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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乱世藏金·第二章 莲有藕兮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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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赤而光明,木槿萉宜,五彩蜋蜩鸣。
石榴红裙摇曳,李仙蕙走在回廊上。庐陵王府规模宏大,庄重华贵。亭台楼阁,名花名树,样样不缺。
《房县志》曾收录贡生汪魁儒的词赋,赋中这样写庐陵王府:“百丈城兴,九层版缩,璇琢琼雕,栏目磴复。其上也,楼观翚飞,帘牙鸟啄。其下也,芙蓉池开,琵琶亭续。其井也,黄琉八角以金镶。其城也,白石千紊而玉矗。”
虽说这汪魁儒赋中大多是阿谀之意,但庐陵王府确实是富贵,堪比帝王别宫。
从前李仙蕙以为,李显都被流放了,一大家子生活必然困难,没想到这庐陵王府竟还是如此华贵。
再仔细一想,也确实合理,李显虽流放房陵,但他与历史上的许多流放者不同,他头上还有一个“王”的桂冠,以亲王居之,而不是失国之君或囚犯,至少武后对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还是松了松手的。
回廊路上,李仙蕙与李重福打了个照面。李重福,也即李显的庶长子。
后来唐睿宗李旦,也就是李显的弟弟,他的小叔,评价他“幼则凶顽,长而险诐”,“子而不子”。
然而与李旦的评价相反,此时的李重福,长相圆润憨厚,因为是长子,年仅九岁的他总是摆着一张严肃的脸,但因是大宽脸,短眉毛,加之年龄尚小,就有些逗趣。
说来可怜,他的生母吴氏在他三岁时便走了,这么些年他一直都养在韦氏膝下。
当初李仙蕙初来乍到,在下旨之时忘了下跪,被人一把摁在地上,那人便是李重福。而在这个家里的三年,她可没少和姊妹们一起受到这位兄长的教导训斥。
李仙蕙见了他,微微福身作礼:“兄长安。”
李重福身着银白圆领袍、黑长靴,朝李仙蕙回礼,语气干巴巴的:“七妹。”
李仙蕙弯弯眼眸:“兄长可完成了王先生布置的诗作?”
“自然,不过我功夫尚浅,不足以赏,只怕先生失望。”
“阿兄不必气馁,王先生来讲学不过两年,日后我们兄长姐妹还有许多机会请教。”
“说来,王先生能来我们庐陵王府开办私塾,实为幸事,七妹,这还是你一手促成的,为兄都是沾了你的光。”
李仙蕙嘻嘻笑道:“不敢如此说,不过是凑巧,我不过是稍稍提及,更多还是阿耶的主意。”
不,这就是她的主意。李仙蕙垂眼,侧头,拨弄簪钗的挂珠。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中提到的王先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初唐四杰之首,王勃。本将死于溺水的大唐奇才,怎么成为庐陵王的座上宾了呢?
事情还要回到李仙蕙开口说话的那一年,李显因开心于七女儿痊愈了,特办宴席,还招来了信任的府臣幕僚,一府人宴饮之际,庐陵王府左卫将司骁突然问道:“是何缘故让七小娘子突然就能言语了?”
大家的目光都朝李仙蕙望去,李仙蕙眨眨眼,唱起了一段曲儿:
“芳华兮修名,奇秀兮异植......莲有藕兮藕有枝,才有用兮用有时。何当婀娜华实移,为君含香藻凤池。”
她起身福礼,模样娇憨:“阿耶,我与阿姊上街之时听闻有人诵此曲,不由得想要跟着吟唱出来,一开口竟然顽疾突消,这才能够出声,想来是我的福曲。”
李仙昙,她的五姐,闻言也道:“是啊,七妹那时突然唱出声真是吓我一跳。”
李显拍手喜道:“哦?是什么曲子?作曲的是何人?本王要好好地赏他。”
李仙蕙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此曲名叫《莲花赋》,作曲人...好似名为王勃,阿耶,你可认识此人?”
宴席一下寂静了,她的母亲韦氏低低地咳了一声。
“阿耶?您不是说要赏他吗?女儿能否见他一面,好聊表感激之情。”李仙蕙故作天真,捧着脑袋期待地望着李显。
其实她心里门清,王勃与她的阿耶关系可不浅,说来王勃的早亡还和李显有些关系。
彼时高宗还在世,王勃正任沛王府修撰,一日,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斗鸡,王勃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讨伐英王的斗鸡,以此为沛王助兴。
不料此文不知怎么,就传到唐高宗手中,圣颜不悦,读毕发怒,大骂道:“歪才,歪才!二王斗鸡,王勃身为皇子伴读,不进行劝诫,反倒作檄文,有意虚构,此人应立即逐出王府。”
唐高宗最是忌讳孩子内斗,他王勃这是在挑拨离间,钦命将王勃逐出长安。
于是,倒霉蛋王勃被逐。他凭着自己的才情和苦心经营刚刚打通的仕途,就这样毁于一旦。
而他的人生也就此一落千丈,李仙蕙面无表情地想着,后世以为王勃被贬后于676年溺水而亡,但在仍有一些学者认为王勃并没有死,因为在这之后还可见到他的创作痕迹。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若王勃已然离世,她做的这些便都没用了。
现在看来,她赌对了,王勃还活着。
大话都说出去了,岂有收回来的道理,李显点点头:“好...耶耶一定好好感谢他。”
李显那个愁啊,年少时他和自家哥哥斗鸡,被他哥哥的侍读写了篇檄文来逗趣,他也只是一笑而过罢了,没想到父王会大怒,害了人家。
他又想起李贤,他敬仰的二哥...最后却如此凄凉...
李显不做言语,满满地灌了一杯黄醅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房州长史薛照今谄媚地给李显倒酒,脸上的横肉随着他的笑容堆起来,“庐陵王,这可是著名的剑南烧春酒,您尝着,是不是味道不一般呐?”
李显已然有些醉了,酌着酒,脸上绯红,囫囵着话:“好、好、好酒!”
宴席重新热闹了起来,李仙蕙盯着席面间的推杯换盏,垂下眼,琥珀色的黄醅酒,她舔舔唇,据说唐朝的酒是甜的,高骈曾有诗言:“花枝如火酒如饧,正好狂歌醉复醒”,酒如饧,在唐朝饧是一种熬制的糖稀,代表的就是甜味。
黄醅酒更是唐朝名贵酒,白居易就曾在《尝黄醅新酎忆微之》一诗中写道:“世间好物黄醅酒,天下闲人白侍郎。”
真想来一口啊!这甜酒得是什么味道?只是小孩子不宜碰酒,李仙蕙遗憾地想着,狠狠地撕了一口酱羊肉。
自从两年前她提及此事,李仙蕙便经常“无意”地在自家院落里唱那几句《莲花赋》,每每李显听着了都能难受上半天。
先不说他是个出了名的女儿奴,在听了这赋里的哀伤凋零之意后,那是愧疚得不行,总觉得自己是害了人少年英才啊。
不出一年,李显便使人把王勃给接过来了,对外只说是招了个不知名的私塾先生,给儿女们授课,毕竟是李唐皇室,即使届时正于武周火热之期,也无他人说道什么。
王勃正处在傲骨被折之时,屡遭贬谪,牵连父兄,本就心存死志,乍然听闻庐陵王的召募,他一开始还不敢相信,直到侍卫暗中抵达,一路护送至房州,看到庐陵王府的牌匾后,他那沉寂的雄才大志之心才彻底死灰复燃。
即使是一个被罢免的皇帝又怎样?未必未有他东山再起之日!
就如此,王勃入了庐陵王府,勤勤恳恳地担起了教育李唐皇室后代的任务。
李仙蕙穿过回廊,与李重福一前一后,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不由得惊呼一声。
她转头,是她的长姐,李燕兰,李显的庶长女,今岁十二,魏氏所生。
李仙蕙施施然转身,微微福礼:“阿姊。”
李重福也行礼:“长姐。”
李燕兰草草地回了个礼,便迅速拉着李仙蕙往旁边的羊肠小道走去,李重福皱眉,正要开口阻拦,却被李燕兰一句堵了回去:“我和七妹有些女儿闺事要聊,你先去吧,重福。”
李重福朝李仙蕙看过去,带着询问,李仙蕙无奈,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李重福平时好于管教下面的弟弟妹妹,却唯独对这个长姐无计可施,于礼,李燕兰比他大;于情,李燕兰平时性子最为荒唐,根本劝不住。
李重福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往私塾走去。
“阿姊,阿姊,再往前走就要到私塾啦!”
李燕兰停了下来,回头张望了会儿,疏了口气。转身对着李仙蕙,她梳着倭堕髻,画月棱眉,额间贴花子,上着绯罗衫子、卷草宝花纹锦背子,下着红裙,肩披黄帔子,宝贵华气。
“七妹,平时就你鬼点子多,你帮帮我,这次王先生布置的作诗我没...”
李仙蕙打断她:“阿姊何故不作呢?”
李燕兰心虚地左顾右盼:“我...”
“据说阿姊最近离府很勤呢,是去见什么人吗?”
李燕兰松开她的手,警觉道:“你是如何知道的?你跟踪我?李仙蕙...”李燕兰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威胁。
“明明是阿姊犯了错,现下还要问责妹妹是如何知晓的吗?连我都知晓了,阿姊这个秘密又能保得住几时呢?”李仙蕙的语调不变,手指绕着枝条上的绿叶。
“阿姊应该也知道,若此事被阿耶知道了,会如何吧?”
李燕兰哼了一声:“那又怎样,阿耶最多不过把我骂一顿。”
“阿姊最好清楚我们家,李唐家,现下正处于什么境况,你私会府外之人,若是被人瞧见,你在这庐陵王府一进一出,且揣着信件...往小了说,是你品行不端,往大了说,便是...”李仙蕙顿了一下,用口型朝李江兰示意:“谋逆。”
李燕兰猛地颤栗了一下,心里已是怕了,不仅是怕李仙蕙口中的那个罪名,更是怕李仙蕙竟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连自己从府外带回了信件都知道。
面前这个五岁的妹妹,是不是有些早慧过妖了?不,她肯定只是吓唬吓唬自己而已。
她抿唇,嫣红的嘴唇此刻有些发白,李燕兰露出狠色:“不帮就不帮,何必讲这么一通话来吓唬我,七妹,你才几岁?就以为自己手眼通天了?”
李仙蕙心中叹气,恭敬地朝李燕兰叉手行礼:“是妹妹僭越了,长姐不必担心,王先生那里我会帮你掩饰过去的。”
李燕兰牵起嘴角,得意道:“这还差不多。”
李仙蕙不欲多言,抬步快走,小小的个子背着大大的书箱,好生逗趣。李燕兰看着她一翘一翘的发髻,心中不屑,即使阿耶和先生欣赏又如何?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自己才是这家中最大的孩子。
但此刻,李仙蕙心中沉沉,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孩童过分安逸的日子都快要消磨掉她的意志,以至于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李燕兰的事倒是提醒了她,今年,不,实际上从去年开始,武后就在利用酷吏秘密地进行清理李唐宗室的计划。
一直到明年,武后以周代唐的前夕,整整两年里,武后以犁庭扫雪之势对李唐皇族及其亲党实施了一波又一波的清洗和屠杀,当真是燕啄皇孙,血留千里。
就连《资治通鉴》在记述这段历史的时候,也不忍发出一声感慨:“唐之宗室,于是殆尽矣。”明年过后,高祖二十二子,太宗十四子,无一幸存。
在她的记忆里,史书上的李显一家避过了这场劫难,毕竟终究是武后仅剩不多的嫡子。
可是偏偏,历史里混入了她这么一只蝴蝶,谁知道她这小小的翅膀一扇,能掀起多大的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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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李仙蕙朝王勃行见师礼。私塾就设在前院的香椿堂中,堂内四面无墙壁遮挡,仅挂有四面飘渺青纱帐,阳光透进来,化为柔和的光线照亮堂内,九张小叶紫檀条案整齐地摆放在堂下,上面放有文房四宝。
李燕兰走在她的后面,心中虽嗤笑七妹的迂腐谄媚之行,但还是跟在她的身后有模有样地做了个见师礼:“先生好。”
王勃坐在蒲团上,身着锦白襕袍衫,水玉簪头白角巾,竹清松瘦之姿。
他朝两位小娘子颔首,看向李仙蕙:“你今日晚来了。”
李仙蕙叉手行礼:“路上遇到长姐,多说了几句,故而迟来。”说着便呈上了诗作,“请先生过目。”
王勃睨了一眼她身后的李燕兰,“燕兰,诗作可有写?”
李燕兰露出些难色:“先生,近日我为操办二郎的诞辰宴,劳心劳身,故而...”她朝李仙蕙使眼色。
李仙蕙搭腔:“是啊,阿姊为了阿兄的诞辰宴费力不少,就连采买之事都亲历亲为,几出王府入集市,想来难有空闲。先生所言‘湘灵鼓瑟’之题赋,实在哀伤凄凉,先生曾教导‘感由心生’,阿姊为二郎庆生...想来...”她看向李燕兰。
李燕兰听出她言中意,连忙赔笑道:“就是啊先生,我为二郎准备诞辰,心中都是想着怎么办的欢快,先生给的题目太过哀伤,我...难有心境啊。”
王勃垂眸翻看李仙蕙的诗作,对两姐妹的一唱一和视若无睹,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琳琅玉器碰撞之声,人未到声先至:“阿姊如此为二郎操心,我可要嫉妒了。”
来人是三郎李重俊,年有七岁,与李燕兰皆是魏姨娘所出,只是亲姐弟却不对付。
他眉尾飞扬,红唇白齿,一身绯色圆领袍,黑纱幞头裹住高髻,腰间束蹀躞带,带上小孔里垂下的金黄细缕,系着革囊、割肉小刀,蹬着黑皮靴,俨然一副少年嚣张的气派。
在他后一步进堂的,是庐陵王府的嫡长子,李重润,相比于李重俊,他反而更没那嫡子架势,身着青襕袍衫腰系玉骻,简单素雅。
《旧唐书》里说他“重润风神俊朗,早以孝友知名”,如今不过7岁,便已有美男子之相了,目如朗星,唇若涂脂,当真是风神俊朗。
李仙蕙率先看到他,兴奋地朝李重润甜甜地唤了一声:“阿兄!”
前段时间他们的母亲韦氏病重,李重润衣不解带近床伺候,李仙蕙已经许久未见他了。
要论李显这三个儿子李仙蕙最喜欢谁,那无疑是李重润了,并非因为他是她的亲兄长,而是因为他的品貌德行,简直无可指摘,对她也是最好的。
李重润浅笑回应:“蕙儿。”
李重俊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友妹恭的,不爽地啧了一声,弯腰把脸凑到李仙蕙眼前:“喂,我就在你眼前,怎么不知道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