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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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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溪被墨延卿连夜带去圣医谷。
崇山明甚至来不及计较云隐阁众人的强行闯入,连忙招呼弟子烧水备药。
晨光熹微,临时落脚的药庐人来人往。
文溪平躺在榻上,口鼻不间断地涌出黑血,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血液流净一般。
“怎的又中一毒!”崇山明愕然。
文溪肩头,箭伤外翻狰狞,处理得粗糙简陋,伤口附近一圈血肉泛着死气沉沉的黑,一看便知毒性凶猛。
有人要将墨延卿请出去,墨延卿脚底生根了似的,幽深的目光执拗地盯着文溪:“我就在这里。”
崇山明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弟子去做其他事。
墨延卿走到床边。
崇山明朝文溪胸口扎针,护住他的心脉。
药童端着托盘走来,上头盛着薄薄的刀片以及烈酒纱布。
崇山明手下动作不停,将刀片放在烛台上炙烤,对墨延卿道:“来得正好,按住他手脚。”
墨延卿依言照做。
“他伤口已被毒素侵蚀,血肉失了生机,若不剜掉,便会一直腐烂下去。”崇山明擦净刀刃上的烈酒,刀刃抵住文溪肩头伤口,“按住了!”
话音刚落,便利落地划下一刀。
可文溪只是抽搐一下,便又无力地松懈下去,偶尔也只是虚弱地挣扎几下。
黑血浸染了文溪半个身体。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墨延卿的心也像是被刀片一下下割裂,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文溪遭此劫难都是因为他。
若不是他贪得无厌,对这份感情纠缠至深,晟王的人不可能知晓文溪的存在。
墨延卿恨得眼眶通红,喉间泛上腥甜。
“药来了药来了!”药童捧着还散着热气的浓黑药汁撞门而入。
但文溪早没了意识。
崇山明沉声道:“灌进去。”
一碗药只喝进去两成不到,药童连端来三碗,才被崇山明叫停。
烛火燃尽,天光大亮,药庐很快被浓郁的药香充斥。
崇山明疲惫地吐出口气,朝文溪嘴里又塞了两片人参。
“崇谷主,小溪他……如何了?”墨延卿嗓音哑得可怕。
“他这肩上之毒,名为‘罗刹骨’,亦是一种凶猛无解的剧毒。本应无解,中之必死,但阴差阳错对上文溪体内原本的西域奇毒,二者较量,竟形成某种平衡。”
墨延卿眸光动了动。
“不要高兴过早。”崇山明见他这副模样,眼底露出一丝不忍心,但还是直言道,“剧毒在体内拉扯纠缠,文溪不会好受。且若无解药,当一方压制另一方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
崇山明叹了口气:“他身体虚弱,本已经油尽灯枯,强行服药运转内力,原本断裂的经脉根本遭受不住这种冲击。我给他用了圣医谷秘药,施针护住他的心脉。就怕他……熬不过今日。”
墨延卿脱力似的晃了晃。
“若是今日能脱离危险,那我还有办法暂时为他拖延些许时日,但最重要的,还是解毒。”崇山明道,“两仪草,只要有了两仪草,这两种毒药的解药,我都能制出来。”
*
墨延卿和崇山明守了文溪一整日。
期间,文溪身体忽冷忽热,总是无意识抽动,按也按不住,以至于伤口数次崩裂,口鼻间也不断溢出乌黑浓稠的血,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魂归黄泉。
墨延卿越看,心头的悔恨与愧疚便愈发浓烈。
他恨晟王,更恨自己,恨得几乎捏碎手骨,可给文溪擦拭血液时,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吹就散的蒲公英,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握着文溪苍白瘦削的手指,就好像攥住了,文溪便能平安无事一般。
“别丢下我。”墨延卿将文溪的手放在脸上轻轻蹭着,“我还未向你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不是想要全部知道吗?这次,我全都告诉你,不再隐瞒,好不好?”
他像个虔诚的教徒,将极致温柔和眷恋地吻落在文溪手腕唯一一抹艳色边缘,乞求着神佛庇佑他的爱人。
“我知晓你其实爱好习武,我已寻了塞外医师,有七成把握修复你断裂的经脉。”
“云隐阁地处蜀中,气候宜人,你也应当会喜欢。”
“离别时,兄长还嘱咐我带你去京城游玩,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兄长想见你,我也很期待你能与我的亲人相见。”
……
药庐一片寂静,无人回答。
“对不起……”墨延卿的语气带上哽咽,“我应该再忍耐的,至少,不该这么早去寻你。”
两滴热泪落在文溪冰凉的手背。
文溪仍然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墨延卿近乎哀求地呢喃:“文溪,你不能再丢下我第二次了。”
*
直到夜幕降临,崇山明才长长松了口气:“脉象虽然杂乱无章,但暂时稳定了。”
墨延卿的背脊松了松,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情绪。
“我能用圣医谷秘药替他吊命,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药效什么时候失效,我也不能保证。”崇山明再次严肃重复,“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两仪草。”
“我知晓。”墨延卿道,“北边来了消息,前几日云隐阁便已经派人去寻。”
但能不能找到,都是未知。
“文溪这孩子命苦啊。”崇山明叹了口气,“本是天生练武之才,却被歹人陷害,受此折磨。”
他似是不忍,没再继续说下去。
*
文溪是深夜才醒的。
墨延卿一直守着他,当手里攥着的那几根细白手指轻轻勾动时,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昏黄的烛光下,一切都看不真切,文溪只能模糊感到身前有个高大的身影,耳边不断有急切又温柔的呼唤。
“小溪?醒了吗?感觉如何?有哪儿疼吗?”
过了好几息,视线才逐渐清晰。
眼前的男人眼眶通红,眼中布满血丝,胡茬都冒了出来。
这是文溪第一次见到如此不修边幅的墨延卿。
他咧嘴虚弱地笑了:“延卿,真的是你呀……”
“是我,是我。”墨延卿双手握着文溪冰冷的手,干涩起皮的唇不断吻在上头,“好些了吗?”
文溪小声嘟囔:“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墨延卿眼眶一热:“不是梦,真的是我。”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文溪的脸颊,就要起身:“我去找崇老。”
“别、别去。”文溪指尖无力地勾了勾,“我想和你说说话。”
墨延卿哄道:“往后我们有大把时间说话,先让崇老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文溪只是轻轻的笑了下,眷恋又哀伤的目光痴痴地黏在墨延卿身上。
墨延卿心脏狠狠地刺痛了一下,他重新坐回床边,俯身在文溪嘴角落下一吻:“别担心,崇老已经在制作解药,定能治愈你。等你伤好了,我们便回去。回小镇,回云隐阁,只要你想,我都陪你去。”
烛火混光的光晕在墨延卿眼中闪烁,像夜幕苍穹下的星河,漂亮而深情。
文溪缓缓道:“延卿,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墨延卿耐心道:“为什么这么问?”
文溪:“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