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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面讽拟——鲁滨逊式创作风格(spoof) 格列佛和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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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前文提到的,格列佛和大人国国王的对话不仅构成对英国的批评,也展示了两种不相与谋的思路,并使它们互为评议。《格列佛游记》的讽刺在揭示现状的同时,也构成了对某些话语的模拟和挖苦。
一个触目的例子是极具喜剧色彩的小人国官方语言。它如此赞美他们的国王:
“利立浦特国至高无上的皇帝,举世拥戴、畏惧的君主高尔博斯托•莫马兰•爱夫拉姆•戈尔迪洛•舍芬•木利•乌利•古,领土广被五千布拉斯鲁格(周界约有十二英里),边境直抵地球四极。他是万王之王,身高超过天下众人;他脚踏地心,头顶太阳;他一点头,大地上诸君王无不双膝抖战;他像春天那样快乐,像夏天那样舒适,像秋天那样丰饶,像冬天那样可怖。”
这些是君主制度下常常用于帝王的措辞方式,辞藻华丽夸张,字句铿锵有力,对仗的比喻奔流直下。但惯常的颂词,如什么“举世拥戴、万王之王”,什么“脚踏地心、头顶太阳”,被施用于身高只有几公分的小人国国王,显得如同儿戏。格列佛在抄下“领土广被”一句赞美后,在括号里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周界约十二英里”。括号里的话带出了本分的职业医师兼生意人格列佛先生实事求是的叙述风格。他似乎无意评论,只是在忠实客观地为我们解释利立浦特尺度。但那“直抵地球四极”的无边领土就这样陡然缩为周边不过十余英里的弹丸之地,读者不能不对这“言”与“实”的巨大差距哑然失笑。似乎是,小人国的空间虽然按比例缩减了,对虚荣和修辞的胃口却丝毫没有降低。像欧洲贵族和王室一样,这位国王也认为名字的长度和家族的显赫、地位的高贵成正比,他的全名长达八节,以常规英文书写出来,其长度远远超过他本人的身高。斯威夫特一方面借助尺度的改变,不费吹灰之力就使歌功颂德显得荒谬可笑;同时又把这种语言放到小人国宫廷的阿谀奉承、争权夺利的环境中,解释了特定语言的产生的促因和条件。
更重要的是,《格列佛游记》作为整体,是对一种文学题材、体裁和风格的全面讽拟。小说是这样开篇的:
“我父亲在诺丁汉郡有一份小小的产业。他有五个儿子,我排行第三。我十四那年,他把我送进了剑桥大学曼纽尔学院。我住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学习了三年。虽然家里只给我很少的学费,但是这项负担对于一个不宽裕的家庭来说还是太重了。于是我就到伦敦著名外科医生詹姆斯•贝茨先生那儿去学徒;我跟他学了四年;在这期间我父亲寄给我一点钱,我把钱用于学习航海学和其他有关数学的科目,它们对于立志外出远游的人是有用的,而我认为,我命中注定迟早总得别家远行。”
斯威夫特的开场锣鼓给人以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实事求是的平静语调和对记账的偏好(开头两段四次谈到钱、三次列出钱数——包括娶亲所得的四百镑嫁资),无不让人想起大名鼎鼎的《鲁滨逊漂流记》。惟妙惟肖地模拟一种家喻户晓的体裁和风格,虽然用意在开头尚未显露,但已造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种潜在的“热闹”,以及读者的某种期待。
格列佛出门时是个受过教育的候补英国绅士,像许许多多的十八世纪英国人一样企图通过海外贸易和探险发家致富。他最初似乎抱负不大,只想谋生。但他在小人国的宫廷曾受封为贵族,回国后靠展出从那里带回的微型牛羊“赚了不少钱”,之后又把它们卖了个好价钱。种种“成就”使他加深了对鲁滨逊逻辑的认同:“我同妻子、儿女在一起只住了两个月,因为想到外国见世面的不知餍足的愿望让我不得安全。”格列夫第二次出海的目的十分明确:他随身带的“有货物,也有现钱,希望能够增加我的财产”。当然,他也没有忽略留在国内的家庭的经济账,详细地列举了自己给家里留了多少钱、于何处定居、有多少房产收入、儿子女儿如何安排,等等。像小说开篇的那番交代一样,这一段从内容到语言风格也都令人想起那个热衷于殖民事业和财产增殖的鲁滨逊。其中的很多关键字句,如“到国外见世面”,“不知餍足的欲望”,简直就是直接从《鲁滨逊》的自述中搬出来的。
然而这种故意营造的相似最终是为了凸显不似。在斯威夫特安排的天地里,格列佛的鲁滨逊心态并未能长久维持。在小人国和大人国的宫廷的双重经历使他对君王的恩宠和地位的升迁有了新的体验和见解。他曾被大人国一农民拿来展览、出售——恰似当初小人国的牛羊在他手里的遭际——于是他看出主人靠他“赚钱越多就越贪婪”,哪管他累死累活,小命难保。自己成了受剥削的牺牲品,人家的发财活动自然也就显得不那么光彩夺目了。由于这些经验的铺垫,他到了慧骃国后抨击“我们”英国体制的激烈言论来得并不那么唐突。经过这一连串经历的改造,最后结尾处那个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儿女的格列佛已经完全置身于“我们”之外,并把“我们”作为他的批判对象了,这使他的旅行成为与鲁滨逊的飘流迥然不同的精神历程——不是成长为合格的社会中坚,而是否定摈弃了鲁滨逊式的自我提升的人生计划,变成了彻底的异己者和批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