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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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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医谷。
“原来阿璟是你。”文溪靠在墨延卿怀中,虚弱地勾了勾嘴角,“我竟然……将你忘记了……”
文溪被病痛折磨,经年累月的毒素沉淀在体内,侵蚀着他的身体,以至于他下意识将从前那段最为难熬的时光遗忘,连带着把曾经仓促懵懂的心动也一并掩藏。
文澜因为他死后,文溪更是不愿再找回曾经丁点回忆。
墨延卿下颚蹭了蹭文溪的额角,轻声说:“没关系。”
“难怪我爹后来去那个茅草屋没有找到你。”文溪问,“你是怎样从晟王的手下逃走的?”
“运气好,被师傅捡到了。”墨延卿轻描淡写地掠过,“后来便被云隐阁收留,学习武艺。师傅为我改了名,将云隐阁交给了我。”
他说得轻巧,但从势单力薄的落魄皇孙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晟王当年构陷我父王后,一直在追杀我与兄长,想要以绝后患,但先帝始终不相信父王会做出弑君弑父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执意追查此事。晟王本就是仓促行事,怕露出马脚,只好推出一个不重要的官员顶罪。”
墨延卿絮絮说着当年的事情,语气波澜不兴,语调平淡如水,仿佛不是在诉说深仇大恨,而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这件事风波过去后,带着兄长躲藏起来的太傅找到机会回京。先帝很高兴,将兄长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并在弥留之际,强撑着传位于他。”
天子遗诏无法伪造,晟王无法,只好再次退回暗处,但期间没少给卫琉琛使绊子。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架空了卫琉琛作为皇帝的所有权力。
至于为何只有卫琉琛回去,而墨延卿流落江湖,文溪不再想细问。
那对墨延卿来说,或许是最为黑暗绝望的过去。
烛火突然爆开灯花。
墨延卿感受到文溪低落的情绪,道:“抱歉,我不该在这种时候与你说这些。”
“本来就是我睡不着,闹着你要你同我说这些的。”文溪闷闷不乐道,“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墨延卿笑了笑:“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文溪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我这些时日沿路听到不少消息,情况似乎有些凶险。”
“解决了。”顿了顿,墨延卿补充道,“一切都很顺利,无需担忧。”
文溪眸中沁出点点笑意,语气却带着嗔怪:“又骗我。”
墨延卿:“没有。”
文溪:“有受伤吗?”
墨延卿:“也没有。”
他收紧手臂,避开文溪肩头的伤口环在对方腰间:“小溪。”
“嗯?”文溪懒懒地应了句。
“等你病好后,随我一同去京城吧。”
文溪失笑:“我?去京城做什么。”
两种毒素在血脉里撕咬,文溪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飞速走向尽头。
他不想深究墨延卿为什么突然要带他去京城的原因,也无法再给墨延卿任何承诺。
夜深人静,唯有烛火跳跃,牵连着两人交缠的影子也不断闪烁。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寒雨击叶,飒飒若碎玉倾盘。药庐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推得轻晃,混着沙沙雨声,断断续续地发出几声脆响。
在之后的每次交流中,文溪再没有给过墨延卿任何承诺。
*
文溪的情况时好时坏,并且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偶尔清醒时,便喜欢靠在墨延卿怀中,拉着对方说话。只是他时常体力不支,总是呢喃着说上几句,便又昏睡过去。
崇山明不断换着方子煎药,银针给文溪扎了一轮又一轮,但似乎并没有多大的作用。
汤药缓和了文溪体内的毒,却令他食欲减退,乏力虚弱,以至于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单薄瘦削。
当他躺在床上时,总让人恍惚觉得,下一刻他就要被棉被压垮,彻底陷下去。
墨延卿始终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从京城到圣医谷,墨延卿亦是从未停歇,在连日胆战心惊的折磨下,人也清减了几分,面容轮廓却越发显得冷峻。
挨得近了,文溪甚至能闻到沾染在墨延卿身上的淡淡药香。
后来某一天,文溪的情况情况好转,在他人的搀扶下竟能下地走两步。
墨延卿惊喜万分,可对上文溪那双毫无焦距的双眼时,瞬间被泼了一头冷水,寒意直透心底。
文溪看不见了。
墨延卿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文溪却不甚在意,笑着扑进墨延卿怀中:“有些累。”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墨延卿的脸,像是要一点一点把对方的模样刻画在心中。
“延卿。”他压低了嗓音,拖长音调时,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撒娇。
墨延卿喉间发紧,久久才找回苦涩的声音:“我在这。”
*
丧失视觉后,接踵而来的是失去味觉和嗅觉。
文溪开始时不时呕血。
两仪草仍然毫无头绪。
崇山明也已是黔驴技穷,束手无策。
他甚至不敢再给文溪用药,生怕一不小心,加速毒性蔓延。
崇山明没有向墨延卿隐瞒任何关于文溪的情况,也直言自己已经无法再对文溪做出任何有益帮助的事实。
墨延卿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文溪手腕间刻满经文的手绳,又枯守了文溪一夜。
在文溪还能看见时,他也总这样。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墨延卿大多时候辗转反侧,几乎彻夜难眠。
偶尔文溪半夜被病痛折磨惊醒,就会发现墨延卿沉默又哀伤地看着他。
有时墨延卿会轻轻地抚摸文溪的眉眼,亲吻他的额头,最后将耳朵贴在文溪心口。
那里心脏的跳动并不明显,频率也不健康,却是让墨延卿安心的最好方式。
往往这时,文溪不敢睁眼,只能假装翻身,用枕被将自己藏起来。
*
初冬时节,圣医谷的绿意也终于有了几分凋敝的意味。
晨雾还未散尽,云舒便听见瓷盏滚落的声音,他着急忙慌地跑进屋。
文溪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杯盏碎片与茶水洒了一地。
他朝脚步声方向转过去,解释说:“我只是想倒杯水。”
“我知道,你别动,别动。”云舒跑过去将人扶到床边坐着,又帮文溪换掉打湿的衣物,围着他忙前忙后,文溪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等云舒强迫他躺上床的时候,文溪才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不想躺了,躺着难受。”
云舒便不再强求,但仍然强调:“那也坐上去,盖好被子,外头冷。”
虽然已经入冬,可圣医谷因为地理位置,冬日并不寒冷,只是文溪身体根本遭受不住丁点寒气,屋子里早早地摆上了炭炉。
然而尽管如此,文溪依旧畏寒,整日手脚冰凉。
文溪往云舒的方向伸手,云舒立马扶住他手臂:“要什么?”
文溪:“我们来这多久了?”
云舒:“一个多月了。”
文溪淡淡的笑了笑,叹道:“日子过得真快。”
云舒不语,将外衣披到文溪身上。
文溪:“今日天气好吗?”
“风和日丽,还算不错。”
“这样啊……”文溪说,“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似乎想像正常人说话那样,将目光落在云舒身上,只是到底是看不见了,任他怎么努力,视线依然没有焦点。
云舒眼中抑制不住泛起酸涩的热意,慌乱地偏开头,又想起文溪根本看不见,心底越发难受。
文溪玩笑道:“整日拘在屋里,再不出去走走,说不定再也出不去了。”
“别胡说。”云舒忍着哽咽胡乱擦掉眼泪,“你好着呢,崇老也已制出解药,只要再等一味药材,马上就能替你解毒。”
他说的话错漏百出。
文溪笑了笑,没有指出来。
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
文溪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得皮下淡色的血管纤毫毕现,像陈年宣纸下洇开的裂痕。那过于剔透的苍白从颈项蔓延至衣襟深处,仿佛冰层下凝着死水的玉雕,脆弱易碎。
披风掩盖住他枯瘦的身体,却让云舒看得越发心惊。
文溪长舒口气,问:“延卿呢?”
“不清楚,洛大哥一大早便拿了几封信函找他,许是有什么事吧。”云舒道,“你放心,墨大哥肯定会在晚上之前回来。”
文溪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他静默片刻,突然喃喃道:“云舒,我毒发时会是什么样子?”
云舒心头一跳,猛地攥着文溪冰凉的手腕,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少年故意把枯叶踩得沙沙响,声音却像浸了水的柳笛般发颤:“胡、胡说什么呢!昨日崇老还说你已经好很多了,再等等、只要再等等,就能……”
云舒尾音卡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要等多久?
文溪根本没剩多少时间了。
“好好的,哭什么呀。”听着云舒抑制不住的泣音,文溪觉得好笑。
他只是单纯好奇。
文溪每次都会吐血发抖,一身冷汗,最后疼晕过去。
他想自己应该挺狼狈的。
他不希望墨延卿看到这样的自己。
身旁的云舒越发伤心。
文溪无奈,伸着手去摸云舒,却突然剧烈呛咳起来。
喉间泛起血气,文溪捂住嘴想咽下去。
“文溪?文溪!?”云舒拔高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惊慌恐惧,惊飞了檐下栖雀。
细白的指缝漏出的血沫染红了文溪绣着忍冬纹的袖口。
云舒眼泪断线珠子似的落:“别怕,别怕,我有崇老给的宁神丹……”
他抖开香囊的动作太急,药丸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文溪再也站不住,向后软倒,落入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他瞪大双眼,看到一片漆黑。
耳边传来墨延卿惊惶的呼唤,文溪还未听个真切,便被风揉碎在了满园药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