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仙蕙安》温眸

7、乱世藏金·第六章 透花糍

　　“什么？裹儿病了？”李显刚端起的茶杯复又放了下去。

　　他已三十有三，本是男儿而立之年，却被囚在这小小房州天地，战战兢兢五年之久。纵使曾是风华正茂之资，如今也已渐染风霜。

　　“是。今日四小娘子与七小娘子带她到郊外游玩，不料回来后，八小娘子便生了急病。”侍卫在旁答道。
　　李显往外快步，边走边问：“大夫呢？”
　　“大夫已然看过了，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啊！”

　　“只是大夫并未看出什么病症，却说是八小娘子身子金贵，受不得瘴气...”
　　李显的步子顿住，转头：“...瘴气？”

　　房州潮湿闷热，山林多，瘴气也多，只是往日这些小娘子一般郊游也都不会往山林走，怎么今日...侍卫跟在李显身后，疑惑着想。

　　“你说！怎么回事！”李显刚到幼女裹儿的院门口，便听到了韦氏的诘问。
　　李仙莲和李仙蕙跪在院落里，李仙莲埋头颤颤，李仙蕙腰杆笔直，垂头不语。

　　“裹儿素日跟着你们这些姐姐一起玩，今日你们把她带去东树林那边，回来便染了病气，你们说啊，怎么回事？！”
　　“阿娘...我、我...呜呜，我也不知道，我...”李仙莲支吾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韦氏闭眼气急，语气冲向李仙蕙：“你来说，怎么回事？”
　　“母亲，今日我们姊妹本打算去东树林前的草地上放风筝取乐，却不知...裹儿妹妹突然便进了东树林，我们...”
　　“你的意思是说，裹儿自己进了东树林？”

　　“才不是，我看见了，是七妹身边的那个小女婢带着八妹进树林的。”李仙莲愤愤地说，眼睛却心虚地瞟了李仙蕙一眼。
　　韦氏的眼神一瞬间犀利了起来，俯视李仙蕙：“你可知此事？”
　　李仙蕙磕头：“母亲，女儿不知。”
　　“把你身边的那个女婢叫上来。”

　　翠玉被人压着，扔在院落里，翠玉颤抖着爬起来：“夫人，夫人！奴婢不知啊夫人。”
　　“是谁指使你带裹儿去树林里去的？”

　　翠玉频频望向李仙蕙，嘴上却说：“是、是裹儿姑娘自己想去树林玩的。”
　　韦氏眼睛微眯，重重地拍打桌面：“大胆！”

　　院子里的人纷纷下跪，李仙莲悄悄望向李仙蕙，却见她匍匐在地，脸上却没有半分怯懦之色。

　　“夫人，裹儿醒了！”女婢从内房出来，喊叫着。

　　韦氏匆忙起身，冷声道：“把这个贱婢关进柴房里去。”
　　李显也跨进院落里，路过李仙莲与李仙蕙之时，李仙莲见了他便委屈哭喊着：“耶耶！”
　　李仙蕙垂头：“阿耶。”

　　李显顿步，叹口气：“好了好了，你们先起来。”
　　李仙莲抽泣着被身旁的婢女扶起，李仙蕙却是一动不动，五岁的小人儿，面色惨白，瘦小的身躯即使跪着却仍挺拔，惹人不忍。
　　裹儿的哭声从屋内传来，李显顾不得其他，急忙走进屋内。

　　李仙莲碰了碰李仙蕙，小声道：“你让我说是你的婢女带裹儿进树林，到底是为什么？”
　　李仙蕙揉揉泛红的脑门：“你之后便会知道了。”
　　“那你答应我的那副悠悠牌可别忘了给我。”

　　韦氏抚摸着裹儿的脑袋，对着正进来的李显，神情哀怨：“裹儿本就命苦着出生，她来到这个世上，甚至一条裹身体的布都没有…如今还要遭这般罪，郎君，我们娘俩命怎么如此苦啊...”
　　李显见妻女如此，心如被刀子割肉一般绞痛，他握住裹儿的手，柔声道：“裹儿，告诉阿耶，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到树林里去啊？”

　　“阿娘、阿耶...裹儿那时发现了一个漂亮蘑菇，翠玉姐姐说树林里有更多，裹儿就跟着她往里去...”裹儿的声音虚弱，半垂着眼。
　　李显皱眉，厌恶道：“把那贱婢拖下去，处死吧。”
　　韦氏阻拦，垂眉深虑：“不...郎君，把那婢女交给我。”

　　李显点头，府内大小事从前一向是韦氏做主，只是近年她卧病在塌，便很少过问府内事务。看着韦氏皱眉不展，李显想起韦氏每每哀悼亡父便是如此，而韦氏一家受牵连却都是因他，李显愧疚又心疼地环抱住她：“近来你病体初愈，切莫动气伤身了，家中事务繁杂，魏娘...”

　　“郎君，”韦氏拍了拍他的手背，神情真挚：“魏娘代我行管家之事，减我负担，妾很是感激。妾知这副身子尚未康健，让魏娘再代掌几日，无妨的。”
　　李显叹口气，抱紧了妻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韦氏微笑着拍拍他的背，眸光闪了闪。

　　**

　　“你说，那贱婢称是仙蕙让她这么做的？”韦氏沉声。

　　“是。她一开始说是八小娘子自己要去树林里玩，后来挨了几下板子，又改口说是七小娘子指使她。”
　　碧蓝是韦氏的贴身女婢，在怡春园素以对下人严肃狠辣闻名。她的头发尽数贴着头皮挽团形小髻，一丝不苟。她抬眼看向韦氏，小声问道：“需要奴婢去把七小娘子唤来吗？”

　　韦氏对着镜子，在如惊鹄翅翼般高耸的义髻上插上嵌宝金雀钿，面上花钿娇艳。
　　“怎么，你也认为，是仙蕙做的？”她把口脂轻轻放下。

　　碧蓝惊了一瞬，立刻跪下：“不，夫人，只是奴婢觉得应搞清楚这翠玉是什么来历。”
　　　 一个女婢撩开帘幕，探头道：“夫人，七小娘子来了。”
　　“让她进来。”
　　“喏。”

　　李仙蕙小步走进里屋，朝韦氏行礼：“母亲。”
　　“嗯，你今儿来，有何话说？”

　　“女儿为奴婢翠玉之事而来。”李仙蕙说着便要行跪拜。
　　韦氏示意碧蓝拦住她，说道：“你我是母女，说话怎用如此？来我身边坐。”

　　李仙蕙假意抹泪，坐到韦氏的身旁：“母亲...我听闻是我那婢女翠玉带着裹儿去的树林，翠玉来我院不过一年，竟也敢如此枉自行事，害了妹妹，我...我真不知如何才好。”

　　韦氏敏锐地捕捉到李仙蕙的言中之意，问道：“那翠玉，是哪院出的？”
　　李仙蕙思索半响，答道：“好似...是夔月院调教好送来的女婢。”

　　“夔月院...魏氏？”
　　“是啊，魏姨娘前年采入一批奴婢，在夔月院调教了几月，便送来我们姊妹阿兄院中，很是得力。”
　　韦氏扶了扶钗子，冷笑一声：“是吗。”

　　李仙蕙被碧蓝送到怡春园的门口，她侧身握住碧蓝的手：“碧蓝姐姐，妹妹会没事的对吗？”
　　碧蓝垂眼看着小姑娘垂垂欲坠的泪珠，心一软，安抚道：“放心吧七娘子，过上两天，您就能去探望她啦。”

　　李仙蕙任由眼泪掉下，曲卷的睫毛都被打湿：“我真是好后悔，为什么要带裹儿去那个地方，又好生害怕母亲会因此厌弃我...”
　　“哎哟，小主，怎么会呢？你们是亲母女，要说，也都是那个贱婢...”

　　李仙蕙抬头：“什么？”
　　碧蓝心中叹口气：“这事啊，七娘子您啊就别管了。”那个奴婢估计也活不过几日了。

　　走入回廊里，李仙蕙一改刚刚楚楚可怜之态，伸手将脸颊上的眼泪抹开，一脸冷淡。
　　蓉玉跟在她的身后，一脸莫名：“小娘子...？”

　　李仙蕙朝她眨眼，扯出一抹笑：“蓉玉，我们等会去庖屋拿份透花糍来吃可好？”

　　**

　　不出所料，她的母亲大人很给力，不过两天的时间，魏氏安插在他们这些嫡子院里的奴婢都被一一铲除。

　　“真是太恐怖了，据说润哥儿院落里的那个青桂，那丫头看着老实巴交的，我还和她打过几次照面，结果在她的床铺底下竟然藏着一包葫蔓藤，那玩意可是毒物！害人的玩意！谁知道她会用在哪？！”
　　蓉玉一边拨着瓜子一边绘声绘色地给李仙蕙讲述着这两天庐陵王府里奴婢的大清洗。

　　李仙蕙与李仙莲这两日被禁足在院子里，李仙莲着急上火，反倒是李仙蕙整日捧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李仙蕙吐了嘴瓜子壳，又抓了一把，闻言问道：“那我阿兄什么反应？”
　　蓉玉叹了口气：“还能什么反应？我们王府啊，就润哥儿心最善了，都这样了还护着那丫头呢，嘴里念叨着啥，啥论迹、迹什么心...”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啊对对对，小娘子真厉害，嘿嘿。您说他是不是傻的啊？那毒物一看就很有可能给他用的啊，这丫头指定心思不单纯，润哥儿竟然还要放过她...”
　　李仙蕙不语，李重润品行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行事又过分耿直。

　　“蓉玉，不得妄议府上哥儿姐儿。”赵嬷嬷端着茶锅走过来，呵斥蓉玉。
　　蓉玉立马便闭了嘴，给赵嬷嬷端来个竹小桌，把茶锅放在上边。

　　“小娘子，八娘子那儿，准许探望了。”
　　李仙蕙沉默良久，随即才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端着锅往青瓷茶碗里分倒，把茶水上漂浮的浮沫艺术地倒进各个茶碗里，厚薄均匀，形状各异。
　　这技法，整个王府，也只有七小娘子会使。也是因她的这套煎茶法，本不喜吃茶的唐人，却在这小小房州里头，掀起一波吃茶的风尚。
　　逢人问起，李仙蕙便说是看杂书看来的。

　　煎一釜茶最多只能倒五碗，李仙蕙把茶碗分给赵嬷嬷与蓉玉，赵嬷嬷慌张接过，捧着茶碗叹了口气：“姑娘真是太抬举我们了，下人怎么能接主人家的茶水呢？”
　　“和我不必讲究那么多，你们呢，都是我信任的人，我早就将你们当作家人看待了。”
　　赵嬷嬷垂下头，眼眶湿热：“姑娘...”

　　“小娘子，这上头的形状是什么呀？真是独特。”蓉玉愣是一点都没察觉到这温馨感人的气氛，捧着茶碗稀奇地盯着。
　　“这个图案叫‘爱心’，我自创的。”

　　“真好看！嘻嘻，也真好喝！小娘子做的东西就是新鲜！”蓉玉傻乎乎地一口一口嘬着。
　　李仙蕙和赵嬷嬷都被她逗笑。

　　“嬷嬷，你可知现下夔月院那是什么状况？”
　　赵嬷嬷放下茶碗，却不舍离手，答道：“夔月院那沉寂得很，如今这管人的权力，都被夫人夺了去，不过夫人既没向郎君告发，也没向夔月院那儿发难。”

　　李仙蕙垂眼，晃动茶碗。韦氏此举，想来是利用此次事端乘机换来魏氏的妥协，将管教府中奴婢的权力彻底抓回自己手上，不向李显告发，一是没有明确的证据，毕竟当初李显是明明确确地把管家权交给了魏氏，买卖、调教、分发奴隶也是管家常事；
　　二是保全李显的面子，魏氏无论如何也曾是世勋家的小姐，为李显诞下一儿两女，又随李显来到这偏僻之地，若是此事追究起来，不好收场。

　　不过这也够了，至少他们院中的眼线都被尽数拔除，估计魏氏也没有想到，好不容易埋下的局，步步为营，却被一朝摧毁。

　　“魏氏去看望裹儿了吗？”
　　“已经去了有一会儿了，主君也在。”

　　李仙蕙从摇椅上蹦下，“等我往脸上扑些粉，咱们去看裹儿吧！”
　　蓉玉疑惑了，姑娘不是一向不往脸上抹东西吗？怎的今日突然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