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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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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澜此次所寻大夫据说也在霜北关附近,阿璟便理所当然地被他们带上同行。
文溪很喜欢缠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阿璟是与他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的存在,至于哪里不一样,文溪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对方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贵气矜持,亦或者说是午夜梦醒时,迷迷糊糊在对方脸上看到的愤怒与悲伤。
那种神情,不应该是少年人该背负的。
每到这时,文溪便会觉得心里闷闷的。
阿璟难过,他也不高兴。
但文溪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阿璟。
或是带着他偷溜出去,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或是摘一捧路边的野花,送给阿璟时趁他不备,将淡紫色小花别到对方耳后。
不过文溪并不是一直都这么活泼有精力,很多时候,他都是蔫蔫的,像被雨打湿的猫,蜷缩在马车角落,听着阿璟跟他讲沿途风景。
毒发痛苦时,还会黏黏糊糊窝在阿璟怀里,含糊地撒娇,央求着让他给自己捂捂冰凉的手。
一路走走停停,半月后,三人终于抵达距离霜北关最近的城池。
硕丰城地处边境,位置独特,位于三条重要贸易路线的交汇点。尽管现在两国交战,城镇街道上仍能看到高鼻深目,身材高大的北狄人。
“经过硕丰城,便是霜北关。你真的想好了?那里很危险,我们也没办法与你同行。”文澜牵着马,马上坐着的文溪也眼巴巴地看着阿璟。
“不要紧。”俊美的小少年一如既往绷着脸,态度却软化很多,“我有一定要做的事情。”
文澜:“好吧,那我也不过多劝阻了。”
“这怎么能不劝呢?”文溪急了,揪着马匹鬃毛,探着身子朝阿璟的身边凑,“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你去凑什么热闹?到时候你一个人,受伤了都没人管。”
见阿璟沉默不语,文溪又伸手招呼文澜,胡乱地扒拉差点拍掉文澜头上的斗笠:“爹你倒是说话呀。”
“……”文澜木着脸拨正斗笠。
文溪在马上摇摇晃晃,阿璟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扶住文溪的腰:“小心些,莫要摔下来了。”
文溪噘嘴不悦道:“不要转移话题。”
阿璟声音微涩:“我不能……停在这里。”
文溪咬着唇,湿漉漉的凤眼就这么盯着他,像是即将被遗弃的小鹿。
阿璟不忍心,偏头不去看他。
抵达歇脚的客栈,文澜让阿璟先进去,说自己要去安置马匹。
阿璟看了眼文溪,文溪抱臂冷哼一声,不欲理他。
阿璟便只能先自己进去。
到客栈专门给客人提供的马棚时,文溪还气鼓鼓地坐在马上。
文澜笑他:“还不下来?这么点事,值得你这么生气?”
“爹,阿璟分明也不想和我分开,他为什么要这样?”文溪语气透着不解和沮丧,“跟着我们难道不好吗?我们又没有虐待他。”
文澜将文溪抱下来。
模样漂亮,五官精致的少年耷拉着眉眼,一脸闷闷不乐。
文澜觉得好笑,干燥温暖地大手揉了揉文溪的头,语气耐心又充满诱导:“可我们总不能逼迫阿璟,不是吗?”
“那他不愿同我们一起就算了,为什么非要去战场?”文溪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他那仇家,万一再遇上了,没了我们,他怎么逃。”
文澜目光温和地看着文溪:“你也说了,他有仇家,可你有想过他一个仅十三四岁的孩子,为什么会遭到这种追杀吗?”
文溪抿了抿唇,忍着再次抑制不住涌上来的疼惜,道:“必然是亲族遇难,再无人庇护他。”
“你也说了,‘亲族遇难’,意味着再无亲人。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要么一死了之以免徒增痛苦,要么咬牙坚持,卧薪尝胆。”文澜问,“你觉得,以阿璟的性格,他会怎么选?”
文溪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文澜说的道理他都懂。
阿璟从未透露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但文溪能隐约察觉到什么。
只是他不愿去面对。
既是因为不想与阿璟分别,也是不想看到他只身一人走上复仇那条充满荆棘的路。
孤独而绝望。
文澜突然说:“我曾见过阿璟的一块玉佩。”
文溪不解。
文澜道:“玉佩质地通透,温润细腻,阳光下,晶莹剔透,纹理若隐若现,似云雾缭绕中的仙山琼阁。”
文溪更加一头雾水:“爹你说这个干嘛?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解这些不想干的东西。”
文澜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听闻南疆有王室偶然得到过这样的玉料,在前几年的时候进献给了当今圣上。”
文溪略微思索片刻,顿时明白文澜的意思,凤眼闪过错愕。
“半年前,贤王欲夺皇权,逼宫政变,幸亏晟王救驾及时。贤王当场伏诛,晟王先斩后奏,欲捉拿贤王二子问罪,只是不知怎么,贤王府失火,两位皇孙失踪。到现在,晟王的人还在追查他们的行踪。”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民间猜测不断,众说纷纭,即便是文溪向来不在乎朝廷的事情,也总能在大街小巷听上几句。
马棚静悄悄的,以至于文溪能清晰地听到外头街上人来人往的喧嚣,文澜平稳到冷漠的嗓音在耳畔萦绕。
“贤王为人亲和有礼,礼贤下士,朝中大臣无一不与他交好。且从小由皇上教导,做事果断,处事周全,完全是帝王风格。皇上又向来宠爱贤王,朝中隐隐有要立贤王为太子的猜测。加之贤王手握兵权,有强势的母族支持。”文澜看向文溪,“小溪,你觉得他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文溪:“我、我不知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贤王到底有没有弑君之心并不重要,但他所拥有的东西必定会遭小人嫉妒怨恨。”文澜语重心长,“你能明白吗?”
文澜并不想探知阿璟的身份,但追杀他的人一定会给他和文溪带来不小的麻烦。
能将他送到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
文溪拽着文澜袖子:“可是,爹,天下之大,谁又能知道逃掉的小皇孙就在我们身边?”
“小溪,你要明白,不是我不愿意收留阿璟,而是他不想活在短暂的安逸中。”文澜叹了口气,“我虽然不了解阿璟,但父母惨死,兄长失踪,背负天下骂名就此隐没于世这种选择,不是他想要的。”
“那、那他去霜北关做什么?贤王部下四分五裂,霜北关几乎全是晟王的手下,他去不就是送死吗?”
漠北的夜晚来的很早,这么点功夫,日头已经西沉。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也将这座沉淀着岁月沧桑的古城笼罩。
文澜将草料喂给马匹,顺了顺白马的鬃毛:“可你也别忘了,那位与贤王‘沆瀣一气’的威烈侯流放之地,正是霜北关。”
*
文溪回去的时候,情绪更加低落,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阿璟不知道他怎么了,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文澜有事要办,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阿璟问:“你怎么了?”
文溪有气无力地摇头。
“不舒服吗?”说着阿璟伸手覆上文溪额头。
体温低了些,但还算正常。
“没有发热。”说着阿璟从随身行囊中翻出一个瓷瓶。
里面装着文溪的药,身体不舒服时服用。
本来是文溪自己放在身上,预防意外状况发生,但文溪向来讨厌这些东西,阿璟来后,又与他寸步不离,文溪便索性直接将药扔给他保管。
阿璟将手掌递到文溪唇边,药丸盛在他掌心中:“吃了。”
文溪撅着嘴,满脸不愿。
“吃了会舒服些。”阿璟哄道,“吃完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文溪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低头就着对方的手吞下药丸。
温凉的唇瓣软软地擦过掌心。
阿璟顿时觉得有电流自全身流窜,连带着整条手臂都酥麻起来。
心脏抑制不住的跳动,咚咚咚的响声洪流似的撞击着耳膜,令他头晕目眩。
文溪狐疑问:“你……怎么了?”
阿璟嘴唇微微翕动,白皙的面皮逐渐漫上红色。
若说文溪是漂亮精致,阿璟便是俊朗轩昂。
少年的五官还未彻底张开,骨相却已初现峻峭。粗布衣衫勾勒出他紧实的腰线,衣衫单薄处能窥见肩背肌肉如游龙起伏。
只是此刻对方眼神闪躲,俊逸的五官染上绯色。
绚烂的晚霞攀着窗户洒落漫室,也给阿璟那双清冷疏离眸子浸染出别样的颜色,他锋利的轮廓似乎也柔和起来,变得含情脉脉,像松烟墨里掺的三分新雪。
文溪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么,也悄悄红了脸,他咳嗽一声,捂着心跳加速的胸膛,做贼心虚道:“我已听你的话,吃、吃了药丸,现在你该信守承诺,带我出去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阿璟伸手去拦,只有文溪的衣角眷恋不舍地从他指尖滑过,独留清浅地药香在身畔萦绕。
阿璟舔了舔嘴唇,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低声应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