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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意外 ...

  •   七夕那日,赵家画舫突然走水。
      大火来的过于凶猛,几乎转瞬间便吞掉整艘大船,好在人员撤离迅速,并没有什么伤亡发生,除了赵夫人失踪。

      两日后,打捞队在白龙湖下游找到已被鱼虾啃食得面目全非的赵夫人,赵老爷子赵胜霆悲痛之下一病不起。

      祸不单行,赵胜霆二弟被岑州官府查出勾结土匪,牵连出贩卖私盐金属、偷税漏税一系列罪行,翌日便被拿下。赵胜霆几乎没功夫仔细料理发妻的丧事,四处托人求情,赔钱送礼,赵家几乎剐了三层皮才堪堪保住本家根基。

      接着赵胜霆又马不停蹄接管二弟所剩无几的产业,但不过是些歪瓜裂枣,赔本买卖。
      偌大赵家仿佛突然进入颓势。

      茶馆,文溪懒洋洋地窝在躺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茶客们的交谈。
      “你听说了吗?赵老爷将赵夫人娘家产业都给吞并了。”

      “嘿,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怎么能算是吞并呢。”另一人挤眉弄眼道,“赵夫人娘家的镖局本就靠赵家才能维持运转,现下赵家经受如此重创,寻他们收些利息也是理所当然。”

      “可我怎么听说……”那人顿了顿,做贼心虚地降低声音,“赵老爷本就有意那李家镖局,只是赵夫人死活不同意,此次生日宴也是赵老爷有意为之,派人放火,借刀杀人。”

      他横起手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夸张动作,:“李家不是只有赵夫人一女么,李老爷虽收有义子,可怎能与亲女比较。赵夫人一死,镖局不顺理成章落入赵老爷手中。”
      “慎言慎言。”

      “嘿,我就说说,谁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不说这些,听说北边又打仗了?”
      两人话题很快扯到别的地方去。

      文溪闭眼摇着蒲扇,脑子里却在想他们刚才说的事情。
      七夕那日,他与墨延卿莫名其妙被人刺杀,在离开时,他清楚地看到,一具尸体漂浮在画舫旁,衣着打扮与那些刺客别无二致。

      画舫突然之间被烈火浸没,只可能是人为而非意外。
      墨延卿对赵家态度讳莫如深,他又突然出现在赵家画舫上,文溪很难不把他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只是文溪还想深究时,这件事便毫无征兆地官府被压了下去,只有偶尔能听到茶客们议论两句。
      云舒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文溪回神,蔫蔫道:“你说什么?”
      “我说,等会儿我要早些走,王大哥成亲,前几日还送了请柬来,你忘啦?”云舒问,“你又不舒服?”

      “没事。”文溪道,“这些日子事多,倒将这回事给忘了。”
      他侧着身子拉开柜台,塞了一锭银子给云舒:“拿去吧,王大哥对我有恩,不能就这么空手去。”

      文溪曾经毒发,是王宏将他背去的医馆。王宏又是个老实人,一来二去,两人倒熟悉起来。
      见文溪起身,云舒问:“你也去?”

      文溪理所当然道:“自然。”
      只是他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眉心蹙着,实在不是一副适合出行的模样。

      云舒道:“你还是回去歇着吧,王大哥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不会计较这些的,我去就好了。”
      傍晚时分,高台上说书先生歇了嘴,茶客们也稀稀拉拉地打道回府。

      文溪摆摆手:“无碍,唐大夫也要我适当走动走动。”
      云舒无法,只能依他。

      王家虽在镇子南边,但不算远,文溪中途还去挑了块永结同心的玉佩。
      质地上乘的白玉在小镇这种地方算是不错的东西,可比不过墨延卿留给文溪的那块玉牌细腻温润。

      也不知墨延卿如何了。
      七夕那夜,墨延卿将他送回去后便匆匆离开,文溪甚至来不及多问几句。

      到现在,也没收到任何消息,连送给唐赫那边的药材也断了。
      这段时间文溪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

      日暮西沉,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柔和的橙红色光芒中。青瓦白墙在斜阳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天边云霞绚丽,远处小河荡漾,两岸垂柳轻柔,一切静默而美好。

      往巷子深处走,才能发现那里几乎溢出来的喜庆与热闹。
      文溪站在人群中,嘴角含笑地看着屋内身着喜服的新人。

      王宏牵着红绸,新婚的喜悦与紧张让他动作有些拘谨,傻傻的愣头青模样,眼中却充满对妻子的爱慕与温柔。

      文溪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墨延卿。
      桃花树下的拥抱,莲花丛中的亲吻,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让他为之上瘾的悸动。

      心口传来密密匝匝地疼痛,连带着四肢躯干也僵硬发麻,这是毒发的前兆。
      圣医谷送来的药逐渐无法压制他身体里的毒,文溪每日晨起,都需要缓半个时辰才能缓解这种疼痛。

      文溪清楚的知道,他的身体正在崩溃的边缘。
      他不惧死亡,却因为不能与墨延卿相守白头而感到遗憾。

      司仪高喊“礼成”,观礼人群爆出喝彩,文溪这才回神。
      之后便是酒席,宾客入座,与新郎敬酒祝贺。

      云舒见文溪脸色实在是差,宴席还未结束便拉着他回去。
      彼时将将入夜,街上还有行人未归。

      云舒喋喋不休:“都说了让你别去,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他担忧地看着文溪:“反正离济世堂不远,要不去找唐大夫看看吧。”

      “大惊小怪。”文溪道,“麻烦。”
      云舒急了:“这怎么就麻烦了?”

      “不想走,累。”
      “你方才还说唐大夫要你多走动走动呢!”

      “对呀,已经从茶馆走到这儿,该回去了。”文溪按住云舒的头,勉强牵起嘴角,“走吧,我的小管家,早些回去,我累了。”
      云舒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何必跑这一趟。”

      他四处张望:“大晚上的,也没地方给你找辆马车。”
      文溪轻笑一声,过了会儿,才轻声说:“我只是……想来看看。”

      想去看看成亲究竟是什么样。
      想去看看他无法拥有却心驰神往的东西。

      “什么?”云舒没听清,回头去看文溪。
      对方眼睫半垂,神色落寞。
      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文溪脸上,给他精致漂亮却显露出疲惫的五官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在灯笼光晕笼罩不到的地方,浓郁的夜幕几乎将瘦削的文溪吞噬。
      云舒心里一慌,拉住文溪手腕强硬道:“不行,今日你必须跟我去济世堂!”

      “诶,真的不至于。”文溪哭笑不得地被云舒拽着走,“且不说我能不能走过去,到了济世堂,唐大夫怕也早就回家了。”
      云舒:“那便去唐大夫家。”

      文溪还想再挣扎几句,余光瞥到巷子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夜色朦胧,街上只有三两家还未打烊的酒馆亮着烛火,昏暗的光芒透过半敞的大门洒落在地面。

      夏末的夜晚终于舍得放出几丝凉意,不再那么闷热,前后都隐没在黑暗之中的长街却也因此显得清冷。
      店小二懒散地倚靠在门边,落在文溪身上目光却深沉锐利。

      在烛火照不到的粘稠黑暗中,似乎隐隐有人朝这里走来。
      一旁墙头跃上一道黑影。

      那店小二突然动了。
      文溪这才发现对方身高腿长,粗布衣衫勾勒出他结实健壮的肌肉。

      文溪心顿时提起来,反手死死握住云舒手腕。
      云舒不明所以:“你干嘛?”

      寒光从夜色中闪过,接着是几声细微的闷响,被耳力极佳的文溪听到。
      高挑的男人距离文溪只有两三步远。

      文溪面色绷得极紧,将云舒拽到身后,摸到袖中藏起来的匕首。
      夜风送来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墙头的黑影突然消失,店小二打扮的男人停住脚步,朝黑暗拱手弯腰:“阁主。”
      文溪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转身。

      墨延卿从黑暗缓步走出,肩宽腿长,眉目英朗,俊美无俦。
      云舒指着眼前的店小二:“你你你你!”

      洛枫笑了笑,顶着一张陌生朴实的脸对云舒道:“是我。”
      文溪紧绷的心神顿时松懈,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墨延卿扶住他,霜雪似的面容露出担忧。
      文溪叹了口气:“什么情况?”
      他看了眼黑暗深处。

      血腥味越发浓重。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文溪突然觉得烦躁。

      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仿佛永远活在等待与欺瞒之中。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总在奢求某些无法得到的东西。

      文溪怨墨延卿,却更讨厌现在的自己。
      云舒不知所措地站在洛枫身边。

      墨延卿一言不发,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文溪闻着他身上浓郁的血气,突然觉得很累。他重重地喘口气,本是想推开墨延卿,却不受控制朝他怀里倒下去。

      排山倒海的窒息感顿时抽空文溪所有力气,那瞬间他连疼痛都感受不到,只能看到眼前比黑夜还要深沉的黑点,以及墨延卿焦急惊恐。
      文溪再次醒来时,天仍然黑着。

      墨延卿在床边坐着,眼下青黑,满脸憔悴。
      “我……”文溪张口,嗓音像被砂纸反复摩擦过的木板,粗糙干涩,嘶哑无比。

      墨延卿扶他起来靠在自己怀里,递上一杯温水。
      文溪只喝下半杯便无力地偏开头。

      墨延卿放下杯子,一言不发地搂着他。
      “别担心。”文溪想到昏迷前自己的恼怒,也不知道墨延卿有没有生气,他问,“我昏睡了多久?”
      “ 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墨延卿脑海总闪现出文溪倒在他怀里口吐鲜血毫无生机的模样。
      当他将文溪带到医馆时,文溪单薄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墨延卿几近绝望地认为,他即将失去文溪。
      好在有圣医谷的人在。

      看着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便又昏过去的文溪,墨延卿开始后悔,甚至质疑起自己的做法究竟对不对。

      *
      “毒素经年累月地侵蚀你的身体,普通的药方已经压制不住。”唐赫将银针拔出,面色凝重,“若想活命,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制出解药,否则……”

      云舒紧张地盯着他:“否则会怎样?”
      唐赫没好气道:“否则就考虑考虑后事吧。”

      墨延卿拳头霎时握紧。
      云舒轻轻一抖,泪珠滚落,急忙道:“怎、怎么会这样?崇谷主不是说,只要用药,是、是能保平安无虞的呀!”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前提得按时服药,按时复诊。”唐赫又往文溪身上重新扎针,“可他呢,喝药偷工减料,想喝就喝,复诊还得我亲自上门压着他施针。还有,我说过,要保持身心舒畅,少思虑少忧心,我瞧他这模样,心事一点没少。”

      “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云舒的眼泪豆子似的往下落,自责又难过。
      洛枫将他揽在怀中,用力地握了握他的肩膀。

      原本正在昏睡的文溪低吟一声,含糊道:“你们……怎么这么吵……”
      唐赫:“感觉如何?”

      文溪嘟囔:“和以前一样。”
      唐赫冷笑:“命还挺大,原以为你这次挺不过来了。”
      云舒抹着眼泪急道:“唐大夫!”

      唐赫性格便这样,对不听医嘱的病患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文溪习以为常,扯着嘴角嬉笑道:“我知错了,您消消气。”

      唐赫冷哼,不欲搭理他。
      文溪需要静养,其他人被唐赫赶了出去,屋里静悄悄的。

      文溪百无聊赖地躺着,时不时有刺痛从骨骼皮肤中传来,痛的他五官都皱在一起。
      屋外。
      “可以试试去西域。”唐赫神色凝重,“不能再拖了。”

      墨延卿道:“三月前已经派人去了。”
      “这么长时间都没消息?”唐赫见墨延卿不答,便知结果。

      他叹了口气,说起另一件事:“前几日北狄使团进京,上供不少稀世珍宝,其中包括一味药材。”
      墨延卿:“血菩提?”

      唐赫有些许诧异:“你听说过?”
      “嗯。”墨延卿道,“已经送到您府上了。”

      “什么!?”唐赫毫无形象地叫出声,“你怎么拿到的!?偷得?抢的?”
      墨延卿轻轻摇头:“不是。”

      “那你哪儿来的?”
      “……朋友帮忙求到的。”

      “朋友?你朋友是朝中人?”
      墨延卿含糊道:“算是。”

      “我怎么没听说这事儿。”唐赫挠脸嘀咕,“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我在想办法去求。血菩提虽不能解毒,但好歹能给文溪延一段时间。”

      房间的窗户支了一半透气。
      文溪正侧躺着眼巴巴往他们这里看,见墨延卿透过窗户看他,立马露出明朗的笑。

      夏末的风终于不再燥热,心底那份感情却越发炽热躁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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