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白月光》鹤灯

9、山鬼 其六

　　天明之后，长乘看着身边酣睡的太真，内心涌起无数甜蜜。
　　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他。

　　他起身整顿好衣着，拿走了那半块孤零零放在案上的补天石。

　　“你们昨晚？”夏羊眼底有些戏谑，今早没在桃树下看到长乘，她已经依稀有了猜测，现在看到他手中的补天石，更加确定。
　　长乘瞥她一眼，嫌她多嘴，将话题带回正事上：“我已经查看过，补天石是真。”
　　“精魂凝聚的进度如何？”
　　夏羊指着青菀花田最中心的阵眼道：“最多还有一晚，这世间的痴心女子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在那里，有一颗月白色水滴已将瑧至，在太阳照射下，折射出璀璨光华。

　　夏羊突然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不是祥物？”
　　那样多求而不得悲情故事的化身，确实不祥。
　　但长乘不想多思：“这是娘娘临走前的交代，我们只能照其行事。”

　　说完，他便准备启行，去那旧天缺口。
　　夏羊想了想，临了道：“你同太真道别了吗？”
　　“没有。”长乘摇头，“我会回来的。”
　　他想，他必须回来，太真还等着他。

　　夏羊于是行礼：“望神君平安归来。”
　　一朵桃花献上，这是葱聋族最诚挚的祝福。

　　长乘笑着点了点头，消失在金光闪现里。

　　他必须很快，时间不多。
　　旧天缺口在昆仑至高处，再往上，满眼只有雪山苍凛，崔嵬不绝，别样的奇瑰顽强，仿佛光阴永不至的世间永恒。
　　而那最高极，与天相接处，纯粹青茫中，一冠光轮正在熠熠生辉，笼罩着玉石满峰，将冰雪悉数消融。

　　凡人永不至，神仙难攀登。
　　以前这里只有娘娘来过，现在也唯有他可见如此美景了。

　　他再次催动神力，穿梭过无边云际，徐徐落下，为了掩盖身份而特意换上的素袍雪衣下，一尾雀羽在簌风中猎动。
　　他小心遮盖腰际衣袍，将此生瑰宝仔细守护好，才迈开脚步。

　　再往前，所有可存于人世的力量都会被消弭，需镇定心神，谨慎前行。

　　……

　　青菀花田里，夏羊并未因长乘的离开而刻意拖慢自己进度。
　　晚间收集到的残魂如不能及时提炼成精，恐会在阵间暴乱起来，她们都是死在怨憎中的，多少带点疯魔，可不会用理智收敛。

　　即使全心至致，当身后有人接近时她仍有所感应，仔细辨认，是太真，便没有停下，只是道：“神君要晚些才能归来，你……”
　　回应她的却是，一柄架上颈间的冰蓝长剑。

　　凡铁难伤神族躯体，但剑上寒气已经开始灼烧夏羊颈间，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柄神剑，绝不可轻举妄动：“太真，只要你把剑放下，想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你是不是想去找长乘？”
　　然而太真说：“长乘？我确实要去找他，他窃夺昆仑神格，骗走补天石，理应死在我剑下！”

　　她的记忆又出现了错乱。

　　夏羊顿感无奈，不敢真伤到太真，寄希望于寻常法术便可将她先制服再说。
　　太真却好似从前只是深藏不露，如今将剑花舞得缭乱，一招一式间皆是熟稔狠辣。

　　一人掣肘，一人切齿，两厢来回，竟短时无法决出胜负。

　　夏羊顾及魂精未成，不想在此时耽误功夫，咬牙释出神力，才将太真击退，半跪在花丛间吐出口朱红。
　　她忙想去扶她，但想起刚才，只能挪步挡在阵眼前，厉声磋磨她的战意：“便是我一个你也难以降服，等神君回来更加不会放任你，不如现在先冷静下来，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谈。”
　　太真这几日与长乘相处时明明毫无异状，即使夜里有觉，醒来后也只是问几声哥哥去向，其余悉数全都记得，怎会在此时又突然失常？

　　她直觉有诈，却看太真无力伏倒难以起身，心中纵使有疑，还是上前将她扶起：“我保证，等他回来，定会给你个交代。你现在先去休息，可好？”
　　听她反复劝说，太真浑身气势终于软下来，红着双眼不停问她：“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了，是不是我哥哥就会回来？”
　　她说话还是颠三倒四，却恰巧道出了真相，夏羊一时语塞，迟疑着将话说得模棱两可：“这便是你与他之间的事了，也许吧。”
　　没想到这话一下触怒了太真，她猛地推开夏羊，再次抬起长剑，直指向她：“所以，你也不知道，你根本就是在唬我……”
　　“你和那个长乘……”她反复嚅嗫过“长乘”这个名字，突然脸上显出醒悟的表情，不再只有愤怒，还有明了事情后的疯狂，“我想起来了，原来你们早就合起伙来骗我哄我，将我耍得团团转，就是为了得到补天石对不对？”
　　“娘亲说过，补天石是一把钥匙，半块在天上，半块在海底，合二为一，天缺洞开，你们是想迎接你们的邪主降世吗？”
　　太真这种说法，夏羊完全第一次听，震惊异常：“怎么可能？娘娘当年完全没说过，我们都以为补天石和五色石是一样的。 ”
　　“呵。”太真冷笑，“世人多痴愚，你们是，我也是，娘亲就是因此才隐瞒那个我，没想到她会傻到连条草果都不吃完，害我沉眠至今。”
　　“别以为我不知道，娘亲陨世，神位空悬，葱聋族长本是最有可能继承的人选，虽然他年事已老，但不还有你吗？你这么心甘情愿退出竞争，是因为和那个长乘达成了什么协议吧？你想嫁给他？”
　　到此，夏羊才明白过来，眼前人是太真，但也不是太真，她没有被她的胡乱猜测搅混思路，反而沉静下情绪，决定不再与之浪费时间：“你所说之事若为真，不如和我现在就同去昆仑天极处找长乘神君，阻止他的行动，否则天缺果真大开，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昆仑天极，想去那里，你配吗？”
　　太真也不想和她浪费时间了，她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和夏羊争辩，而是……

　　被一剑穿心时，夏羊根本不明白，难道她至今为止所做都是错的吗？
　　是不是她没那么快催着长乘拿走补天石，可以等这个太真醒过来，就不会在大家都不明状况的时候面临倾世危机？

　　意识消亡前，她眼睁睁看着太真走向阵眼，将月白水滴引出，蔑笑着对她说：“没有神格，谁也去不了天之极，多谢你连日辛苦凝聚这颗太阴|精，让我也有机会一上昆仑巅。”
　　然后，死不瞑目。

　　太真知道吸收掉这颗太阴|精会有什么结果，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反正娘亲已经去了，哥哥恐怕也凶多吉少，希望长乘真的老老实实去了天之极，否则还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个不知面目的人。
　　那个愚蠢的太真，怎么会怯懦到，连摘下面具看一眼那人的长相都不肯。

　　怀着满心愤恨与怨怼，太真收起长剑，干脆走入阵中，借由残留的残魂之气，加速自己吸收太□□的过程。
　　天地瞬间为之变色，这凝聚了天下怨气的不祥之物，终于褪去了自己纯白的伪装，在太真的催化下，变化成一颗黑色石头。
　　她瞪着它，心里突然犹豫起来，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然而阳光正好时，天边升起了月亮，带来半边浓重黑暗，连星星也不再闪烁，由滚滚乌云推来，恰恰好，停在太真头顶。
　　太真不解抬头，便见一只玉白巨手从月中伸出，缓缓向她而来。
　　“娘亲……”
　　委屈的泪水顷刻涌出，她就知道娘亲不会一走了之，她还会回来帮她。
　　“您也觉得我做得对是吗？”
　　巨手便以一指轻轻点在她额际，太阴|精瞬间腾空，在无边月华中，自行融合入她的识海。

　　晦暗在扎根，在生长，为原本纯澈的心蒙上阴影，让她有能力将过去蚕食：“太真，我的孩子，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才是新生，去天之极，那里有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太真顺着巨手看向天边，无垠墨染中，还有一点金光残存。
　　正是昆仑天极处。

　　长乘没想到巨变会就此袭来。
　　他来到这里只见到了一方祭坛，其余什么都没有，即使将补天石放上去，也久久不见动静，他正心急着反复搜寻神格带来的传承，不得要领。
　　天便黑了。

　　本是午时日中升时刻，滚滚浓黑便遮天蔽日，无数乌云涌动。
　　他看向它们赶聚之地，便觉是青菀花田那里出了事，正惊疑不定间，一射月光扑面而至，瞬间将他击出数米，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青玉山石上，鲜血由口中流了满襟胸。
　　那是连他都无法抵御的，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力量。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太真？怎么会是你？”
　　他不敢相信所见，是太真身披月辉徐徐降下，眼中看他，满是杀机。
　　“为什么不能是我？”太真轻笑一声，将冰蓝长剑化现身前，“你决心骗我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长乘听闻指控，先是诧异，随后醒悟：“是啊，我的确骗了你。”
　　他苦笑起来，摇摇晃晃站起身艰难地向太真走近，越近越看清了她身前长剑：“这也是娘娘留给你的？”
　　“亿万年冰川沉积造就的天地奇物，只有地心火可撼动它的水魄晶，它叫什么名字？”
　　太真下意识退了半步，手握了握拳，冷声答道：“无争。”
　　他更加笑起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娘娘为你选的道。”

　　日轮在他身后升起，劈开浓云引入一道天光。
　　“圣者，无情，冼江月，还不醒来？”

作者有话说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出自了凡四训。
这副本终于还有一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