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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嬍 宿命相逢 ...

  •   年节至,中宫设家宴,皇后赐礼于女眷。
      我于这一日,再次见到了郭怀英,我忘却了僭越二字,主动上前与他道谢。
      他神情淡然,目光流落至我身上,不解问我:“我何时救过你?”
      我微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索幸他也未作纠缠,仅仅扫视我两眼,指着礼品同我说道:“正好,今日小七告假,你便替他同知节把这些礼品送至绛萼阁罢。”
      只是吩咐过后,郭怀英便去清点另一份礼单,见我还未移动,不免不豫。
      “怎的还在磨蹭?”郭怀英啧了一声,不满问我。
      “是,小人这就去。”我无奈答应,领着礼品便往西阙绛萼阁方向走去。
      如此,于我而言也算是好的吧。
      绛萼阁是徐娘子的寝殿,位于西阙以北,离中宫坤仪殿尚有些脚程。
      同我一起过去的是内侍省内侍高班顾知节,他执伞走在前头,我与另外一个内侍小黄门环抱礼品跟随在其后。
      风雪簌簌,绕过诸条小巷与小廊桥,便至绛萼阁前。我略略抬首,轻瞥那朱红描金三字,又匆匆跨进门槛。
      将至夜晚,徐娘子的宫门尚未下钥,我们停留在门外,迎着风雪而躬身垂立。
      不多时,便听闻阁内环佩相撞,脚步声随着她的声音而起。
      “快请顾先生进来。”
      顾知节微微欠身,微笑传达中宫意思。
      我们听闻声音,便上前将礼品展于徐娘子身前,并依次传唱:“蜀锦十匹,玉镯十对,夜明珠一颗,桃花酥十盒。”
      徐娘子欠身谢恩,又赏赐了我们些许珠宝,但我们并不敢受之。
      徐娘子只能作罢,笑着命人为我们递茶:“外头寒冷,顾先生饮一杯热茶罢。”
      顾知节颔首道谢:“多谢徐娘子。”
      “不必客气。”
      徐娘子摆首,恰似这时,侧殿急急跑来一女童,年纪不过七八岁,眉间生有桃红烙印。此般兴冲冲的跑出来,被发跣足,应是刚从床榻上下来,她高兴唤道:“徐娘娘,是爹爹来了么!爹爹同母亲来接阿媺了么?”
      “公主。”顾知节放下茶盏,欠身问礼,又起身与徐娘子告辞。
      “公主,您是公主,此般露足于人前,成何体统。若是教你母亲晓得,又该是不高兴了。”徐娘子柔声斥责,声音却尽是宠溺,无奈微叹后,继而告诉因未见今上而黯然不乐的公主,“年节至,万国来朝,你爹爹正忙的不可开交,母亲自是要帮衬着爹爹的。阿媺乖,莫要去打扰爹爹和母亲可好?”
      “好吧。”公主失落应声,怅然诉说相思之苦:“可是,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见爹爹和母亲了。”
      原来她是公主。
      我惊讶。
      我回首略略看了她一眼,恰似她哀怨的目光也递了过来,又很快转了回去,在宫娥的拥簇下,回了内室。
      徐娘子凝视公主的背影无奈叹息,眉间芳华不知何时暗淡,徒留两鬓愁眉。
      而公主呢,正是墙下蒙语,灼灼待放。
      我略略微笑,顾知节看我笑,不解问我:“你在笑什么?”
      我当即止住笑意,冷了面目,唯恐招惹祸事,颔首急急解释:“小人是想到了幼时一些美好的事,故而微笑。”
      顾知节狐疑扫视我两眼,朝我方才看向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不晓得他是否看出了我的亵渎,而是同我说道,“有时也不必过于拘束,虽说我们做了这等勾当,到底也是人。”
      他又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垂首而立,暗自踌躇,没敢附和他。
      顾知节似乎觉得无趣,催促我赶紧回去复命。
      转瞬又至人间四月节,宫阙间,芳菲弥彰,折柳垂髫新增白。
      这一年,我将及八岁,在张羡之张先生的帮助下,我很快如愿被分配到了前省入内内侍省班学习,配洒扫,誊写之职。
      搬去入内内侍省那天,李存也过来,告诫我,切莫得意忘形。
      我晓得毕竟我是罪臣之子,按律是不可入前朝。就连姜明入了前省瀚医局,也只是做了一个没有品阶的粗使黄门,替医官们配药,送药,说不定这一辈子,品阶也难以进阶。
      忘形者自戮,自知者长明。我虚心接受他的教言,伏跪至地而感谢他。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将我昔日赠你八字箴言领会便可。”张羡之弯身扶起我,又转言告诉我,前朝不比后朝,波涛诡谲,莫要多言,亦莫无语。
      我点首,暗暗记下他们的肺腑之言。抬眸又见张羡之眉宇微蹙,似有什么话未尽,却已未明。只是着眼看着我,沉思许久,最后仍是一语未发。
      小雨急急如幕,我搬去入内内侍省没多久,汴京便下起了定元七年间最大的一场雨。
      这场雨冲垮了山东兖州地带水堤,致使黄河与济水泛滥,淹没了四周农庄,致使百姓民不聊生,纷纷移民上北。
      兖州知州万青连上数道奏疏于今上,奏求今上放粮救济灾民。但奏疏至今上手里时却已至数日后,而兖州百姓死伤竟已过万。
      那时,今上正于文德殿参与朝会,看着文德殿外的密云无拨开云雾之象,指着殿上的大臣竟气的说不出半分话。
      许久过后,今上才连忙指使户部开库以千旦粮食及布匹赈灾兖州,遣殿前指挥使卢巍充兖州安抚使出使兖州患区。
      殿前指挥使卢巍是直属于今上的一支禁卫军统帅,只听遣于今上,从二品,列为武官,掌戍守,统治,迁补及赏罚等职务。
      今令一出,立即遭台谏驳斥,以今上安危为由,行封驳令,并推以当时因推行新政被贬黜的承直郎兼提举常平司提举官费青为安抚使出使兖州。一来费青通晓赈灾,他为安抚使合适不过,二来还是今上的安危不可儿戏。
      费青曾为前朝推行新政参与使之一,今上已将其贬为州官,放逐出京,任州刺史。曾听哥哥提及,费青也是出于桐山书院的人,是一位定元年间少有的极具才学之人,其人刚正,任职至翰林学士,同时担任承旨,曾指点哥哥学识,说为哥哥老师也不为过。后因参与王安新政才至被贬黜出京,至哥哥去世也未及召回入京。
      那一阵,哥哥总是无奈对着沈园孤松惋惜,却也对费青感到敬佩。
      今上但抿嘴唇,脸色渐露不豫,仍不肯放令召回费青为安抚使出使兖州。
      “陛下为百姓君父,享各方供给,怎能以己性而枉顾百姓安危,有损上天子英明。”
      御史台台官左思明当即出列指责今上,以私怨而作乱大宋国祚,是祸国之举。又举先朝隋帝劳民伤财、玄宗帝因色欲享乐而至安史之乱劝谏今上:“陛下为人君,更应引以为戒,勤修己身,为我朝国祚延绵。”
      今上动了动唇,想来是想反驳左思明,但又被左思明抢白,更以储君之题指责今上,使他面色浮黑,论及天子子嗣凋零,仍不思反省,而成于享乐,独宠美人程氏,以遭天怒至百姓于水火。
      闻言,今上脸上更觉难堪,抬手想要制止左思明继续诉说,但矛头已是止不住,已经指向中宫无所出,天子独宠漪澜阁美人程氏。
      其余大臣见天子露怫然之相,急忙将左思明偏颇的议题纠正,转为兖州百姓安危。:“百姓如水,是国朝之本,更是陛下子嗣。陛下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还是应当早些遣人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左思明被人乱言,神色也不是很好。故而立即拂袖怒斥此人,荧惑主上,罪当处死。
      而这人,却是当朝辅政,今上老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观文殿大学士欧阳文修,年岁已至不惑,发丝莹白。
      所言及之事,也非要荧惑之题,而是如同左思明一般上谏,谏议于今上爱名如子。
      “放肆!”今上立即拍案而起,怫然大怒,冷声怒斥左思明,“卿如此娟狂,不怕从此贬黜出京么?”
      左思明并不怕今上的威胁,而是以行动告诉了今上他的立场。他快速摘下乌帽,置于身前,仰首对视今上,若隐若无指出今上的谬误::“先主设台谏,是为匡君主过失,故臣并不觉有罪,反是自美。若您判臣有罪,臣亦不敢自辩,只是日后,恐无人再会于陛下谏言,无人再敢归心于圣天子。”说罢,左思明扬臂便要脱下象征身份之红袍,决心已明,恰似以死而胁天子。
      台谏所属官员,纷纷出声想要挽回左思明的去意,并齐声伏跪于地,异口讽谏于今上:“我等愿以性命换天子圣明,遣回雍州刺史费青担任安抚使,出使兖州安抚灾民,救黎民于水火。”
      欧阳文修转顾以死谏今上的台谏众人,长下叹息,思虑过后,以百姓出谏今上:“兖州百姓不可久等之。”
      无论是天灾至人祸,受苦的最是百姓。今上抬袖令枢密院承旨拟纸召回雍州刺史费青,并予以京官迩英阁侍讲学士之职,予以六品之职。
      对于台谏长官左思明的不敬,今上并没有下旨驱逐,而是罚了几个月俸禄,以做惩戒。
      左思明扬唇似还有上谏,今上起身直宣下朝,没有给予他开口机会。
      左思明回到台谏,将今日之事与同僚言谈,言辞间尽是对今上形态指点。
      “嘁,修身不正,何以齐家治国平天下。”左思明啪嗒一声,放下文笔,起身整理衣冠。不复片刻,又坐下来,招呼我过去。
      “你,去把这个誊写了。”左思明不耐的指着公案上未曾誊写完毕的公册,吩咐道:“誊写完毕后,送去坤仪殿。”
      坤仪殿?
      微微怔愣一瞬间,左思明面色已晕怒色,大声斥责我的懈怠,“还不快去!”
      “是,是,小人这就去。”我急忙颔首应声,略略欠身过去收取他所需要誊写的公册,并颔首退回桌案之处,不敢稍有余怠。
      “不过是一孩子,正之与他较何劲?”
      台谏外,急急走来一人,数落左思明。他额间隐泛细汗,纵是如此,他的行仪也未曾有半分唐突,声音也是极其柔和,如同煦阳。
      左思明侧首去看,怒色略有减退,忙领着台谏所属与此人行同礼,语气中仍有不服,“陆大人。”
      陆大人点首后,众人直身,纷纷环绕其周围,与他论述。熙熙攘攘间,他的真容便被掩盖。左思明急急引臂请这位陆大人坐至上座,眉间愠怒迟迟不散,速将今日朝堂之事于陆大人简要视听。未了,摆首而问:“费青如何担不得?”。
      听了左思明的叙述,陆大人仔细想了想,随即问左思明:“今上可有不允费青回朝?”
      左思明摇首又点首不定,万分疑惑:“迟迟不应。”
      “若非是左大人以死相谏,今上怎会召回费青。”身着绿袍的林司谏出声为左思明发声,又将今晨左思明取帽以死觐见之事陈说。
      怎知他的这一发声,如同画蛇添足一般引得左思明的指责。
      他说:“身为谏官,生死早已度外。若是不能上谏,还要我等作甚!哼!”
      林司谏怏怏不乐,沉郁半分:“作谏不难,难得只是无心人。”
      陆大人依然保持沉默,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良久后,他缓缓走向我,左思明随之而来。
      “所以,你便去进谏中宫?”陆大人拾起我将誊写的文德皇后长孙氏传,垂眸浏览,继续问着左思明:“后朝不可与前朝相授,可晓得?”
      左思明默然。
      “不必誊写了。”陆大人放下书页,朝我微微一笑,并提着建议:“瘦金之姿恰到好处,但已不适宜。”
      我羞愧垂首,虽是惊疑,但感谢他的指点:“多谢大人赐教。”
      他点点头,转视默然的左思明及其围绕着他的谏臣,“上谏与规劝是我等职责,今上不取,定是我等有所不足或有误,还需斟酌、自省。而非是借用外人加功。”
      “下官惭愧。”众人埋首。
      “你的瘦金不错,若是再当琢磨,定是大家。”御史台外,他于人群中回首光顾正收拾桌案的我,给予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肯定。
      我倍感动容,急忙躬身作了长长一揖,并扬起了入宫以来为数不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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