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悲怆的忧世情怀——《格列佛游记》》北岛罂粟

1、黑色幽默——十八世纪英国全貌 当年的英国

　　格列佛历险的第一地是小人国利立浦特。小人国实在小，格列佛一手就能拖动他们的整支海军舰队。大致来说，这是个十二分之一的缩微国度。作者不厌其烦地描述格列佛一餐吃了多少鸡鸭牛羊，喝了多少桶酒，等等，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读者牢记这个比例。例如，小人国的人为了把这个庞然大物运到京城，动用了五百个工匠，制造了一个长七英尺、宽四英尺、有二十二个轮子的木架：

　　“但是主要的困难是怎样把我抬到车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竖起了八十根一英尺高的柱子。工人们用带子捆绑住我的脖子、手、脚和身体；然后用像我们包扎物品用的那么粗的绳索，一头用钩子钩住绷带，一头挂在木柱顶端的滑轮上。九百条大汉一齐动手拉这些绳索，不到三个钟头，就把我抬上了驾车……一万五千匹高大的御马，都有四寸多高，拖着我向京城进发……”

　　在如此这般的玩具世界里，所有的雄心和邀宠、政争和战事都不免显得渺小委琐。党派之争以鞋跟高低划分阵营，“高跟党”和“低跟党”你争我斗，势不两立；相邻的国家都想战胜并奴役对方，他们互相指责乃至互相开战，争论吃鸡蛋应先敲破哪头——大头还是小头。国王用比赛绳技的方法，来选拔官员，于是候选人及指望升迁的满朝文武纷纷冒着摔断脖子的危险研习这种与执政无关的杂耍技艺；为了获得国王赏给的几根缠在腰间的彩色丝绒，官员做着各种可笑的表演。

　　利立浦特的朝廷处处让人想到英国。当年的英国读者看到高跟党和低跟党尔虞我诈，自然联想到托利和辉格两党的争权夺利；看到利立浦特和隔海邻国打仗，不由得会想起英法之间的连年征战。就连那嫉妒、陷害格列佛的财政大臣佛林奈浦也被人们认定是以当时的内阁首脑瓦尔普尔为原型的。借助尺度改变而产生的陌生感，人们对这些熟悉的事物或政治景象生出意想不到的新的洞见，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它们的局限乃至其可鄙可笑的本相。

　　如果说小人国是对英国的影射，那么在大人国里格列佛本人和英国就成了指名道姓的批评对象。格列佛曾长篇大论地向大人国国王介绍英国的历史、制度和现状，以及种种为国家为自己“挣面子”的事体，不料招来的却是一连串的质问。从大人国的视角来看，英国的种种辉煌业绩也像利立浦特的“伟大”一样十分可疑；英国近百年的历史充斥“贪婪、党争、伪善、无信、残暴、愤怒、疯狂、怨恨、嫉妒、□□、阴险和野心”所产生的恶果。格列佛一心想巴结讨好，表示愿意把制造军火的方法献给国王。他吹嘘说，□□炮威力无比，能使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国王惊诧万分：格列佛“那样一个卑微无能的小虫”何以竟有如此残忍的想法！循国王的眼光和逻辑，读者似乎无法不认同他的苛评——人这种以制造杀人凶器为荣的区区小动物的确属于“自然界中爬行于地面的小毒虫中最有害的一类”。然而，亲聆他教诲的小毒虫代表格列佛，却丝毫不能领会他的道理，相反觉得他的拒绝不可思议：“死板的教条和短浅的目光竟会产生这样奇怪的结果！……如果他不放弃这个机会，他很可以成为他属下臣民的生命、自由和财产的绝对主宰。”格列佛的冥顽使得两种思维方式的对立凸显出来：显然，被嘲骂的不只是英国的杀人武器，而且更进一步指向了武器背后的种种无形的制度体系和逻辑思想。

　　小说第3卷里减少了叙述者的生动个人经历，读起来更像一系列讽刺小品的连缀。其中，对研究从黄瓜中提取阳光、把粪便还原为食物的拉格多科学院人士的描写是针对英国皇家学会的。斯威夫特为此阅读了学会的许多报告，可以说是最早表达了对现代科技的某种忧虑。有关飞岛勒皮他的一段则直指英帝国的殖民政策。以国王为首的统治集团居住在直径约四英里半的飞岛上，在全国各地上空飞来飞去，如一空中宫苑。飞岛上的达官贵人靠搜刮“下方”的产物养活自己。如果下界百姓不顺从，国王就把飞岛停在他们头上，使他们得不到阳光雨露，甚至让飞岛压下去，用金刚石的底座把他们压毁。这显然是对欺压榨取爱尔兰的另一个岛屿（英格兰）上的统治者的鞭笞。

　　值得注意的是，“殖民”是贯穿全书的主题之一。在小说结尾处，格列佛一本正经的地解释自己回国时何以没有向政府申报所发现的新岛屿并请求殖民。他说，征服小人国得不偿失；和大人国作对“既不明智又不安全”；而慧骃们虽然不懂战争，但“贤明、团结、无畏、爱国”，若是数万慧骃冲进欧洲军队横冲直闯，也不是好玩的：

　　“此外……老实说，我对君王们施行正义的这种方法发生了怀疑。比方说，一帮海盗被风暴吹到了方位不明的地方。最后爬到主桅杆上的水手发现了陆地；他们登陆劫杀；发现了一个于人无害的民族；受到人家的优待；他们为这个国家起了一个新国名，算是为国王占领了这块土地，竖一块烂木板或石头当纪念碑，杀死二三十个土人，再劫走两三个当做样品，回国后请求国王赦免他们。于是就以‘天赋权利’的名义开辟了一处新领地。国王赶紧派舰船到那地方，把土人赶尽杀绝，为了搜刮黄金折磨土人的首领君主；下令准许任何贪婪放肆的非人行径，让本地居民血流成河。这一帮专作这种虔诚冒险事业的可恶屠夫，也就是被派去开导感化那些崇拜偶像的野蛮人的现代殖民者。”

　　一番话何等尖锐痛快！即使今天后殖民主义闹得红红火火，人们也不一定能讲出更精彩的批评。那时，英国政府全世界的伟业才刚刚滥觞、正处于方兴未艾之际，《鲁滨逊飘流记》和许许多多风行一时的游记文学都直接表达了对殖民事业的热衷。而斯威夫特没有借助此后几百年的历史赋予的透视眼光便如此明晰地看透了西方帝国主义扩张的本质，实在让人叹服。

　　秩序更迭、工商繁荣、物欲张扬、政界腐败、党争剧烈，以及对外殖民扩张等等，共同构成了十八世纪初英国生活的主旋律，也是《格列佛游记》的表层主旋律，这就是全书的第一层讽刺。斯威夫特敏锐地抓住了时代的特征和弊病，冷嘲热讽，痛下针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