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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鬼 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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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真将条草果藏起来没过多久,夏羊便抱着厚厚一沓衣服走进来。
符禺与昆仑山里的气候不同,不会盛产避寒的材料,因此她来之前,特地准备了几件羊毛织的外衣,都是族里稚儿换下来的胎毛,极其保暖,正好可以给太真匀一套。
她走进树屋时很犹豫,虽然长乘说太真已经忘记了,但她还是生怕和太真闹太多不愉快。
说到底,葱聋族以后还是要仰赖昆仑山庇佑的。
这种担忧,在太真看到她后,友善说了句“你好”后才开始消失,她松了口气,将怀中衣物放到她身侧,想了想,席地坐下来说道:“虽然长乘神君已经为你捏过避尘诀,但是你一路奔波辛苦,去暖池沐个浴应该能更轻松些,只是你现在身上有伤,不宜沾水,等伤口痊愈了,我再带你去?”
太真笑着谢谢她,手里抚摸着柔软的衣物,问道:“我叫太真,你叫什么名字?”
夏羊很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答道:“我叫夏羊,黑色的羊,我们葱聋族的原形和人类养的羊很像,只不过脸是黑色的,所以父亲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太真闻言,想起那方面具,不由问道:“那长乘神君戴的……”她伸出食指,一手一边,比了个羊角的样子。
有点可爱。
夏羊不介意再和她多聊会儿:“那是我族的联盟信物,长乘神君接受了昆仑山神格,葱聋族以此为契敬献给他,这是应该的。”
“昆仑山神格?”太真瞬间握紧了手底衣料,疑惑地问:“那我哥哥呢?”
夏羊闭了闭嘴,不能告诉她真相,只好揣摩着措辞道:“你哥哥也是愿意的,所以才会将此处事宜托给他,但他自己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对此,太真倒是习惯了,天缺之前哥哥就很忙,娘亲走后,哥哥更是难得才能回来看她一次,她已经连哥哥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只是稍微难过了一会儿,她很快又让自己高兴起来,笑盈盈对着夏羊道:“谢谢你,夏羊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夏羊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客气,把手张开,我先帮你换衣服,万一着凉,长乘神君就要急了。”
太真脸红:“他会这么担心我吗?”
夏羊很谨慎地点了头。
从屋里出来,长乘果然还在树下等着,夏羊拾阶而下,拍拍双手不存在的尘:“都收拾完了,那雀羽衣基本报废了,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青菀花田查看昨夜成果,实在不想掺和在二人之间。
长乘对她道了声谢。
夏羊摇摇手:“不用,我只当照顾妹妹,你记得正事就好。”
看她走远,长乘迟疑了半刻,才踏上通往树屋的木阶。
天光已经全然照进树屋,太真躺在温暖的太阳里,好奇地看着从未见过的衣服样式,红白交织的菱格纹样,荡漾着不同于雀羽的独特光泽,让她想起了星海的粼粼波光。
然后她就听到长乘走进来的声音。
“疼不疼?”他为她掖了掖被角。
她放下衣袖,委屈着脸看他:“疼。”
又抬起自己被包扎严实的双脚:“我不能走路了,不能去找哥哥了。”
长乘眼里更加浮现出心疼,这次在阳光里,太真看得很清楚。
“既然你认识哥哥,那你先替他收留我,好不好?”
“好。”长乘不想拒绝。
他从袖中拿出准备了整个早上的东西放在太真手里:“我不能一直陪着你,抱歉,这里有些果子,你先吃点,等午时我再回来看你。”
太真明白,长乘也是有大事要做的人。
她看向手中的宽叶编袋,打开,露出里面许多红色黄色形状各异的果子,太真尝了几个,连味道都各有不同,但都是一样的好吃,一样的合她胃口。
“长乘,你真好。”
为什么要这么好?
青菀花田边的日常生活就此展开,夏羊早出晚归,连吃狗粮都不屑。
长乘总是抽空去给太真找食,有时候想飞远些,就会将手头事交给夏羊,提前离开,只为饭点按时赶回来。
夏羊看着阵眼中那枚越发成形的精魂石,便觉得这样不行。
在一日傍晚时,截住了长乘回屋的路:“你跟她问过补天石的事了吗?”
不是没问过,也聊过的。
只是,长乘说:“我想等她自己给我,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哄她。”
“因为你问心有愧?”夏羊笑了笑,“长乘神君,太真那样的女孩子,便是我也愿意多疼惜些,所以你花心思照顾她我很理解,也从未阻拦,但是如今精魂将满,你还要为了儿女情长耽误天下大计吗?”
长乘言辞也激烈起来:“我自然知道职责所在,但是那不一样。”
“夏羊,我知道你无心缠连情爱,葱聋族便是知道你向来公事公办不存私情,所以才会派你来协助我,不,与其说协助,不如说,监督?但你要知道,我才是昆仑未来之主,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被神主位阶一压,夏羊果然词穷,面色整个黑下去,最后只能冷笑道:“你最好真的知道。”
话是这样说,但她已觉得没必要过分信任长乘了。
只要太真还在,他迟早会误事。
不过,与夏羊的一番争吵,到底还是让长乘把补天石的事重新从心底提起。
他之前总是故意忽略,不愿让这道坎打扰他和太真的相处时光,甚至寄希望于太真有意无意自己提起,这样他便可以顺势而为。
可是太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即使长乘旁敲侧击,虽然她会照实回答,但就是不肯给予可趁之机。
长乘在桃树下深深呼吸,将刚才涌动的情绪勉强压清,才转身去找太真。
却未注意到,树屋于他一侧,大开的窗。
今日天晴气爽,太真的伤好了很多,已经可以勉强走路,她于午后便将窗开启,趴在棂上,遥遥望着漫山而去的青菀花,想着长乘什么时候回来,就这样,一等等到了傍晚。
将二人的话听了个完全。
她不是没想过长乘对她好只是为了补天石。
但是虚情还是假意她分得出来,所以她始终庆幸长乘是真的在意她。
这段短暂时光,到底还是她贪心了。
看着长乘如常般走进来,太真伸手关上了窗。
长乘为她的动作一慎,随即慌道:“你都听见了?”
“嗯。”太真接过他手中拿着的叶编袋,放在屋里仅有的案桌上,坐下来认真道:“长乘,我们开诚布公谈谈吧。”
“确实如夏羊所说,你手中那半块补天石事关重大,我们必须确认它的真伪,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慎重起见。”长乘说完,还补充道,“但是我愿意照顾你,并非因为这个。”
太真笑笑:“我知道。”
说着,她真的凭空化现出那块残缺的青色宝石:“娘亲向来疼我,总是给我最好的,又怕我藏不住宝贝,被有心之人夺去,所以用我的头发炼制了三千空间,这件事连哥哥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了你。”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把补天石给你,我想知道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看长乘显然又要构思措辞,太真打断他:“如实告诉我,否则我不会把它给你。”
她的眼睛里此刻已经不剩柔情蜜意,严肃神色长乘从未见过,不禁感叹果然是娘娘的女儿,从前原来,他看到的都不是全部的太真。
“补天石仅有一块,这你我都知道,所以我必须立刻启程去查看旧天缺口的情况,如若……”他顿了顿,没有将最坏的推测说出来,“我身负昆仑神格,就应该追随娘娘脚步,做与她一样的事。”
至于结果会如何,还能不能回来,他也不知道。
果然如此。
太真得到了明确的答案,她已经懂了。
天塌之危下,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所有的挽留都不过她的妄想。
她伸手将补天石递到长乘面前:“好,我相信你。”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现在这样的情况,无论太真将要开口说什么,长乘都会答应她:“好。”
“往日你都在树下休息,今日,就留下来吧。”
她低头又顺起了长发,这段时日,她总是将它们披散着,没有像过往那样束成各式各样的发髻,稚嫩年轻的面容,悄悄带上了成熟意味。
让长乘忽然觉得,她不再只是个凡事懵懂的小姑娘。
泛着红晕的脸庞,含着秋水的双眸,因被贝齿咬过而越加红嫩的双唇。
无一不在冲击着长乘的心灵。
那道枷锁,真的要就此解开吗?
“长乘,长乘。”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忐忑期待他的回应,“你爱我吗?”
“如果你爱我,就留下来吧。”
是啊,他现在只是长乘。
他终于抚摸上太真温热的脸颊:“无论沧海桑田,山川变换,我都会护你周全。”
倾吐内心的隐秘:“皇天后土为证,长乘此生此世,只爱太真。”
即使身陨大道,也要化作春风细雨,为你洗去尘埃。
他拥抱着心中的最珍惜,默默祈愿。
请天地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