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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宫 旧事 ...

  •   瘦金一体,是前朝一赵姓官人所自传,其形灵动飘逸,其骨又运笔劲道且规矩,风姿绰约间,尽显文人风骨,又含有约束之态。
      这瘦金,深受后人喜爱,偏却无人书写其神韵,空有飘逸之风,无刚劲之道。即使是深谙其道的哥哥,也只能模仿出七分之姿,少几分利落之骨。
      瘦金虽是灵动飘逸,却不及行体规矩,只适用于墨宝与文人骚客间的作文。而行体虽是规矩,却也千变万化,不受规矩约束,常用于公册。较之于瘦金,更显沉着周到。
      忽闻檐下飞雪,抬首仰望间,竟是又一隆冬。
      我入宫已至三载,这一年,我年及十岁,仍留在御史台处通誊写,品阶未得升。
      有多次,御史台中丞的陆望陆大人多次有着提升我品阶之意,皆被其余谏官驳斥,原由仍是我的身份,是罪臣萧引璋之子。
      就连陆望也有些讶异,大许是因为我为罪奴,怎能进入前朝罢。
      那一日,我垂首跪在谏台之上,身躯很明显因着他们的指责而悲痛颤抖,但这一次我没有再于他们面前为爹爹诉说冤枉,只是暗自替爹爹寒心。
      爹爹在外守疆安邦,而他们却在身后质疑爹爹忠诚。
      我紧紧咬着嘴唇,防止自己的呜咽出声,引来咒骂。
      母亲说,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痛苦原来是这般滋味,遭人轻贱,受人白眼。
      最终他们一致决定将我遣回内侍省,不再任用。唯有陆望陆大人扬声为我开口,悲声而问:“稚子何孤。”
      陆望虽是御史台长官,德高望重,同时也受台谏及百官监察。
      那一次过后,没过多久,他便被今上贬黜出御史台,于松阳任职。
      而我则被遣回内侍班,迁入内侍省,入翰林画院学习。
      送我进入内侍省的张羡之亦遭受了我的牵连,被贬去了永昭陵守陵,配洒扫班。
      李存则被褫夺内省都知的名头,降为了内东门勾当待诏内侍,处境艰难。
      张先生出京之日,我悄悄从画院溜出来送他离去,“老师。”我急急喊住他,泪水总是止不住般潸然落下,若不是因为我,想来他也不会出京吧。
      “无妨。”他扬唇微笑,似真不在意,抬臂朝我挥了挥,招呼我快些回去,莫要惹了那不好对付的人。
      “老师,保重。”我极力克制自己情绪,弯腰恭送他出城。
      恰似十里清白,飞雪灼灼掩了视线,再回首时,已是年节。
      这一日,我受命送翰林画院学生及官员的年课进中宫坤仪殿,恰逢今上留与中宫,似在商谈要为美人程氏擢升品阶。
      中宫侧膝而坐,雾眉半蹙,手里尚捻着未曾剥完的柑橘,“是该晋升了。”仅仅一瞬怔愣,她便恢复了得体的微笑,转而询问今上今年徐娘子是否也该一同擢升品阶了?
      “待明年吧。”今上沉吟半晌,复又于中宫解释:“婉儿前几载将进阶,此时再进阶恐不妥。”
      “那陛下认为程美人该迁至何阶?”中宫没有再反驳,皱眉思虑之后,拟出几个位阶,供今上采取:“修仪?昭容?”
      今上摇首,中宫沉默,缓缓起身进谏今上:“程美人虽为陛下欢喜,却尚未有子嗣,恐难以过台官那处。”
      似被中宫猜中心思,今上脸示微恙而不悦,闷闷不乐开口:“程氏跟着朕,时日也不短,何故便不能为妃?”
      “妃者,大也。程美人既无功于社稷,亦无德长于她人,如何担于妃?”中宫正色而问,略略上前握着今上的手掌,柔声与他建议:“可先晋为昭容,日后再做打算。”
      今上却并不领会中宫的情,冷漠拂去中宫的手臂,笑着讽刺她,“当真是他们的好皇后。”之后,起身拂袖急急离去。
      中宫闻言,默默收回被拂落的手臂,眸色微暗,转身目送今上怫然而去的背影消失于茫茫黑夜。
      郭怀英侧首看着静立在那侧黯然的中宫,上前柔声唤了一声娘娘。
      中宫闻声回神,脸上再次扬起微笑,摆手道:“予无碍。”但是她的眼角分明溢出了泪水。
      “翰林画院已将年课送过来了。”
      “哦,让他们送进来罢。”中宫理了理衣衫上的褶子,转身端正坐于椅子上,行仪不乱。
      郭怀英点首,召唤我们过去。
      微微欠身后,中宫便照例一一查看画作,偶尔会夸赞某一位贡生的画作如何如何,也会提笔写出每一幅画作的不足,及应该加以改正的地方。
      “这幅画是谁的?”忽然,中宫停顿在了一幅绘有千山万水的画作上,目光中洋溢着赞许,又侧眸看了看页眉上的名字,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他。”
      郭怀英在一侧,也渐渐面露微笑,连声称赞那人,“陆待诏这些年在娘娘的指导下,进步倒是不少。”
      “改日,让他来坤仪殿一趟。”中宫落话,抬首看向黑漆漆的天际,同郭怀英温声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了吧。”
      烛火渐弱,郭怀英却没有听令离去,而是一直侯在中宫身侧,只是招呼着我们离去。
      中宫是明宗皇帝为今上选举的太子妃,受台谏及今上的老师欧阳文修所荐,是为大理寺卿杨链之长女杨仪。
      中宫为人聪慧谨慎,常于今上身侧献策,颇有文德皇后之风。
      正因为中宫是谏官所举荐,常于今上之侧谏言,故令今上十分不喜,时常不乐。偏巧中宫是乃明宗皇帝亲赐,且又无大错,故今上虽对皇后不满,却也无从废后。
      其后中宫于永和十三年诞下嫡长子温璟,次年被明宗皇帝立为皇太孙。及建元元年,诞下嫡长女温姝妤,皇帝初登大宝,改年号建元,并赐皇长女姝妤二字,望其聪慧,柔顺。但将其过养于当时的河阳郡君膝下,赐封号嘉福,抬河阳郡君徐婉清为美人。又及建元年末,皇帝大举清除异己,改革内政,改年号为平元,在悄无声息中铲除了秦忠等权臣,持续至平元五年末,新政初临,贬翰林学士费青等人出京,同时于二年初再改年号定元,适逢美人徐氏有娠,皇帝赦天下,抬徐氏为昭容,清河御侍程氏有桑为美人。
      程美人原是服侍中宫的梳头女官有桑,因为中宫梳头而颇得赏识,授二等仅次于尚宫。
      其人并没有因中宫赏赐而自喜,而是更加谨慎,始御妻起至今数载,不敢自恭,尝被今上夸赞贤惠,欲抬起位份。
      程氏原于定元年间有娠,却只道骨子柔弱,孩子尚不足月便早夭,自此便变了性子。今上于程氏小产时便有意迁其位份,但妃位体大,又涉及国本,须经由御史台谏商议而擢升。
      最后台谏与中宫商谈一致,以昭容位份晋升程美人。
      陛下为此还曾大怒,直言指责中宫摄政,触犯宫规。
      中宫无奈,只得去除翟服衣冠,以册宝上谏陛下。
      陛下更是大怒,怒骂中宫混账,自此与中宫疏离,更是偏向于程美人与徐昭容。
      此般,陛下来往坤仪殿,定是要册封程美人,中宫又是如此,而久未得到晋升的程美人听说跋扈,也不知可否消停。
      ‘定是妾福薄,担不起为陛下绵延子嗣。’程氏埋首于陛下怀里,哭花了妆,以此提醒落子一事缘由。
      今上沉思片刻,柔声安抚着程氏,脸上却分明写着怫然,‘朕自会还你公道。’
      同我睡在一侧的同窗崔同照学着今上的语气同我说着,说罢还掩嘴轻笑,我无语沉默。
      “你不晓得程美人那副做派……”崔同照啧啧两声,眼里对程美人尽是一副不着眼与厌恶,到最后干脆便是吐沫不敬。
      我拉了拉他袖子,朝他摇首,少言语他人事。他又是伺候中宫身侧的人,此般下去,定会为中宫留下诟病。
      怎知——
      “你清高,你出淤泥不染,你了不起。”他哼了一声,拾起床边帽子便跑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带上。
      哐当——
      我急忙下床想跟上去,却被那门挡住,只能着急唤道“同照!”。
      他赌气般扬声回答:“哼!别喊我,以后我们就此分道。”
      而他所谓的分道不过只是同我分开吃饭,分开睡罢了。
      姜明听闻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也是无语至极。
      “小孩子罢了。”他叹声道。
      “我晓得。”我点头,但又很是担忧崔同照,告诉姜明:“只是我觉得同照此般,定会为自己招来祸事。”
      姜明摇首,按着我的臂膀,郑重同我交代莫要与同照多言语,以免惹火上身,“小萧,你要记住我们与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们得活着,才能为家族平冤。”
      我呆愣点了点头,想到父母冤情,意识瞬息清明,再扭首看向桐树下的崔同照时,发现他正在与其余黄门私语。我将过去,他鄙夷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与之而来的还有同他一起几个小黄门的目光。
      鲜有被他人如此注视,使我尚未开口便落了下风。我只能以错开他的目光,而避免慌乱。但却未曾想这只会让他更猖狂,他故意放大声音嘲笑,他说:“有些人啊,清高又如何,还不是同我们一般成了伺候人的东西。”
      小院里,净是他们无情的笑声。
      我的脸色因着紧张而发烫。
      姜明拉住我想要逃离的手,怒瞪过去!“崔同照!你放肆!”姜明的呵斥,并没有效果。
      他们只当笑话一般,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
      “别去。”我拉住姜明的手臂,朝他摇首而劝,不要因为我而连累了他。我努力维持笑容,笑着道:“无妨。不是说了都是小孩子心性么?”
      姜明再次瞪了他们一眼,才做罢。回眸垂首看我,又问起御史台的事。
      “到底是我没用,得意忘形了。”
      “唉。”姜明微叹,又同我说起他在翰林医官院的境遇,若非是翰林医官院使王充的提点,想来也未必比我更好。但如今他已经进阶为袛候医人,虽是行走于后朝,却也算的是迈出了一步。
      我笑着恭喜他。他摆首蹙眉,谈论道:“我原以为入了翰林医官院便可以入了……”
      “此般也算是进步。”我如此打断他,朝四处张望,才道:“虽是比不得,却也算是明了一次。”
      “也是。”姜明笑着应声,又与我说了几句才离去,回了医官院。
      翰林医官院,原是医官局,后于近几年才归入翰林院下,掌医治方面,里面设有医官,御药,尚药,医学,袛候等职。医学与医官不设班位,只设置服色以区别,即医官服青,医学服白,皆为从九品。姜明作为袛候,是以内侍充入,不作品阶,服色仍为青黄,每一日做的也不过是跟着医官跑腿之任。
      这是我从崔同照的口中所得知。
      我与崔同照的相识是起于我被遣回内侍班那日。
      因着是后来进入内侍省,我与他们并不是很熟悉,也因着怕再次牵连他人而不敢开口,端的便是缄口之态。
      崔同照又是个言语多的人,将巧我与他分在同一处寝房,见我不说话,起初还以为我不会说话,纳闷的同他人说我是哑子。
      有一次,我去中宫之处送画,他却意外的跟着我,我不理解的看向他。
      他笑着摆首:“你这哑子,又不会说话,万一得罪了我爹郭先生怎好?”
      再次听闻郭怀英的名字,我仍然很震惊,随后便恢复了神色。
      “你知道郭先生是谁么?”崔同照凑近我,语气里含着得意,他说:“我爹啊,是中宫之侧最有权势的宦官郭怀英。”
      “我早就看出来了。”崔同照嘻嘻笑着,竟然编排起中宫的蜚语。“我爹喜欢中宫,有一次他醉酒,还喊着中宫的名讳。”说罢,他唏嘘着:“只可惜,没了根。”
      “诶,你盯着我作甚!”崔同照似乎有些心虚,竟然开口让我不要将他的话传出去,我震惊不已而开口:“你竟是如此胆大。”
      显然崔同照并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而是十分震惊的靠近我,激动道:“原来你不是哑子,你会说话啊!”
      虽是不愿承认,但我还是点了头:“嗯。”
      “你会说话就好了!”崔同照笑着拉着我,与我说他这些日子听到的一些八卦。“这些日子,你不说话,可闷死我了。”
      他从宣佑门一直讲到了睿思门才收了声,但仍不知疲倦,他站在那睿思门的朱门下,回首蹙眉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解抬眸看他,他劈头就是一个响栗而来,“你笨啊,我自是要给爹引荐你啊。”说罢,他拉着我的手,催促:“快些进去吧,不然晚了,便要受骂了。”
      “嗯嗯。”我没有向他说明我的姓名,也未曾开口说我认得他的爹郭怀英,而是由着他夸口。
      “对了。”行至坤仪殿门口,他突然扭首笑着看我,露出整齐的牙齿:“对了,我唤崔同照。日月同照的同照,我看你比我小,以后就唤我崔哥哥罢,我罩着你。”他拍着胸脯,同我保证。
      我无奈轻笑且点头,告诉他我的名字:“我唤萧晋,今年至九岁。”
      “萧晋……萧晋……”崔同照反复呢喃我的名字,突然眼前一亮,告诉我,我的名字不吉利,提议为我改名。对他的盛情,我想我无力反驳,便只能由着他。
      “你就叫子昂罢。萧晋太不好了。”
      长街尽头,他瘦小的身影走在前头,端着一副昂首挺胸姿态,确实格外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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