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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日 ...
当听觉开始变弱时,文溪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彻底垮掉。
毒发频率剧增,且一次比一次难熬。
文溪疼的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咬着嘴唇蜷缩在角落,疼的一下又一下地颤抖抽搐。
他看不见,听不见,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痛楚像是无数带倒刺的冰棱,顺着经络游走。
残存的意识偶尔挣扎两下,让他攥到紧抱着他的人的衣袖,摸到对方护臂浮凸的云纹。
文溪无声张嘴。
“我在这,我在这。”
滚烫炽热的手掌握住他冰凉枯瘦的五指。
文溪奇怪地想,分明他听不到,看不见,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哭。
到底是谁?
然而思绪还未理清,他便再次陷入新的一轮痛苦之中。
剧痛骤然化作千钧重锤,文溪单薄的脊骨弯成濒死的鹤。
*
短短三天,文溪瘦到脱相,只剩薄薄的一层皮肉覆着骨骼。
墨延卿一直守在文溪身旁,握着他的手腕不敢松开。
他总有一种错觉,只要自己稍一卸力,那截苍白腕骨就会如流沙般从指缝散尽。
烛泪在银质灯台上堆成扭曲的山峦,映得墨延卿眼底血丝如密布蛛网。
文溪会在梦中呓语,胡乱地叫着很多人。
但更多时候是含糊不清的破碎呻吟。
只有在神思不清时,文溪才会下意识呢喃几句:“好疼……”
墨延卿眼眶干涩,不断摩挲着文溪凸起的腕骨,低头亲着文溪鼻尖,再柔声道:“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崇山明几乎是泡在藏书阁中,在圣医谷迎来第一场雪的时候猛地踹开文溪暂居的药庐大门。
他肩头覆的薄雪在进屋瞬间便消融成水。
崇山明乱糟糟的胡子挂着晶莹水珠,发间插着的十七根银针随步伐乱颤,活像只炸毛的刺猬。
“有办法了!有办法了!”沙哑的嗓音震落梁间积灰,老大夫挥舞着焦黄的药方直扑墨延卿身前。
“用蛊虫!以毒攻毒!”崇山明将药方翻的哗啦啦响,“鬼面蛊,毒性猛烈,中蛊者一个时辰之内必毙命。但此蛊食生于雪山龙脉,专食至阴之毒,若中蛊者体内残有余毒,鬼面蛊则会先将其吞噬,再反噬到人身上。”
“老夫虽然没两仪草,制不出解药,可借助鬼面蛊清除文溪体内毒素,再以淬毒银针为引,用药逼出蛊虫,也许能保文溪一线生机。”崇山明盯着墨延卿,目光灼灼,“鬼面蛊毒性亦是难解,文溪的身体已伤及根本,老夫也不清楚他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蛊虫入体的痛苦,一切都只看你敢不敢赌了。”
墨延卿盯着文溪脖颈处因忍耐痛苦而暴起的青筋,低声问:“有几成把握?”
“不足三成。”崇山明目光凝重,“但若用寻常法子,他活不过三日。”
“不足三成……”墨延卿哑着嗓子呢喃,眸中重新亮起光芒,“三成,足够了。”
“文溪会挺过来的。”
*
解毒那日,圣医谷突然下起罕见大雪。
卯时的天光被铅云吞噬,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寒风卷着雪片撞向药庐檐角铜铃,细雪甫触到蒸腾的药雾,便化作水珠。
药庐内,崇山明捧着一个精巧的陶罐,凑到文溪肩头。
那里的伤口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仍然血肉模糊,一片紫黑。
香炉焚烧出奇异的味道,片刻后,两条细长的触角试探般的从陶罐口伸出,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一道漆黑泛着诡异紫色光泽的影子一闪而过,钻进了文溪体内。
崇山明立刻将淬毒的银针扎入文溪各个穴位。
几乎是瞬间,文溪的皮肤泛起颜色沉郁的血痕,每道血痕都引得皮下毒素暴起如蚯蚓翻滚蠕动。
文溪发出难以抑制的痛苦喊叫,冷汗浸透里衣,能清晰看见他肋骨的起伏。
他痉挛地抓住墨延卿的手腕,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剧痛最甚时,文溪的挣扎化作细碎的颤抖。
墨延卿不敢用力禁锢,虚拢的手掌始终隔着一指距离,仿佛稍稍触碰便会加速怀中人的破碎。
“忍一忍,小溪,再忍一忍……”
屋外大雪纷扬,墨延卿充满哀求的尾音随着药庐的蒸汽散在了寒冷的冬日。
“按住他!”崇山明突然低喝一声,眼神凌厉。
他手中刀刃快速割开文溪左手手腕,浓稠的黑红血液霎时喷涌而出。
接着三根银针精准没入文溪心口。
文溪整个人如离水的鱼猛地弹起,双眼圆瞪,嘴唇无力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墨延卿本能地环住他,落在文溪胸膛的手掌清晰地摸到蛊虫凸起的轮廓。
蛊虫吞噬掉所有毒素,在想用自身的毒入侵文溪心脉时被强行阻止,变得躁动不安。
崇山明不由分说给文溪灌下一碗药后,用淬毒的银针将文溪左手手臂扎了个遍。
药童不知何时更换掉了香炉里的香料,刺鼻呛人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一盏茶后,烦躁的蛊虫突然变得温顺起来。
“来了!”崇山明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文溪仍然血流不止的手腕。
有明显凸起在文溪左手手臂游走,在尖尖的头触碰到银针时,总会往后一缩。
文溪的呼吸变得极轻,胸口的起伏像被风吹皱的蝉翼纱。
又一炷香时间后,靛蓝色的细长触角从文溪手腕伤口弹出。
崇山明眼疾手快,两根银针并拢将其挑出。
药童飞快将备好的药液浇上去。
细长似小蛇的蛊虫在地面疯狂挣扎,几息后化作乌黑的液体彻底死亡。
文溪呕出黑血,面容逐渐灰败。
墨延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崇山明沉着脸,手指搭在文溪手腕良久,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像是松懈了几分,又仿佛彻底无能为力:“两种毒解了,但也正如我之前所说,鬼面蛊本身就自带十分强的毒性,老夫虽然能解,但不能保证文溪一定能撑下去。”
药童送来褐色的汤药。
药碗顿在案上,泛起阵阵涟漪。
“今夜他会发热,他原本是习武之人,虽然如今经脉寸断,但内息也会紊乱。”崇山明掀开文溪眼皮,露出扩散的瞳孔,边观察边道,“你得用内力帮他调息。”
他再次叹了口气,接连好几个时辰的聚精会神让他苍老的面容露出疲惫:“老夫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就只能看文溪的造化了。”
药庐大门被人打开,寒风卷着雪花钻进屋内,顷刻间又被暖如春日的温度融化。
*
文溪神思愈发昏沉,当夜口吐黑血,吊命的药丸人参不要钱一样给他吃下去,银针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仍旧面如金纸,呼吸心跳好几次险些停掉。
如此反复近十日。
药庐几乎被浓郁的药香浸透。
云舒从墨延卿手中接过空掉的药丸,看着对方憔悴的面容欲言又止。
洛枫揽住云舒肩膀轻轻拍了拍:“走吧。”
云舒咬了咬下唇,一步三回头地随着洛枫离开。
屋外,云舒问:“为什么不劝劝墨大哥?这么熬下去,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的。”
洛枫握着佩剑,眼中担忧流露,却答道:“阁主不会听的。”
洛枫劝过,但没用。
墨延卿并不是失去理智,只剩孤郁。
他仍然能很好地处理好云隐阁大小事务,京城后续未解决的事宜送到他这里来,也能合理安排。
只是他的理智与他的心分开了。
他的所有情绪都牵在了文溪身上,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冷峻疏离,如一潭死水。
*
第十五日,文溪依然没有清醒迹象。
圣医谷的雪早就停了。
谷中终年氤氲的药雾冻成冰晶,药田覆着厚厚的积雪,不知名的草药被雪得东倒西歪,其中一株叶脉凝出欲滴的翠色,成了白色世界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屋檐下凝结倒挂着大小冰锥,风铃早已被冻住,哑了近半月。
墨延卿推开窗户,积雪从檐角整块砸落。
冰锥颤动坠下,擦过他眼尾在颧骨处划出细小的血线。
墨延卿不为所动,垂眼盯着在地面碎裂的晶莹冰块,在心里默数。
呵出的白雾在他睫羽结霜。
很快,时间一到,墨延卿立刻关上窗户。
这是崇山明吩咐的。
药庐终日闭着,药气病气萦绕,不利于文溪修养。墨延卿便会每日准时开窗透气,再掐着点关掉。
寒气逐渐被炭炉的热气包裹,最终消失不见。
昏睡中的文溪低吟一声,指尖猛地在锦被上抓出褶皱。
墨延卿像往常一样,握住他枯瘦的手指。
青年的掌心总是炽热干燥的,却唯独无法温暖文溪苍白冰凉的肌肤。
寒风呜咽声中,忽地听到数声玉碎般的脆响——文溪手腕的手绳不知何时断裂,深红色的玛瑙珠子像离枝的赤豆,噼里啪啦四散滚落。
其中两颗,滴溜着碰撞在一起,碎了一地。
墨延卿的喉结重重一滚,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脊。
这是他为求文溪平安,在灵宝寺向渡厄大师求来的。
他将手绳供奉在佛前,跪了整整九日,只希望能保佑文溪平安喜乐,无病无忧。
墨延卿记得面目慈悲的大师将手绳递来时,充满悲悯地说过“珠碎缘尽”四个字。
如今手绳断裂,墨延卿不敢细想,只觉得渡厄大师那四个字,字字诛心。
日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中央的一颗玛瑙上。
暗红的宝石透着一股莹润的色泽。
墨延卿僵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
“延卿……”光柱中,灰尘飘动,身后床上躺着的人嗓音沙哑,气息微弱。
墨延卿猝然回头,撞进一双蒙着雾气的眸子。
文溪无声张嘴,又唤了一声。
“我在这……”墨延卿的应答卡在喉间,化作一声哽咽。
他不敢低头看满地残珠,只将文溪的手背贴上自己剧烈跳动的颈脉。
最后一颗玛瑙珠从暗处滚出,撞到一旁铜盆边缘。
盆中混着血迹的水液泛起阵阵涟漪,映出墨延卿颤抖的肩背,和文溪缓缓抚上他发顶的、重新泛起血色的手。
屋外,阴郁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
日光刺破乌云,冬雪消融,药田草药舒展出嫩芽,摇摇摆摆迎接着即将来临的春日。
—正文·完—
正文完结~
一个小小的短篇,是我在高中时就在脑子里闪过的故事,并没有完整的故事线,只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串联起来而已。很喜欢这种只有大概框架但没有具体连接的写法,因为可以放飞自我,想到哪儿写哪儿哈哈哈哈。
好啦,文溪的毒解了,正文也就在这里完结,剩余的故事番外见[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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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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