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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程氏 别情 ...

  •   正如我所猜测,崔同照很快便因着自己口无遮拦的性子招惹至命祸事。

      那一夜,汴京城下起磅礴大雨,于阵阵闷雷中,逐渐淅沥。

      坤宁殿内,烛灯摇曳,所有人皆屏气敛息颔首立于两侧,不敢动作。

      沉默良久后,中宫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转视郭怀英,说着对崔同照的惩罚:“罢了,将他驱逐吧。”

      郭怀英点首,脸色下沉,瞪向仍哽咽不止的崔同照,重声教训:“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谢恩。”

      崔同照至此才晓得自己从地狱里捡了条命回来,急忙叩首谢恩于中宫。

      “怀英啊。”崔同照下去后不久,中宫便浅浅的唤了声郭怀英,蹙眉而问:“你说该如何是好?”

      郭怀英沉思半晌,向中宫叩首认罪:“是臣管束无方,臣认罪。”

      同时郭怀英跪下了身子,恭请中宫处罚。

      “处罚了又有何用?”中宫落眸在茫茫雨夜中,轻声告诉郭怀英:“若是他能安分守己,自可安稳。”

      郭怀英颔首,领会中宫之意出声感谢:“臣替同照感谢娘娘厚德。”

      中宫挥了挥手背,示意此事便结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侯在坤仪殿外的我们,招我们入殿内,却并不是为了查看月课,而是问起我们的名字。

      “你们叫什么名字?”中宫抬手差人接下我们怀里的画,认真打量起我们的面容。

      “小人唤萧晋、梁全、卫贤。”我们忐忑出声回答,不约而同的猜测着中宫心思,旋即急急落跪于地面,齐声向保证,“小人一直侯在亭阁外,什么也没有听见。绝不会外传一字。”

      “萧晋?”一侧的郭怀英听闻我的名字,忽然出声看向我,上前两步至我身前,命我抬首,仔细打量,刚入眸他便讶异而问:“是你?”

      “怀英你认识?”中宫闻声也露出诧异之色,问起郭怀英。

      郭怀英点头及肯定道:“这人是同照向我举荐过的人。不对。”郭怀英又摇首,不似确定道:“我是否在何处见过你?”

      “小人曾在内侍班时见过郭先生。”我没敢再提内侍班考核一事,只挑了一些不是很必要的事情告诉他,我与他见过。

      果然,郭怀英脸上露出微笑,转身与中宫谈到:“是了,我记得此人瘦金一道很不错。”

      然而,我心里却是猛然一惊,原以为郭怀英不会记得内侍班考核一事,却未曾想他还记得看过我的瘦金书体。

      中宫笑了笑,招呼郭怀英:“既是如此,便将他迁至坤仪殿配一个殿内供奉内侍吧。其余的人配洒扫便罢了。”

      忽然迁到坤仪殿,于我们而言是无上的殊荣,皆叩首谢恩,但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只是缓兵之策。

      郭怀英与中宫有私之蜚语,在几日后如雨后春笋般纷纷钻了出来,急急传于后朝,索幸被发现及时,及时遏制。

      气得郭怀英直骂崔同照混账。

      中宫对于此事,倒是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入蜚语的不是她,是他人。

      郭怀英立即领着崔同照入了坤仪殿,请中宫将其杖毙。

      彼时崔同照脸上刻有红痕,想来已被郭怀英教训一通了。

      “娘娘,小人绝对没有再胡说过半个字。”崔同照举着手掌对着中宫,神情十分认真,不像说谎。

      中宫没有理会他,郭怀英倒是上前踹了他一脚,大骂一声混账东西,不知礼数。也正是他这一脚让他注意到了立在一侧的我,当即指着我于郭怀英指控:“是他?爹,娘娘!是他!是萧晋!”

      坤仪殿内所有的人皆看向我,惶恐一瞬填满我的脑海,手臂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崔同照的致命一击也在这一刻朝我击来,指着我同中宫与郭怀英道:“我只和萧晋议论过。”

      崔同照挪着膝盖朝郭怀英过去,哭着说:“就算给小人再大的胆子,小人也不敢再乱说了啊。”言罢,他便在那处哭了起来,全然失了礼仪。

      大许是会哭的孩子便有蜜糖,很快郭怀英的耳光便清脆落在了我越来越苍白的脸上,领着我的身体了好几巴掌才止住,唯有怒骂,‘下贱东西’‘混账玩意儿’。

      “不是我。”我于疼痛与害怕中开了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一声,郭怀英早已怒上心头,哪里会听我的辩解,而是拉着我转身至中宫身前,请蹙眉的中宫下旨杖毙我。

      两侧内侍也纷纷上前将我擒住,恐惧终究是让我滚落许久不见的泪珠,身子也再不断颤抖、挣扎。但我却不敢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唯恐遭来更严厉的惩罚。

      “娘娘!”郭怀英催促着中宫,决绝说道:“此人居心叵测,定是不能留下。”

      中宫摇了摇头,否认郭怀英的提议,“不是他。”抬手挥退压制着我的两名内侍,阻止郭怀英欲言的声音,温和问我:“你不想为自己争辩么?”

      想,自然是想的。我正身跪在崔同照身侧,扭头仔细端详崔同照惶恐的神情,他结巴出声:“你,萧晋,你要做什么!”

      这里是坤仪殿,我哪里能做什么?我暗自苦笑,转而抬首回答中宫的问题:“想。”

      “那你何故不与他争论?”中宫手指崔同照继续问我,喜怒不明。

      “因为他较小人小。”

      我的回答让中宫与郭怀英皆有诧异。

      是的,崔同照比我要小些。他是建元年末出生的,是因家里没钱,才入了宫。

      中宫沉默一会儿,露出微笑,摇首告诉我:“这不是理由,也无法让予信服。”

      “小人晓得。”

      于是这一次,中宫再次宽和的饶恕了我与崔同照,也没有将我赶出坤仪殿,只是简单叩了三个月月俸,并差人为我疗伤。

      刚出坤仪殿,崔同照便拦在了我面前,疑惑问我:“真不是你告的密?”

      “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我淡淡于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快速离去,不想与他再有过多交集。

      “萧子昂。”崔同照沙哑的声音响在后面,是他道歉的声音,他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么?”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快速离开坤仪殿,正逢姜明与他的老师王院使前来为中宫请平安脉。

      “小萧。”姜明讶异的喊了我一声,又匆匆忙忙的跟着王院使进了坤仪殿。

      我颔首送走王院使,朝着坤仪殿左侧跑了出去。

      此时,正是昏晓时分,天色依旧阴沉,我毫无目的行走在宫道上,不觉间便迷了路。抬首四顾,皆有通道,四壁皆是古墙,檐上铺盖墨瓦。

      晚秋夜里总是有几分清凉,天际无一颗星星,若没有一侧的宫灯照路,自是模糊不堪。

      “谁!谁在哪里!”

      空荡的宫道上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与一记警告之声。

      “夜禁之时,不许乱行于皇城内,还不速速出来。”

      面临巡夜宫卫的步步逼近,在慌乱之下,我朝着北侧小道跑了进去,并没有注意到从北侧跑出来人影。

      想来他也没注意到,竟与我直直撞在了一起,惹得她痛呼呻吟,跌倒于地面。

      “放肆!”

      宫卫没有见到我的身影,大怒喝斥。立即命其余人四处分散追查,而他则拖着手里的戎枪朝我们走来。

      戎枪与地面摩擦的火花滋滋作响,我刚想开口,她便地面上慌乱爬起,迅速取簪抵我咽喉,低声威胁:“今夜之事,不许说出去!”

      熟悉的声音让我瞬间醒目,她如玉面容也渐渐浮现于我脑海。于是,我沉默了。此时原该同她行礼的我,也忘记了这些年所受的礼仪。

      没听见我的回答,她故意将簪子靠近我的肌肤,催促我回答。

      眼见着脚步声越靠越近,我无视脖子上的疼痛,拉着她便躲在了附近的桥廊下。

      “不要出声。”我柔声提醒有些挣扎的她,目光紧锁于那小道间的黑影身上,不敢有片刻放松。直至他四处张望,放声恐吓仍无结果离去才收回眸子,同时也松下逾矩的手。

      “我记得你。”黑夜寂静,她出声打破了寂静,想来是怕我忘记了,她又说:“你便是那年提醒我纸鸢的人。”

      毫无意外,我是惊讶的。没想到,几年前的事,她竟然还会记得。

      “我后来寻了你许久,想要同你道谢,但你不在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不敢与她再聊下去,选择了离去,不给她丝毫接话的余地。

      “告诉我,你是谁!”

      她如同泠泠之音的问候声,停在了廊桥下,没有解惑,只有懊恼。

      朱门阙,古道里,挑灯回看,那人如梦里云烟。

      与她再次相见,是在中宫设置的中秋宴上。

      中秋宴,设于大明宫西侧的章华台内。

      彼时古音袅袅,琴声余梁。

      章华台内,中宫及今上居主位,皇太子居左首,程美人居于皇太子之下,徐娘子居于中宫之侧与程美人相对,其余依次而下。而她,则与其余的宗室女同坐一桌。

      “太子今年过后该有十四了罢?”今上饮了一杯佳酿,如同话着家常般,闲问中宫。

      中宫先是看了眼不解望向今上的皇太子,再是微笑回答今上:“该是十四了。”

      “爹爹。”皇太子也立即唤了一声今上,起身举杯于,笑道:“儿敬爹爹一杯,愿我朝如婵娟一般盛世长照。”

      今上举杯受礼,感叹日月:“以前总盼着你们早些长大,替爹爹分担些,如今当真要长大了,爹爹便又舍不得你们长大。”

      皇太子温璟年及十四,按理该选立太子妃同服延续宗脉。但同服后,皇子便应支番,皇太子则应行册礼,行仪于太庙,封副君,迁内宫,居东府,掌一定权利。若至及冠,便可参议朝政,统领东府。

      “儿年尚幼,但凭爹爹与母亲做主便是。”皇太子弯腰颔首回答。

      今上抬手,示意太子安坐,再次询问中宫:“皇后如何看?”

      言下之意,便有意为太子选妻。中宫反问今上:“陛下可有人选?”

      今上展眉停顿些许,再问太子:“阿宝可有欢喜的人?”

      阿宝,是太子的小名,此般唤了太子,便当真是如同话家常一般。

      太子没有立即回答今上,而是沉默思索,此般模样,想来是真的有欢喜的人。

      “若是有,报来便是。今日席上皆是你至亲,好替你参谋。”今上环视席间之人,众人相视不解。

      中宫观太子神情,眉间却倏尔紧蹙,似有不乐之色。

      “可是如你母亲般的人?”今上笑问,目光有意无意落至中宫处。

      太子摆手起身,否认今上的想法,在观视今上神情后,才缓缓说道:“母亲是美好的,但不是儿心中所想。儿的婚事,爹爹做主便是。”

      今上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抬手传知两省内都知之邓衡传令于三司与台谏,议定太子妃之事务。

      恰是这时,程氏于席间犯仪,作犯呕姿态,太子抬手令人过去帮扶并关心问道:“张娘娘可是怎了?”

      程氏捻着帕子擦了擦嘴角脏水与眼泪,摇首回答:“不碍事。”

      今上显然也注意到了程氏的失仪,温和相问:“这些日子便听闻你不适,可有请医使前去诊脉?”

      程氏略略欠身,脸上泛着红晕,嗯了一声,柔声道:“已有月余了。”

      程氏有娠一事,不胫而走,今上立即招翰林医院掌院夏逸思前来为程氏看诊。

      一时间,中秋之宴,所有人皆紧张起来,今上更是撤了乐舞,紧密注视着尚在诊断的夏掌院。

      片息,夏掌院收回手指,回禀于今上,“程美人的脉象却是喜脉,只是尚有些虚浮。”

      听闻程氏有娠,嫔御皆起身恭祝今上与程娘子喜添弄璋。

      她的神情狐疑看向程娘子,明显不乐。

      今上龙颜却是大乐,立即赏赐程氏珠宝,下堂牵起程氏的手柔声责怪:“阿桑怎的不早些告诉朕。”

      “妾也是前些日子才发现的,想着等过段时间才报于陛下与娘娘。”程氏的目光若有若无移向中宫,含笑问中宫:“娘娘不会生妾的气吧。”

      中宫笑道:“你有娠,予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你的气呢。”

      “怀英。”中宫侧首唤去郭怀英,让其去中宫库房取滋补之物送去漪澜阁,嘱咐程氏:“你身子瘦弱,此般要好生将息才是。”

      程氏虽是点头,但并不受,“多谢娘娘美意,妾不敢受之。”扭头看向今上,柔情求着保护:“妾定会无虞的罢?”

      今上又如何不知程氏所指,安慰她:“有朕在,自是无虞。”

      听闻今上的许诺,程氏这才安心,展露笑颜,手若有若无的抚摸在平坦的小腹上。

      中宫神色略微晦暗,但还是唤郭怀英送些人参过漪澜阁。

      程氏还想拒绝,今上拧眉不喜,用着过重的语气劝程氏,“既是皇后的心意,便收下罢。”

      程氏片刻微怔,才讪讪谢恩于中宫。

      中秋之宴渐落幕,中宫起身与今上告别,背影在昏黄的灯影下过分寂寥。而她,却盯着中宫寂寥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扭首看向与程氏一起的今上,眼眶更是红润。

      中宫离去不久后,今上便寻到了坤仪殿,名曰为程氏言行道歉。

      中宫起初并不在意程氏的言行,而是在今上几次强调莫要与程氏计较而冷面,她放下手里玉梳,停止梳理,转首冷声质问今上:“陛下便是如此看待臣妾的么?”

      大许是第一次见中宫怒火,今上一时难以回应,唯余用沉默答复中宫。些许时辰,今上脸色布满阴沉,如同审视,威压之气遍及整个坤仪。

      “臣妾会下书于三司与台谏,择日升程美人为妃。”

      良久后,中宫沉稳的声音流出,语调中隐含不乐。

      “简直是无理取闹!”今上拍案斥责中宫,亦不再顾及中宫颜面,厉声指责中宫,将其与程美人徐婉容相比,“比不得婉清温顺,也比不得有桑半分柔顺。”

      今上的话格外大声,

      “予是中宫!”中宫今日似当真有些恼怒在身,没了日常的稳重,凄凉而问:“如何能比她们呢。”

      今上却没有读出中宫之意,也未曾看见中宫眼见里忍不下去的泪水,而是继续数落中宫,善妒,“你若是有她们半分恭敬柔顺,又岂会如此。朕看父亲选你为朕的皇后,当真是糊涂。”

      “陛下何故将怒火迁至君父身上。”中宫讥讽而笑,不再与今上说理,而是抬臂指着门口,下着驱逐令,闭眸请今上离去:“陛下的意思,臣妾晓得了。时辰不早了,陛下莫让程美人久等了。”

      “你是在驱赶朕?”

      今上上前至中宫面前,不敢置信质问中宫。

      中宫微微动了动唇畔,终是选择以沉默回答今上的问题,更是扬声令我们为今上准备油灯:“天色不早,去为陛下准备油灯。”

      坤仪阁内,忽然响起一阵珠宝滚落地面的声音,随后便是今上的怫然身影,递过去的油灯也被他挥落,哐当跌落,大声怒斥:“无理取闹!”

      我们纷纷跪首于地面,恭送今上御驾。

      此时郭怀英也从漪澜阁回了坤仪殿,刚巧碰上今上怫然之面,又见一地狼藉,忙问我们发生了何事。

      “怎的就不知道劝着些!”郭怀英冷冷给了我们一记眼光,又急忙掀帘进入坤仪阁内,震惊的呼着中宫:“娘娘!”再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劝说的声音随之传出,是无奈,更是心疼的语调,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直接问着中宫:“娘娘何苦如此?”

      “怀英,你出去吧。”不知过了多久,中宫不悲不喜的声音蓦然响起,如寒夜冷风,语调不辩,郭怀英没有应声,她又重复催促他:“怀英,出去。”

      面对中宫的驱赶,郭怀英只能无奈从坤仪阁内退了出来。虽是如此也仍忘记给予中宫安稳:“娘娘,臣就在外头,有何吩咐唤臣一声便是。”

      郭怀英挥了挥手,我们便一一从内殿走出,殿门在郭怀英手中吱呀吱呀合上,如一到越不过去的门。

      悄然回眸,郭怀英并没有同我们一同离去,而是留在坤仪内殿外,密切注释着桐窗内的动静。

      而中宫的影子则是落在那半掩的经幡下,对月长息,身影多寂寥。

      我看得清楚,郭怀英的眼里不仅有心疼,更有责备,是对自己的责备。

      但对于郭怀英与中宫的感情,我只单纯以为他们只是主仆之间的情分,没有过多的修饰,便是如此的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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