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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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华灯初上，硕丰城依然繁华，人来人往。
暮色将城墙染作琥珀色，旅人的镶铜马鞍擦过波斯商队的驼铃，惊起一串碎银般的清响。
杂耍摊子随处可见，喷火碎石，刀锋舞步，精彩绝伦。
少年人终究喜爱玩闹，兜头罩下来的热闹与新奇很快将心中那点朦胧的情愫挤走。
文溪游鱼似的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阿璟担忧他的身体，寸步不离地守着。
“小郎君，尝尝新酿的葡萄酒吗？”缠金铃的赤足忽然横在少年眼前。
胡姬倚着酒肆雕花栏杆，缀满银币的腰链随她倾身的动作泠泠作响，高悬的琉璃灯恰巧照透轻罗单衣，透出白皙细腻的肌肤：“楼兰商人用雪水酿的，最衬你这般清俊无双的……”
少女尾音裹着糖霜的甜腻，柔若无骨地靠在栏杆，俯身弯腰时，纤纤玉指轻轻挑过阿璟箭袖下突起的腕骨，眉间的琥珀额饰几乎要贴上他绷紧的下颌。
阿璟猛地跳开，下意识抬手挡住。
霞光衬得他玉似的耳垂越发红润，像西域商人锦盒里露了半边的红玛瑙。
“西域有这样的说法，若年轻女子遇上心仪的男子，便会斟一杯葡萄酒邀请其品尝。若男子接受，两人则顺理成章结为相好知音。”带着调侃的声音从背后炸开，文溪捏着一根青玉簪子，一下下点着阿璟肩头，眼尾笑出泪花，“这位小郎君，眼前的这位姐姐，是想与你结秦晋之好呢！”
“莫要胡闹。”阿璟咬牙转身时，发带飘动，撞碎灯影，连带着眼底的情绪都变得晦暗不明。
他一把攥住文溪的手腕，拽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走。
胡姬的银铃笑声与心尖尖上那人的揶揄话语纠缠成网，绊得阿璟差点同手同脚往前走。
他梗着脖子磕磕巴巴道：“此、此地鱼龙混杂，耳目众多。跟在我身旁，不要乱跑！”
“我偏不。”驼铃声淹没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文溪突然反手扣住阿璟的掌心。
阿璟触电般要缩回手，却被他拽着晃了晃：“阿璟，你的脸也好红呀。”
晚风吹起文溪额前的碎发，琉璃花灯下，阿璟终于看清他盈满笑意的那双凤眼。
周遭的嘈杂恍若褪去，阿璟只能听到自己逐渐剧烈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一下一下。
沉重而有力地敲击着胸膛，仿佛有什么即将破土，生根发芽。
文溪似乎没有在注意到他呆滞的反常，牵着人继续往人群里走，几息过后才松开手。
烤栗子的焦香漫过街道，文溪松手的刹那，阿璟腕间残留的温度像是突然被夜风蛀空。
他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挽留，恍然回神后，才惊觉自己的行为奇怪且过于孟浪。
“阿璟。”文溪唤他，语气带着不经意的试探，“你如此害羞，是不是很喜欢方才那位姐姐呀？”
夜灯折射的昏黄暖光淌过他微微绷起的唇角，方才那抹明艳灿烂的笑容像被雨打湿的纸鸢，明明坠着千斤重，仍要装作随时能乘风而起。
阿璟伸手拂开他被香料烟雾缠住的碎发，指节有意无意蹭过文溪额角。
收回手时，指尖烫的厉害。
“遇见明月会驻足，撞见流萤会目眩，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商人驼铃叮咚声里，阿璟的嗓音哑得厉害，“可是小溪，喜欢是与这不一样的感情。”
他的眼神包含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得久了，竟让文溪觉得阵阵心悸。
但那又是和难受不一样的感觉。
文溪不知道如何继续问下去。
“知、知道了。”他仓皇地偏开头，胡乱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他的发梢还沾着方才喷火艺人溅落的金粉，随着步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撒了一路的星子。
阿璟望着他故作镇定离开的背影，像被晚风灌了满喉的甜涩。
夜色渐深，硕丰城越发喧嚣热闹。满街灯笼晃成流霞，异族乐师拨响五弦琵琶，胡部舞女踩着鼓点翩然起舞，姿态婀娜，衣裙翻飞。
杂耍团喷出十丈高的火焰，赤膊力士举起酒瓮的瞬间，引得众人炸开喝彩。
文溪捧着冰乳酪小口吃着，在咽下第三勺时，手中的竹碗被抽走。
他不悦道：“做什么？”
阿璟：“乳酪寒凉，不可多食，三勺已是破例。”
文溪表情瞬间垮下来。
阿璟叹了口气，无奈道：“已近秋日，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不合适，当心腹痛。”
文溪脚尖踢着石子，闷闷不乐：“怎的以前没发现你如此婆妈，管天管地，比我爹管得还多。”
阿璟失笑，牵起文溪避开迎面走来的骆驼商队，也不仔细回答。
夜风习习，吹响檐角铜铃，带起一阵叮当脆响。
骆驼商队即将从身畔走过，阿璟余光突然瞥到队伍末尾的三个男人。
身材高挑，但不似北狄人那般魁梧雄伟。其中一人面容有损，一道刀疤从眉骨横亘至右侧脸颊，他腰间坠着玉牌，玉牌刻有飞鹰。
有人误入商队，驼铃骤乱。
刀疤男作势要转头。
阿璟心头一跳，伸手揽住文溪的腰，旋身就近撞开彩绘木门。
冰乳酪洒满一地，只留下淡淡奶香在空气中萦绕。
嘈杂的行人并没有注意到角落的意外。
商队很快恢复秩序。
行在末尾的刀疤男目光轻飘飘落在被乳酪浸润的地面，。
刻后，他微微偏头。
身后的两名手下默契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偏离了队伍。
*
女子娇俏的笑声与幽幽馨香兜头罩下时，文溪还很懵。
他胡乱抓开落在脸上的轻纱，不明就里问：“阿璟，怎么了？”
“小郎君好急呀。”美人缀满金铃的赤足勾住门板，轻轻一带，木门合拢。
臂间轻纱再次拂过文溪面颊，惹得文溪连打三个喷嚏。
他看着眼前穿着清凉，面容妍丽的女子，圆瞪的凤眼充斥惊吓：“怎、怎么回事！？”
有人要拽阿璟。
阿璟仓皇跳开，俊脸绷得极紧，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女子见状，伏在姐妹怀中，笑得花枝乱颤。
阿璟拽起文溪，胡乱推开挤在身侧的人，随意踹开西侧厢房。
满室烛火惊跳，月影纱帐后传来女子娇笑，他反手将文溪塞进紫檀雕花衣柜，跟着钻了进去。
屋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
文溪小声问：“阿璟，这是哪儿？”
阿璟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文溪脑袋，将人搂在怀中。
文溪很聪明，几乎一下猜中事情原委：“方才你是见到追杀你的人了吗？”
“嗯。”阿璟道，“别怕，我们躲一会儿再出去。”
“我才不怕。”文溪洋洋得意地靠在阿璟肩头，“我武艺好着呢。”
过了会儿，又苦着脸，情绪低落道：“虽然现在好像一点都不好。”
体内的毒素一点点蚕食他的身体，文溪现在连剑都拿不稳。
阿璟搂住他的手臂微微用了点力气。
文溪揪着他的衣服，突然从阿璟衣领中闻到了一种好闻的香气。
冷冷的，似雪山之巅最干净的那捧雪。
锦帐忽而倾泻满地，两道身影跌跌撞撞，纠缠着倒在不远处的榻上。
接着是女子娇媚的喘息声。
文溪好奇地从雕花衣柜的缝隙中往外看去。
只见一位女子衣衫半褪，懒洋洋地侧躺在榻上。
也不知伏在她身上的男子做了什么，女子裸.露的香肩微微一抖，金步摇颤颤巍巍，随喘息晃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两人搂抱着吻做一团。
文溪觉得有点热，水润的双眼露出似懂非懂的疑惑：“阿璟，他们在做什么？”
阿璟慌忙去捂文溪眼睛，掌心却被睫毛扫出燎原的火。
“是、是……”支支吾吾半天，阿璟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文溪扯开他的手，凑过去还要看：“他们为什么要互相撕咬？”
阿璟忍无可忍，将人箍在怀中。
“是喜欢！喜欢才会这样做！”
他的嗓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
“真的？”文溪仰头看着阿璟。
那双黑白分明地眸子清晰地映照出少年棱角分明，俊美无俦的面容。
衣柜外锦褥摩擦声陡然急促。
衣柜内两人呼吸绞缠得也愈发不分你我。
阿璟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了两下，突然偏开头，闷闷应了声：“嗯。”
文溪突然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扭动。
阿璟甚至来不及制止他，便觉得一缕清苦的药香猛地靠近，混着淡淡的乳酪香气，不由分说地包裹住他。
接着，脸颊落下了一个温凉柔软的吻。
文溪凑在阿璟身旁，面颊浮上淡淡的粉色，亮晶晶的双眼露出一丝还未彻底掩饰好的羞涩：“那我们这样的呢？我也很喜欢你，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对你？”
阿璟苦苦镇守的阵地霎时溃不成军。
他猛地攥住文溪手腕，嗓音哑的厉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铜漏声碎在子更鼓里，衣柜里的衣物被阿璟揉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文溪的睫毛不知何时也蹭到金粉，昏黄的烛光透过雕花柜缝漏了进来，他每眨一次眼，便有稀碎的光芒闪烁，像北狄商人皮囊里漏出的星砂。
一时间，阿璟竟看的入了迷。
烛火突然熄灭，寒风破窗而入，长刀劈开满室旖旎。
阿璟猛地惊醒，抱着人撞开柜门。
女子尖叫声响，房间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低声喝道：“他们逃了！”
阿璟撞开门外的人，拉着文溪冲进后院小巷。
三支弩箭破空而来，文溪反应极其迅速，将身侧人推开。
箭矢擦着阿璟肩头划破衣物没入土墙，淬毒的箭头在前街光亮的映照下，泛着幽蓝光泽。
文溪瞳孔缩成针尖。
“闪开！”
阿璟暴喝一声。
文溪下意识蹲下。
阿璟踩着墙壁一跃而上，踹飞凌空飞下的杀手。
文溪趁机甩出腰间软剑，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对方咽喉。
热血在清冷沉寂的巷子里洒了一地。
阿璟捡起长刀格挡住劈向文溪后心的利刃，却后背失守，被人一刀砍中。
他踉跄两步，忍痛一刀贯穿身后人，扬起角落的酒坛砸向四处。
几息后，小巷陷入一片火海。
*
城外某处茅草屋。
屋子四周遍布灰尘蛛网，霉味混着血腥气无比呛人。
文溪用剑割开衣袍裹住阿璟血流不止的伤口。
他面色苍白，强行镇定的目光藏不住害怕与惊惧。
“他们的目标是我。”文溪沾着血渍的手指紧紧握住阿璟的手，“那箭我认得。”
“小溪……”阿璟挣扎着要起来，气音被破窗而入的寒风吹散，檐角惊起的乌鸦抖落三根黑羽。
隐约有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别担心，我只是去引开他们。”文溪突然抱住阿璟，似乎想从他的身上汲取些许温暖。
只可惜失血过多让阿璟体温比他还低。
“不准去！”阿璟重重喘息一声，额角青筋凸起，伸手死死拽着文溪袖口。
文溪安抚他道：“我会回来找你的，我保证。”
他脱下外袍盖在阿璟身上，快速将角落的茅草干柴堆在他身旁。
阿璟摇摇晃晃爬起来要拦住他。
文溪想了想，突然按住他某个穴位
阿璟顿时觉得浑身酸软，四肢无力。
文溪嘀咕道：“应该是按这个地方。”
马蹄声越发的近了。
文溪捡起一旁的软剑，嘱咐道：“只是让你暂时没有力气，半炷香时间就能恢复。”
阿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大眼睛瞪着文溪，用眼神哀求他不要冲动。
文溪朝他笑了笑，干脆利落地离开。
寒月如钩，沙丘荒凉。
朔风吹起文溪衣袍，夜色很快将他瘦削的身影湮没。
原本正在逐渐靠近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天地只剩呜咽的风声。
阿璟死死盯着文溪离开的方向，直到双眼酸涩流泪，也未曾挪开视线半寸。
月色西沉，阿璟指尖动了动，接着凝固着鲜血的手掌猛地握住长刀刀柄，力道之大，以至于手背青筋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
他一瘸一拐朝着门口靠近，背影倔强又孤寂。
茅草屋门被人大力踹开。
尘烟散去，来人脸上的刀疤逐渐清晰。
那人狞笑道：“小世子，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