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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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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溪与墨延卿那层纱戳破了,两人却默契地保持一致,从未主动说破。
墨延卿有秘密,文溪有顾虑,二人就这样维持着不清不楚的纠缠,瘾君子一般将这段感情当做最后的救赎。
时值盛夏,白龙湖荷花盛开,层层叠叠,摇曳生姿。
七夕那日,恰好是赵夫人四十生辰,赵府专门请了红极一时戏班子凤吟阁于白龙湖湖心表演庆贺,所有百姓都能去免费观看。
文溪嫌热,本不想凑热闹,但架不住云舒央求,拖拖拉拉入夜后才赶过去。
彼时月明星稀,湖面夜风吹散夏日的热气,送来阵阵凉意。从前含蓄羞涩的才子佳人借着七夕佳节,携手漫步于湖畔,手中握着的花灯绘制精致,闪烁着的细碎光芒为这这良辰美景添上几分醉人的色彩。
湖水潺潺,水声荡漾。
湖畔卖糖人的摊子被小孩儿挤得水泄不通,隔壁小贩刚摆上绣工精致的香囊,便有姑娘们围上去,扇子掩住嘴唇,低声交流挑选。
码头,最后一条小船出发,船身划开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怎么办?船都租完了。”文溪爱莫能助地看向云舒。
云舒盯着孤零零漂浮在水面的一叶小舟,满脸严肃。
水波晃动,破旧狭窄的小舟仿佛下一刻就要翻掉。
文溪嘴角微抽:“你别告诉我,你想乘这只船去湖心。”
一旁船东笑道:“文老板若是不嫌弃,这小船便借你们了,不收钱。”
云舒作势要向船东道谢。
清润的嗓音带着些许惊喜响起:“文老板。”
文溪转身,赵逸承站在他身后,青衣广袖,文质彬彬。
“好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赵逸承眸中闪烁着惊喜,熟稔问道,“文老板也是要去往前湖心吗?”
文溪道:“对,云舒喜欢风吟阁的玉玲儿,本以为这次有机会见着,不曾想船已经租完了。”
云舒语气幽怨道:“谁让你出门拖拉磨蹭的。”
赵奕承双眼一亮,邀请道:“若是不嫌弃,两位便同我一同乘船前往吧。”
说罢又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连忙解释道:“因在家温书,出门也晚了些,好在宴会还未开始,现在去也来得及。左右空船已经租售完毕,文老板与我一同前去,方便些。”
正说着,湖面一艘小船缓慢靠近。船不大,但装下他们几个也绰绰有余。
远处的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音隐隐传来。
“虽是母亲的生辰宴,却也不全是家宴,兄弟姊妹亦有带朋友前往的。且家中画舫也算宽敞,设施齐全,文老板感兴趣可与我一同登船,我亲自带您赏玩游乐。”赵奕承热情道,“云小兄弟又喜欢玉铃儿,待宴会结束后,我去拜托父亲,帮忙将人留下一夜,如何?”
云舒却面露犹豫。
文溪倒欣然同意:“如此,那便打扰赵公子了。”
云舒:“诶……我还没发表意见呢,你怎么就同意了?”
文溪:“不想见玉铃儿?”
“也不是……那么想吧。”云舒嘀咕,“还不是看你郁郁寡欢的样子,才闹着要出来么。”
酷暑渐至,文溪的身体耐不住寒,受不了热,唐赫说他平日需忌疲劳,亦不可劳神忧思。但从早上起,云舒便见他事事心不在焉,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云舒知道,他这又是想墨延卿了。
文溪听了他的回答,只是淡淡一笑,揉了揉云舒的头。
小船靠岸,赵奕承正在仆人的搀扶下上船。
云舒小声道:“况且墨大哥说了,对赵家人,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文溪曲指弹了弹云舒额头,笑骂道:“你到底谁家的,什么时候被延卿给收买了?”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云舒捂着被弹的地方,忿忿不平道,“我都能看出来这位赵公子对你图谋不轨!”
文溪笑道:“人不大,整日奇奇怪怪的想法倒挺多。”
云舒听他这么说,顿时急了,可先上船的赵逸承已经朝文溪递出手,云舒想再找个理由拒绝都来不及。
白龙湖连接大江,水域极为宽阔。
湖面,凉风习习,小船摇曳,船身挂着灯笼,暖黄色灯光映照在水面,一片波光粼粼。
赵家的画舫何止是宽敞,说是豪华也不为过。船身朱漆彩饰,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间,挂着串串琉璃灯笼,光晕摇曳,映亮周遭的水波。舫内,舱室宽敞,薄纱缠绕,珠玉叮当。管弦丝竹之声在水面交织,最后飘散在夜风之中。宾客们穿梭其间,衣袂飘飘,笑语盈盈。
赵逸承没有骗文溪,除了赵家合作的商户,也有赵府公子小姐带来的朋友玩伴,文溪跟着赵逸承上船,倒也不显得突兀。
不过赵逸承年少成名,又身负举人之衔,上船便被赵老爷派人叫走。
临走前,恋恋不舍地嘱咐文溪等他片刻,他去去就回。
画舫来客多是身份不凡之人,甚至还有别的地方的商户巨贾,文溪基本没几个相熟之人。他样貌又太过扎眼出众,即便籍籍无名,也有不少公子小姐上来搭话。
文溪不耐烦应付,索性跑到甲板上吹风。
云舒不满道:“少吹些风,回去你又要头疼。”
“不碍事,一会儿就走。”文溪倚靠在栏杆边,凉爽的夜风拂过面颊,让人身心舒畅。
云舒犹豫半晌,拽着文溪袖子道:“我们还是早些回家吧。”
“嗯?”文溪问,“才来多久,就着急回去了?”
云舒看了眼船舱内歌舞升,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眉心皱得紧紧的:“不知道为何,自登上这画舫,我心里便七上八下的。”
文溪觉得好笑:“又是怎么回事?”
云舒也说不上来个具体。
文溪见他惴惴不安,商量道:“现在也没有多余的船供我们离开,这样吧,等赵公子回来,我便找他借一只船,好吗?”
云舒犹豫不答。
文溪便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去问问。”
“等等——”
文溪刚转身,落入一人怀抱。
那人像是故意的,悄无声息出现在两人背后,在文溪撞进自己怀里时,坏心思地伸手搂住对方的腰。
云舒惊喜道:“墨大哥!”
文溪有些懵,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也是被赵老爷请来的?”
墨延卿没说话,目光眷恋温柔地描摹着文溪的五官。
夜风吹得他发带飘动,绣着暗纹质地上乘的绸缎轻柔地落在文溪脸上。
痒痒的,像是一个吻。
洛枫从暗处走来,云舒瞬间将抱在一起的两人抛之脑后。
见两人离开,文溪又问了一遍:“赵府请你来的?”
墨延卿摸了摸文溪的脸,将人困在栏杆与双臂之前,低头同他接了个缠绵潮湿的吻。
一吻结束,墨延卿轻轻咬了文溪下唇一口才将人松开,回答说:“不是,偷偷翻上来的。”
文溪下唇有些疼,他怀疑墨延卿是故意的。
含水的眸子瞪了墨延卿一眼。
眸光潋滟,比湖面的灯光还要朦胧缠绵。
墨延卿眸色更暗。
他勾起文溪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低声问:“不是说了,离赵府远些吗?”
文溪挑眉:“所以这是你咬我的理由?”
墨延卿眼中露出笑意。
有人朝这边走来。
墨延卿亲了亲文溪嘴角,揽着文溪的腰一跃而起,跳了下去。
文溪猝不及防,发出惊呼。
往甲板走来的其中一人问:“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
身旁喝的醉醺醺的友人迷迷瞪瞪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打了个酒嗝:“瞎……瞎说!还说我喝、喝多了!我看分明是你!”
*
文溪被墨延卿抱着放进乌篷小船船舱时,心跳的速度还未缓下来。
墨延卿见他惊魂未定,眼睫微颤的模样,不由得心下一软,凑过去在文溪眉心落下一吻:“抱歉。”
“没事。”文溪握住墨延卿的手,“只是有些刺激。”
他笑了笑:“好久都没有这种轻盈自由的感觉了。”
墨延卿不解。
文溪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墨延卿顿了顿,如实道:“不是。”
文溪还横坐在墨延卿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实招来。”
墨延卿犹豫:“是……”
文溪:“和赵府有关?”
墨延卿点头。
文溪便不再问了,转身从墨延卿腿上下去,弯腰走到船尾。
无人划桨,小船顺着水流飘荡,不知何时误入藕花之中。
水声潺潺,明月高悬。繁茂的荷花丛被小船轻轻拨开,又摇晃聚拢。
文溪随意地坐在船尾,月色给他精致漂亮的五官镀上一层银辉,更显清冷。
墨延卿半蹲在他身前:“我不希望你卷进这些,待一切结束,我再同你好好解释,好不好?”
一支荷花轻轻擦过文溪肩头,留下一缕浅淡的幽香。
文溪笑了笑:“我不是想要刨根问底的意思。”
他看向墨延卿,眼底盛着月色:“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其实无权过问。”
这就是不计较的意思了。
况且文溪说的也是实话。
曾经他好奇过,因为想要距离墨延卿再近些,但在感受到墨延卿明显地隐瞒与拒绝后,他便再也没有生出询问的念头。
小船在水面悠悠飘荡,莲叶荷花几乎将他们湮没,隐隐能听到画舫上的丝竹之声。
文溪不愿意说这些两人都避讳着的,不愿提及的事情。
清凌凌的月光落在墨延卿脸上,衬得他眼眸深邃,五官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线条冷峻,透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矜贵,可月色又将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柔化。
文溪看得痴迷,心中微动,凑过去在墨延卿嘴角亲了亲,望着他笑。
墨延卿深吸口气,揽住文溪的腰,微微用力,将人压在身下。
小船沉浮飘荡,漾开阵阵水波。
粉白的荷花被清风拨弄,扑簌簌抖得更加厉害,清浅的香气似乎都变得浓郁起来。
文溪面颊染上绯色,凤眼浸出水雾,缩在墨延卿怀里喘气。
墨延卿吻了吻他的鬓角,起身用湖水打湿帕子,擦拭掉文溪腿间的黏腻。
文溪被凉得缩了缩腿。
墨延卿亲在他膝盖上,随后帮人整理好衣服。
文溪懒洋洋地靠着他:“你呢?忍着?”
嘴上关怀,但一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显然心里有气。
墨延卿反思,觉得自己方才的做法有些过分,于是主动道:“抱歉。”
文溪皮笑肉不笑地问:“你道歉做什么。”
墨延卿神色淡然:“我不该欺负你,也不该在你求饶的时候无动于衷。”
文溪气笑了,扑过去捏墨延卿的脸。
墨延卿怕他摔着,手搭在文溪腰间扶着,纵容地任他揉捏自己。
文溪磨着牙说:“登徒浪子。”
墨延卿笑了笑,握住文溪的手掌亲在他手心,替自己解释:“情难自抑。”
湖上带着水汽的夜风吹散了夏日的燥热,文溪趴在墨延卿身上,昏昏欲睡。
墨延卿低声唤他:“小溪。”
文溪闭着眼哼唧:“做什么?”
墨延卿沉默片刻,道:“总之,离赵家人远些,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他顿了顿,强调说:“尤其是那赵逸承。”
文溪破天荒地从墨延卿闷闷的语气中听出些许撒娇和委屈的意味,顿时乐不可支:“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
他抬手捧起墨延卿脸颊,戏谑道:“嗯?你怎么回事?”
“实话。”墨延卿抿了抿唇,绷着脸道,“赵家这些年虽然大肆出钱修路筑屋,广结善缘,却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海商出身,单单一代便打拼出如此大的家业,不可能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且赵家在江南一家独大,勾结官府,意欲垄断,皇上不会放任赵胜霆这么恣意妄为。”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文溪心头闪过一丝疑虑:“你……”
墨延卿神色骤变。
文溪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腾空。
墨延卿抱着他跃上船尾,足尖用力,飞身而起。
哗啦一声巨响,水面轰然炸开,激荡起滔天水浪。
两道寒光刺破水幕凌厉地袭来。
墨延卿单手持刀,铛铛两声化解攻击,带着文溪且战且退。
刀风剑气汹涌澎湃,撕碎翠绿欲滴的荷叶,荷花被水浪拍打,七零八碎的花瓣在水中沉浮。
盛开的荷塘瞬间化为乌有。
黑衣追击者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一人企图从后方偷袭文溪。
墨延卿面若寒霜,重剑在手中旋转一周,挑飞那人的武器,刀刃直直没入对方胸膛。
抽刀时血雾喷溅,将那人死不瞑目的面孔衬得宛若恶鬼。
另一人见同伴毙命,手下动作越发狠戾,却根本不是墨延卿的对手,转身欲望逃,被墨延卿以醇厚的内力震碎经脉,死在自己碎裂的剑刃下。
湖水渐渐恢复平静,墨延卿甩掉重剑剑刃的血珠,抱住文溪,轻点莲花,稳稳落入小船之中。
远处,火光冲天,映照在白龙湖面,若残阳洒血,在墨延卿浸满寒意的眼中跳跃。
文溪面露凝重:“延卿,那是谁?”
“……”墨延卿最终道,“你无需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