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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乱世藏金·第三章 亲子如乔梓 ...

  •   李仙蕙明媚的笑容僵住了,悄悄后退半步,掐着嗓音:“兄长安。”
      李重俊哼了一声,钩住李重润的脖子:“阿兄,你刚刚听到没?我这亲阿姊为了你的诞辰宴可是劳心劳神啊,王先生的作业都顾不得了。”

      李燕兰本想都混过去了,哪想得到李重俊突然杀出一个回马枪,心中暗骂李重俊这个田舍汉,僵硬地笑了笑:“呵呵...是...”
      李重润作揖:“劳烦长姐了,只是阿娘病未愈,又遇上我的诞辰,我想宴席还是别做繁复,简单庆贺就好。”

      李燕兰那个苦涩啊,这嫡子诞辰本来就是她的姨娘代为操办的,她只是个沾光帮忙的,这两人一通架她,万一传到魏姨娘那里去,她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就在这时,王先生出声了:“都快坐到座位上去吧。”
      诸子行礼:“喏。”

      李燕兰剜了李重俊一眼,坐到女子列去。

      李仙蕙走到第二排,将书箱中的《左传》《毂梁》拿出,把桌上备好的宣纸展开,提腕细细研墨。王先生不允奴婢进私塾服侍,讲学时甚至不允奴婢在香椿堂走动,一切都得靠他们亲历亲为。

      前面坐着一个佩戴着金锁、身着紫袍的女子,频频转头看过来,那是她的亲姐姐,李显的嫡长女,李仙莲,今有九岁。她也是后来穷奢极侈的长宁公主。
      “真是稀奇事,你今天竟然没带裹儿来?”李仙莲小声问道。

      裹儿是他们最小的妹妹,也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她年纪小,字都不会读,王先生本是不同意让她入学堂,无奈裹儿总想缠着哥哥姐姐们玩,时不时来这哭上一通,李显听了心疼小女儿,便交给了李仙蕙带着,让她带进学堂里,看管好裹儿。
      李仙蕙对这份差事十分无语,明明她怎么说也是府上第二小的孩子,叫她去带李裹儿,不就是看她是王先生最欣赏的学生,最好说话吗?

      叹了口气,李仙蕙点点头,却不做解释。李仙莲瘪嘴,只当是两个妹妹吵架了闹别扭,反正带裹儿又不是她的差事。

      王勃免了寒暄,直奔讲题,“此次诗题出自《楚辞·远游》,有言道:‘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有谁来讲讲,‘湘灵鼓瑟’的寓意?”

      “先生,让我来吧。”出声的是七岁的李燕桃,李燕兰的同胞妹妹。历史上她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将和驸马有染的侍女“耳鼻”割下,又将驸马的头发割下,让属官观看。
      李仙蕙搓了搓手指,心下微凉,其暴戾手段,可怖至极。

      李燕桃:“相传舜帝死后葬在苍梧山,他的妃子因为哀伤而投湘水自尽,变成了湘水女神,常常在湘江边鼓瑟,寄托哀思。”
      王勃:“你如何理解这个传说?”
      李燕桃立刻答道:“忠贞不渝,两心相守,真是感人肺腑,世间女子所向往的爱情便是如此,未来我也要找一个能一心一意对我的夫君。”

      看来这也是李燕桃后来为何如此残暴,落下一个暴戾善妒的名号了,她对爱情的期待太高,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景太过执着。李仙蕙漫不经心地想着,只是男人三妻四妾在这个时代乃是常事,她所求的,只怕她那个未来驸马做不到,世间男子更难做到。

      李仙莲低声嗤笑:“若天下夫妻都一心一意,你估计就不在这世上了。”
      李重润呵斥她:“四妹,慎言!”
      李燕桃反应过来,李仙莲这是在嘲讽她是庶出,竟还如此痴心妄想,她红着眼,话在喉头绕了又绕,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脸委屈地坐下了。

      这就是嫡庶,家家有家家的规矩,有的家庭嫡庶之分严格,庶子宛若家中下人;有的家庭嫡庶之分松散,按年龄排姐妹兄弟。
      但无论如何,这嫡子与庶子的名号,就如烙在耳后的标识,你不拿镜子看,就当它不存在,只是别人瞧你,总会时不时就看到。

      在这个家中,表面上看尚且和睦,毕竟主君被贬,又是这么一个特殊的身份,在武后这把悬头剑下战战兢兢,没有人敢冒头肇事。只是等改唐换周的风波过去,就难说了...李仙蕙垂眼,提起毛笔,在笔尖沾了些墨。她的那位生母韦氏,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人,只是还没发力罢了。

      “苍梧闻鼓哀,江风送梦来。曲终何人怜?不肖子丹朱。”
      王勃读完沉默良久,继而哈哈大笑:“好啊,好啊,你个小娃娃。”

      李重润听出这是谁作的,忍俊不禁。李重俊笑道:“好损。”
      李仙蕙老脸一红,回道:“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想来这鼓声丹朱也能听到,他孤家寡人自怜自哀,无人为他奏乐,也是可怜又可恨。”

      李仙莲:“阿妹是想说他活该吧?丹朱不肖荒唐,不堪大任,死后无人哀悼,再正常不过。”
      李仙蕙不语,王勃看了她一眼,说道:“那我们今天就来讲讲,丹朱可恨否?”

      李重福皱眉,询问道:“先生,这有何可议?”丹朱不肖不才是不争的事实。

      王勃摸摸胡子,淡笑开口:
      “尧认为丹朱是‘不肖乃翁’、‘不足授天下’,他心无政治谋略,这是不假,但你们可知,丹朱是最早的棋圣?”

      “贤有所长,亦有所短,仅观一角不足以见全貌,仅以一尺量杆不足以其用。”
      “《淮南子·说山训》有云:‘鸡知将旦,鹤知夜半,而不免于鼎俎。’衡量一人的之能,不应总以政治才学为标杆,更不应眼中只有为官作宰,士农工商,琴艺武功,皆有所为。”

      众人点头,李重润说道:“然而,在其位谋其事,才学谋略,或许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杆,却是衡量一个为官者的标杆。”
      王勃面露欣赏:“不错,这就得看你们日后的抉择,你们要选择哪一条杆。为官为民,或是上马安国,抑或是能工巧匠,只要为天下,不负于天下,都为善。”

      他转头看向李仙蕙:“如今可解你心中之惑?”
      李仙蕙亦有所悟,点点脑袋:“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先生,受教了。”

      王勃愣道:“你这句...是极好。”他提笔挥墨,点头赞赏道:“尔总能不经意间悟得道理,出口成章,妙极!”
      李仙蕙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挠挠脸——先生你别夸了,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这都是后世的智慧结晶啊!

      “好了,我们继续上次的《左传》,昭公十一年......”

      **
      日落近黄昏,明霞染天际。

      从早上七点一直读到傍晚,古人读书就是如此,就连午餐都是遣人送进来的。
      李仙蕙端坐于书案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左右的阿姊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女子不需要科举,读书为明理,因此王先生对李家女儿的要求也不高,对于她们读到晌午就偷偷溜走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认了。

      “咚”的一声,李仙蕙转身看去,真没想到,竟还有一个小娘子,是存在感极低的李家三女儿,李栀,年芳七岁,陈姨娘所生。
      她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头重重地砸在桌上,脑袋上盖着书本,半天没动静。

      李仙蕙和几个兄长看到这一幕,皆忍不住抿嘴笑了。李仙蕙抬眼朝堂上看去,王勃竟仍然保持着上午那个姿势不动,垂眸读书,很是认真,而刚刚下人端来的糕点,也是一点没动。
      不愧是千古有名的神童!不愧是九岁时便能指出颜师古错误之处,撰写《指瑕》十卷的天纵之才!若无此般毅力与才华,谁又敢应声提笔,挥斥方遒,激扬文字,不易一字地写下千古第一流的骈文《滕王阁序》呢?

      李仙蕙只觉得心中沸腾,激荡着无限的感怀。如何才能叫博通今古?把书读烂便是。

      李家三位郎君目瞪口呆地看见自家的那位七妹,突然一改困倦之势,匍匐于书案上,书页翻得沙沙作响。李栀半梦半醒间,见到妹妹如此用功努力,立刻坐直了身体,凝神读书。
      李重福、李重润、李重俊、李栀:妹妹都能如此专注地读书,我为什么不行?读!读书!

      王勃察觉到他们得动静,眼含笑意,不做声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淡地扫过李仙蕙认真的小脸。

      戌时三刻,各房都遣人来唤郎君娘子吃饭,天也完全暗了下来。王勃盖上书页,朝他们说道:“今日到此结束,尔回屋去吧。”
      众人起身作揖,便收拾起了书箱。

      李仙蕙正打算抬脚,却突然被王勃叫住:“仙蕙,你留下。”
      李仙蕙愣了,她竟然还有被留堂的一天,顶着兄长阿姊同情的目光,她乖乖道:“喏。”

      众人散去,王勃看向她:“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只是你的力,是否用错了地方?”
      李仙蕙眨眨眼,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李燕兰:“先生,是长姐逼我的。”
      “她素知你是我欣赏的弟子,你人又精怪,有你说话,必然是好糊弄。只是你可想过,今天你包庇了她的过错,若她日后犯下弥天大罪,你又当如何包庇护她?”

      “那便不包庇,天子犯法,与庶人同罪,若她误入歧途,必然是交予法度丈罪。”
      王勃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李仙蕙仰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颜氏家训》有言,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姊妹之间,亦是如此。家族兴盛,端看哪子有大作为,必然不行,须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今你纵容了你的家人,来日她犯下大错,连累了家族,你决计无可脱身。”
      他起身,“亲子如乔梓,手足如花萼,此番敦睦人伦之理,你好好想想吧。”说完,便离开了学堂。

      烛火微顿,李仙蕙轻蹙着眉头,细嚼王勃刚刚对自己说的一番话,乔木高大,梓木矮小,梓木依附乔木而生,是谓亲子;花、萼同根而生,同出一枝,是谓手足。

      夜风习习,撩起李仙蕙的石榴红裙,她想着李显这一家子人,后来如何了呢?
      头一次,她仔仔细细地在记忆海里找寻那些一阅而过的短短几句。

      就从她的长兄想起吧,李重福,在中宗死在龙椅上后,他被韦后重兵防备,后来李隆基发动政变,他举兵造反誓要夺回皇位,最终兵败投河自尽,时年三十一岁,死后遭碎尸示众三日。

      李重润,她的嫡亲哥哥,“武后信谮而怒杖杀”,与李仙蕙一起死于武皇的男宠张氏兄弟的诬陷之下,活活地被打死,时年十九岁。

      李重俊,这个潇洒的家伙,为韦后厌恶,因受不了韦后与安乐公主以及武氏把持朝政,发动景龙政变,最后却因对父亲李显下不了手,死于玄武门下,时年二十五岁。

      她的那两个魏姨娘所出的庶姐,李燕兰结党营私,李燕桃残忍杀尽靠近驸马的女子。陈氏所出的两个小娘子,李栀安分守己,夫君却被陷害惨死。而李梅...欺压百姓,收敛财物。若说最令李仙蕙意想不到的,就是她这个六姐李梅了,明明这时的她和个糯团子似的不声不响。

      嫡长女李仙莲,日后与韦氏以及安乐公主企图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横行不法,穷奢极侈。
      而她们无一例外的,都在李隆基上位后,离开洛阳,潦倒一生。

      她的父亲,这个懦弱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在年近五十时被架上皇位,这个著名的妻奴女儿奴,最后却死在妻女的手里,毒杀。

      妻,是韦氏,她的生母,那时的韦香儿,经历了软禁十五年的煎熬、丧子丧女之痛,对权力的癫狂已无以复加。
      女,是安乐公主,李裹儿,大名,李仙果。

      李仙蕙面无表情地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小孩儿,粉团子边跑边叫唤着:“阿姊!阿姊!”
      她身着朱罗小袖衫,梳着三角髻,总是喜欢在发髻上插满东西,花树、钗、钿、步摇,小孩子什么都要试一试,满头的金玉宝器。

      裹儿似是感受到了李仙蕙的冷淡,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愣头愣脑地,把头上的装饰纷纷取下来,丢到一旁,然后眼睛亮亮的,猛地扑向李仙蕙,嘴里嘟囔着:“阿姊阿姊,裹儿好想你!”

      她素知李仙蕙不喜欢她脑袋上这么多东西,嫌弃它们会扎到自己,那就只能裹儿辛苦一点,把它们摘掉啦!

      李仙蕙感受到怀里的温度,闻到小粉团身上的白檀香,看到她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

      心却在往下沉。闭眼回忆她的结局,李裹儿,安乐公主,李显最幼女,私通武则天之侄孙武崇训、拥母亲韦后临朝、卖官鬻爵,中饱私囊、奢靡无度、与韦氏合谋毒父,世人皆道她美人皮囊蛇蝎心肠,最终被李隆基下令所斩,头颅被竹竿挑起挂在城门上示众,追贬她为“悖逆庶人”。

      而现在,她是李仙蕙唯一一个妹妹,是一个正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的粉团子,是在她落水后抱着她的腿,喊着“阿姊别死”的小鼻涕虫。

      李仙蕙的手指颤抖,那短短几句,甚至只有一个名字印刻在史书上,但他们,如今都是活生生的,在她的身边,是她的手足,是她的血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乱世藏金·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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