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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藏金·第一章 蔓蔓日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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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五年(689),房陵。
大雨渐歇,雨珠从歇山顶滑落,顺着小青瓦屋面丝丝垂下,敲打着窗外的肥绿芭蕉叶。
垂髫之岁的女童坐在窗边的月牙凳上,明眸皓齿,琼鼻小巧,唇瓣粉嫩,如瓷娃娃一般。她梳着丱发,簪钗之上缀着金质的小铃与挂珠,上着绿袜、麒麟织成的锦绣红衫,下着鹦鹉刺绣裙腰石榴红裙。
她仰头,撑着脑袋,透过镂空花窗,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的绵绵细雨。
“小娘子,切莫贪凉。”身后的丫鬟端来一碗灵沙臛。
这灵沙臛,也就是红豆沙,红豆煮熟去皮而来。
女童摆正身子,乖巧地接过,拿起青玉勺搅了搅。
“为何不拿透花糍呢?”女童声音稚嫩清脆。
庖屋若做了灵沙臛,必然会加道工序,把糯米捣成糍糕,再将红豆沙放到其中,做成半透明花的形状,给府上的贵主贡上透花糍。
丫鬟名为翠玉,闻言却是犯了难的模样,小声怯怯:“本是给府上每一位小娘子都做了的,只是...八娘子多要了些去。”
她不语,翠玉立马下跪埋头:“是奴婢去得晚了。”
女童不甚在意,浅浅尝过几口,便搁勺,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翠玉。
“无事,你下去吧。”
翠玉喏喏,缓步退出香阁。
女童打了个哈欠,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她竟已经如此适应了,唐话讲起来利索流利,就连使唤下人也得心应手。
只是可惜,奴仆不忠。
没错,这个年有五岁的孩童,便是张萱,或者说,是李仙蕙。
便是那个死于十七岁的永泰公主。
三年前——
张萱正从剧痛中缓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耳边的嘈杂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抱着她的脑袋晃,嘴里喊着她听不懂的话,还有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鬼头跑过来抱着她的小腿咿咿呀呀。
不远处正有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男人落泪,女人素衣净面,男人的脖子上还系着白绫,给张萱吓得一哆嗦,不过幸好,男人还活着。
这二人都泪流满面,男人更是跪地仰天嚎啸,哀伤不已。
张萱勉强支起身体,揉了揉脑袋,很明显,她穿越了,这里是古时的哪个朝代,那也就意味着她绝不能说现代话,否则难保被人家当成是什么邪魔俯身。
她握了握肉嘟嘟的小手,这具身体应该也就两岁多些,全身湿漉漉的,她偏头,旁边就是一个小池塘,想来她是刚刚掉落其中。
张萱眨眨眼,默不作声地观察眼前的一切,现下最好的应对措施就是装聋作哑,毕竟语言不通,只能通过眼前人的反应来判断她正处于什么状况。
那对男女应该是一对夫妻,年纪三十上下,看起来是丈夫想上吊自杀,他的妻子阻止了他。
她眸光一转,几个奴婢躲在回廊后,表情惶惶惊惧。
张萱心下一凉,这怕不是......自己穿成了哪家罪臣之后吧?马上就要被斩首的那种,否则男主人这么寻死觅活是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奴仆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见此景便“噗通”一下磕了下去,大声地喊叫,颠来倒去就是那几个音节。
夫妇二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妇人扶着男人,切切哀哀,男人满面苦痛。
张萱立刻支起身体,刚刚抱着她的脑袋使劲晃的孩童愣住了,也跟着起身。
必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可不想刚到这就稀里糊涂地死了。
正要拔腿追上去,却感觉腿被什么东西禁锢住,张萱低头一看,是那个女娃娃,眼巴巴地望着她,涕泗横流。
张萱的嘴角抽了抽,希望她这裙子上的水渍没有这小屁孩的眼泪和鼻涕。
她试图一把将小孩提起,无奈她力气小,小孩又紧紧抱着不撒手,她抿唇,朝回廊里跃跃欲出的奴婢招手,示意他们快点过来。
几个奴婢连忙小步跑出来,扶起她们,把那个小哭包抱在臂间。
张萱立刻迈起小短腿,朝那对夫妻离开的方向奔去。
若是旁人看见她这小个子如此奋力地跑动,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缓步保持平衡,估计会觉得可爱可笑。
可是在她的视线里,高高的青瓦白墙于她而言,有如天堑之高;空洞的窄门于她而言,似巨兽蛰伏。
即达中门,张萱的手搭在朱红色的门扇上,站在门楼后喘气。
门扇上的铜头乳钉、兽嘴衔环在阳光下透着暗金光泽,她却没感觉到一丝暖意。
张萱抠着门柱,小心地冒出头,前廊里跪着许多人,不,或许说,所有人都是稽首跪拜,除了一人站立。
而此人,手持圣旨。
此人白眉白须,身形销瘦,裹幞头穿着绯色圆领窄袖袍,他正慢慢打开圣旨,抖了抖,察觉到动静,倦倦地抬眼瞥了一眼张萱。
只是张萱并未留意,她的目光定格在大门外站着的军士,皆是持刀带甲,一脸漠然狠色。
张萱的脑袋“嗡”的一声,不会吧?!这是要抄家的节奏?!
还做不得其他想法,她就感觉到肩上有一股蛮狠的力道,压着她的身体往下。
张萱支撑不住,双膝一痛,直愣愣地跪在地上。
她转头,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男童,他跪拜在地上,头紧紧地贴住手背,眉头深深蹙着,微微发抖。
他瞥了一眼张萱,没说什么,伸出手摁着她的脑袋往地上栽。
张萱就如此被迫磕了个响。
那个宣旨的太监说了什么,也没动刀见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就好像只是来这歇个脚。
张萱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双腿都麻木了,直到耳边传来哭声,张萱恍惚地抬头,脑袋一阵阵眩晕。
好像有人在拽住她,或许也没有,她目光一黯,脱力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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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日茂,芝成灵华。
五岁的李仙蕙,也就是张萱,经过了三年的听力训练与私塾先生的字字教导,已经将唐朝的语言大概掌握。
说实话,唐语音柔转又圆厚,前世她的室友一个是广东人,一个是福建人,她们所说的粤语和闽南语的发音里便带着些唐话的影子。
不过很可惜,作为一个西北姑娘,这两种语言她都不会,头年来到这里,她假装落水受惊,说不出话,闭口偷学了近一年的唐话,才开始与人交谈。
还记得那时她开口说话,父母惊喜的样子,一扫往日愁容,抱着她又哭又笑。
至于原因,很简单。这对父母以为是自己害惨了女儿。当初她摔落水池,便是因为撞见了她的父亲挂白绫上吊,吓得才刚学会跑的小娘子惊魂失色,拐了脚落水,再被捞起来时意识不清,口不能语。
那么她的父亲为何会上吊呢?这就不简单了。
叹了口气,李仙蕙拿起一根兔毛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年份:
684、690、701
毛笔末端戳在她粉白的脸颊上,弯眉拧在一起,她盯着这几个数字,愁容不展。
684年,是李仙蕙出生的年份,也是他的父亲,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第三子,未来的唐中宗李显,继位55天后被武皇从皇帝宝座上踹下来的年份。
文明元年二月初八庚申日(684年2月27日),李显被武皇贬为庐陵王,他的弟弟李旦继位,改年号为“文明”,武皇临朝称制,李旦成为武皇手中的傀儡。
文明元年四月初十辛酉日(4月29日),被软禁于洛阳的李显一家迎来了第七女李仙蕙,但这并没有给这个战战兢兢的家庭带来多少希冀与笑容。
很快,带着她这个新出炉的襁褓,四月廿二癸酉日(5月11日),李显一家落寞流放的日子便开始了。
而她穿过来的时候,是685年,那时正是清洗徐敬业等谋乱份子的时期,说来她的父亲也惨,无辜躺枪,他辛辛苦苦来到房州安定了,正打算从此深居简出呢,突然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徐敬业,打着支持他复位的名号,拥兵十万直指武后。
后世那篇著名的《讨武曌檄》便是当时徐敬业的谋士骆宾王写的。
好嘛,你要勤王救国,造反了,造反就造反吧,你还没成功,被剿灭了,这不是把李显放在火架子上烤了吗?
那时她看到李显正打算上吊自尽,就是这个原因,李显以为武后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即使他什么也没干,但涉及皇权,他清楚,自己这位心狠手辣的母亲或许会借机除去他这个隐患。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武后没拿他的命,一家子顺利地逃过了一劫。
打那之后,李显大病了一场,更小心谨慎了,生怕他和武后这一点母子情谊消磨殆尽,那日只怕是他们一家断头之日了。
690年,是武后成为武皇的年份,诸多大事都在这期间发生。
李仙蕙的目光向下移了半寸,钉在701年上。
这是她死亡的日子。
历史对永泰公主李仙蕙死亡的描述很模糊,那时的李仙蕙已经在政治联姻下与武则天的侄孙武延基共结珠胎,她的兄长李重润与丈夫不满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的胡作非为,私下议论,谁知隔墙有耳,届时正是敏感时期,此事触怒了武则天,两人以诽谤朝堂之罪被勒令自尽。
至于李仙蕙,有说是同样被勒令自尽的,也有说是因怀胎受了惊俱而死的,还有说是难产而死的…众说纷纭。
但是这些都改变不了,这位秾辉女子的生命,永远地凋谢在了十七花季。
门兀然打开,李仙蕙的思绪被打断,她随手抽出一本书,掩在宣纸之上。
进来的人是赵嬷嬷,从小便带着她,算是她比较信任的人,也是个极守规矩的,进来后便站在她的身侧,微微屈腰。
李仙蕙转头看她:“赵嬷嬷,有何事?”
“七娘,可要我将那翠玉发卖了出去?”
李仙蕙眼中泛起笑意:“嬷嬷何故如此?”
“七娘莫怪老奴僭越,只是想来姑娘心里再清楚不过,翠玉不忠主,犯了大忌讳。”赵嬷嬷即使是嘴上说着僭越,眼却低垂着,不看李仙蕙一眼。
不愧是高门嬷嬷,看事通透老道。
李仙蕙微微一笑:“魏姨娘心高气傲,庐陵王府被软禁五年之久,想来她也是坐不住了,只是胆子不够大,使这些伎俩,不过是隔靴搔痒,无甚作用。”
她将毛笔搁在山形笔架上,起身。
“不必理会,量她不会做什么过分之事,我找个机会把她‘还’给魏姨娘便是了。”
“嬷嬷,近辰时了,我该去王先生那了。”
奴婢蓉玉这时正推门进来,闻此言撅了撅嘴:“小娘子每次都是最早一个到王先生那里去的,可王先生都要等学生们到齐了才开始讲学,小娘子这是何苦呢?”
赵嬷嬷呵斥她:“小娘子求学勤勉艰苦,此乃尊师之道,你一个奴婢在这多嘴些什么?”
蓉玉表情惶惶,立刻欠身:“是奴婢多嘴了,我立刻去为小娘子准备书箱。”言罢便急忙退了出去。
赵嬷嬷侧身面向李仙蕙,询问道:“七娘可要叫上八娘一同去?”
李仙蕙轻轻擦拭毛笔,闻言俏皮地眨了眨眼:“不叫了,就先让魏姨娘开心会吧。”
赵嬷嬷忍不住瞥了眼李仙蕙的侧脸,头更低了:“喏。”
自从三年前她来侍奉这个孩子,便知这位主子可不是那种无知幼童,任人摆布,相反,七娘十分聪慧,并且懂得藏拙,赵嬷嬷也便歇了其他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