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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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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怀月记事以来,朝月寨就没有与外世交通过,寨外被设下了重重迷障,只有到了大集日,族长才会亲自用迎月杖打开迷障奇阵,让出大集的男女几人扮成西越的普通百姓,下山去交易生活物资,里叁就是其中一个,而瓯城则是西越国都,近年来与中原之主大祈王朝走得近,有不少的生意来往,里叁走大集多年,自然不会认错。
可恰恰在隐蔽的寨子里出现了浑身带血奄奄一息的中原男子,这实在诡异得很。
是以听闻“中原男子”几个字,众人甚是诧异,不由地牢牢抓着手中的农具。
怀月的反应与众人却不同,她急迫地想将那躺着的人看个清楚,可惜族人早已将他围得严严实实,害她白伸那么长的脖子。
看是看不清楚,却又听得男子们谈论起来。
“族长,要如何处置这人?”里叁将那人从水里拖了上来,细细查看后发现他虽伤得不轻,但尚有一缕鼻息。
那黑壮男子挽起袖子道:“依我看,直接扔到山里喂野兽了事,横竖是他造化不好,许是本就被野兽咬伤了这才随着雾河飘进来的。”
五商长老负手看了看四周道:“还是拖回去看看好,这人要是一口气交代在河里,我们雾河水就又遭孽了,到时候月神降下惩罚可如何是好?”
四商长老接着道:“是啊,想想十五年前寨子突然被人围杀,可不就是圣姑与中原人苟合,才惹怒了月神……”
“行了!”族长止住了四商的话,不让他再提,众人一时都住了口不敢再提。
怀月心中一颤,眼前树影缭乱,面上一阵河风吹来,清凉过耳。
圣姑碧玉是她的阿娘。
圣姑天生便可接收迎月杖的灵力,历代圣姑都承担着护佑族寨的重任,一生不可婚配,圣姑若是产子,也会损耗灵力。寨子里时常有人说,自己是阿娘和中原书生苟合生下来的,是以怀月出生后,圣姑灵力日渐受损,人人都说怀月的出世是不详之兆,她小时候还会生气,只是长大了便由旁人说去了,她没见过自己那混爹,松姑也从来不让她打听,所幸那些人也不敢在松姑面前说出这番话。
十五年前那场杀戮中,碧玉设下迷障,这才勉强挡住了黑衣人的进攻,可也耗尽了灵力,油尽灯枯,此后怀月便跟着寨子里的巫医松姑长大。圣姑灵力并非血脉传承,新任圣姑得由迎月杖亲自选出,可这么些年,族中新生女子皆无一人得承灵力,而怀月身份特殊,虽有松姑照拂,但也不能参加此选拔。
族长叹了口气,止住大家伙的争吵:“他一来这月神就显了异象,若是就这么丢他出去,只怕有后患,里叁,你们几个将人抬回去,关进空的山猪棚,再请松姑过来。”
直到一簇簇火光离得远了,怀月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她摸索着爬到河岸边,又试探地闻了闻那血腥味,味道腥气粘腻,怪了,这般浓重的味道,方才怎么不觉得,她不经意抬眼望向月亮,那血月不知何时,竟恢复了澄净明亮,怪了,怪了,今日怪事实在太多。
正疑惑间,脚下忽然踩到一物,险些让怀月崴了脚,她捡起那物件,却是巴掌大一个雕花绸布封面的册子,摸起来舒服极了,在月影下还微微闪着明黄色的光,早听闻中原人富庶凡事都讲究,怀月如今是见识了,连个记事的册子都这般精美。一边想着,她一边打开来看了看,果然是大祈的文字。
大祈文字她认得,大祈的言语也听赶大集的人讲过,她懂几句,但册子上字太多,实在无解,只得赶回松云居,翻箱倒柜找出了阿娘编的译本帖子,阿娘没给她留别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书和记事贴,她对中原文字和风土人情的认知全都来自于阿娘留下的书。
每一代的朝月圣姑都会出门游行,学习他族农桑与工艺,圣姑碧玉也不例外,她不止学了农桑织染,还编撰了各地的风俗奇书,怀月虽没出过寨子,但在阿娘编织的世界里,已经将中原游了一遍又一遍。
怀月翻着泛黄发旧的书卷,小心翼翼地对着那册子上的文字查看。
度牒文书,这是做什么用的?神威将军?这名怎么和里叁带回来的话本人物似的?
怀月将油灯靠得近了些,她虽然性子沉静,但脑子却转得快,很快便搞清楚了。这是一份中原大祈到西越的通关文书,文书上还写了些贺祝邦交,缔结永好之词,她虽不是很明白,但按文书上所写,这中原男子应是大祈的大官。
大祈,大官,邦交。
怀月心中有了主意,刚想端详册子的工艺,院子里就传来松姑的声音:“怀月?怀月可回来了?”
她匆匆将册子藏入枕头底下,起身迎了出去,却看见游只扶着松姑,急急奔向她。
“哎,我在呢。”她赶忙上前,从游只手中接过松姑,轻轻地扶着她踏上石阶。
松姑面色不好,枯槁的脸上有些发沉,见着怀月,只是急急问道:“你去哪了?游只说你不舒服回了松云居,可我一回来并未见着你,还出去找了几圈,你这女娃净是瞎闹,快坐下,我给你看看。”
怀月微微转头,使了个眼色,游只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避开了她责问的目光。难怪没在河边看见他,原来是被松姑扣下了。
怀月扶着松姑倒了杯水,乖巧地坐了下来:“松姑,我没什么事,您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倒是您脸色不怎么好,今夜占卜定是十分费心神。”
知道她岔开了话题,松姑略带责备地斜了她一眼:“我在祭台上就瞧着你神色不对劲。”
说罢松姑便抢过她的手腕,死死按住她的脉门,怀月无法,只得由着松姑把脉。
几人都静默下来,良久松姑才收了手,叹气道:“好在无事,许是虚火旺盛,回头你自己拾点草药服下就是。”怀月心下诧异,自己方才的确是气血翻涌,五感受阻,可为何松姑这样厉害的医术竟也没有发现?还是说她是有察觉的,只是故意不说?
此话一出,游只急了,连忙上前支支吾吾道:“不是……不对,怎么会没事,阿月眼睛鼻子都流……”
怀月赶忙捂住他,不让他往下说:“松姑都说了没事,你又不懂医术!”游只不想作罢,仍挣扎着要说清怀月的情况。
两人正闹着,松云居外的铜铃响了起来,铃声清冽急促,自然不是风吹的,每当寨子里有人求医请卦,便会来此门前,敲响铜铃。
怀月猛然想到了河边那人,族长的人这么快就来了,看来他还活着,她悄悄睨了松姑一眼,而后佯装不知情就要去开门:“这么晚了不知是谁,我去看看。”
“不必了,”松姑抬起眼,出言止住了她,一一吩咐道:“怀月拿上药箱随我去看看,游只,你呆在家里。”
走在低矮的山猪棚里,油灯忽明忽暗,脚上时不时会踩到潲水,怀月缩着脚走有些难受,尽管特地铺了干草,但仍旧抵不住空气里的潮湿闷热,飞虫绕着她手上的油灯密密聚在一处,被灼烧后又簌簌掉了下去。
不多久便瞧见了那大祈的“神威将军”,怀月离得近了才发现,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衣服也染了血与伤口糊在一处,这模样哪里有半分“神威”?他身旁还有二位长老守着,见着松姑的身影,二人便让开了地方,全立在了一旁。
“松姑你瞧瞧,这人可还能活?”五商长老嗓子粗些,怀月每次听他说话耳朵都得震三下。
松姑仔细查探了一番,而后将手覆于男子心口,口中念念有词。
哗哗的水流漫过陆行之的耳际,而后又漫过他的双眼,他觉得自己被抽出了身体,飘荡在空中,无力地看着身体被洪流一点一点淹没,他焦急地想要出声呼喊,却又喘息不得,四周都被水声裹挟,就在呼吸将要停止的瞬间,山崩地裂,水流迅速褪去,一股力道将他从虚无中拉了回去,回到了身体,他猛然呼出一口气,从混沌中睁眼,先是模糊一片,而后一张清丽的脸便映入眼中,五官小巧,眉眼柔和。
怀月正趴着检查他身上的伤口,见他转醒,双眼却浑浊,不由多看了两眼,与西越人清秀深邃的长相略有不同,这人竟是眉目端方的很,用中原话说便是“俊俏”了。
是仙女吗?陆行之眨了眨迷蒙的眼,心道,也没有传说中那般绝色,跟个小丫头似的。他脑子混乱,却又突然生出这个念头,对一个女子评头论足着实有些失礼,可转念一想,他都到了天府了,天上的仙长也不会与他计较这些的。
“你,醒了?”
奇怪,陆行之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这仙女的声音怎么犹如老妪。啧,耳边怎么还响起叽里咕噜的声音,有男有女,是他听不懂的言语,是了,仙人交流都用自己的言语也不奇怪,那仙人可否帮他查清是谁害的他,好给父亲母亲一个交代。
“公子?公子能回话否?”松姑用中原话问了许多遍,陆行之依旧两眼空荡荡的,几人都怀疑他是不是傻了,怀月趴在他身旁,与他四目相对许久,这人愣是不眨一眼。
松姑站起身来,擦拭着双手,用朝月语说道:“他脑后受过重伤,神识还在游离之中,需得熏上龙脑香,方可治他的闭证神昏。所幸伤他之人留了一手,你们又救回来的及时,没伤到脏腑,只是经络受损得厉害,若要好全,需得日日换药灌汤静养,你们打算如何安置他,总不能一直放在这猪棚吧?”
“族长在厅堂等您过去商议此事呢。”二位长老将松姑领去了厅堂,留下怀月一人给男子处理外伤,西越一带不讲究那些男女大防的礼数,朝月族皆亦是,所以在场随众也都默然退了出去,不打扰医者治病。
怀月点起一盏龙脑香,袅袅烟雾升起,顿时驱散了周遭的蚊虫,陆行之呓语了一声,将怀月吓了一跳,不怕不怕,他都这样了还能翻天不成。
陆行之脑子里翻起许多景象,细碎又混乱——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风中飘舞着的军旗,端坐在雕花辇车里却愁容满面的怡宁公主,还有夜色闪过的刀剑,忽然一支暗箭向他挑来,刺中了他的心口,一阵剧痛,心口顿时鲜血如注,他眦目欲裂,抬手便将那人拿下。
“啊——”猪棚里响起一声短促的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