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相怜的“人”们报了个仇》朝来

6、曼娘

　　意识渐渐地模糊。突然！一股大力将自己拽起。他惊慌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

　　‘刚刚自己怎么了？谁，是谁救我？不，不，不，我是死了。对，这院子只有我一人，哪还有其他人。看来，自己是死了。原来死是这样容易啊。’

　　“清醒了？”一个略有沙哑的女声在身边响起。他吓了一跳，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在长廊上做了一个女人。一身白裙，黑长的头发披在身后。

　　“你是谁？”

　　“我啊，”女人做思考状，接着说道：“我是鬼啊。”

　　“哦，你也是鬼啊。”这个反应都是出人意料。那女人的表情变了变，估计在心里吐槽：我是鬼啊，你见了鬼这么淡定的吗？还说什么，你也是鬼，怎么，你还认识很多鬼啊。她也不说话，就是两只圆圆的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张一文有点懵，看来女鬼被自己惹怒了，但是哪里冒犯她了呢？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但第一次来到阴间，也不能和其它老鬼们搞得太僵。

　　“那啥，我初来乍到，多有冒犯。”说完还深深鞠了一躬来表示歉意。

　　这书生的做派和武生长相，越看越别扭。“噗嗤”女鬼忍不住乐出来，她明白了这个男人以为自己死了，不过也好，省得把他吓死。

　　“我刚刚听你在院中大骂，可是被人欺负？”

　　张一文脸一红，看来刚才自己临死前的样子被她看到了，这女鬼应该是自己的前辈了吧。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是被欺负了，不过是被老天爷欺负了。”

　　“哦，说来听听。”女鬼似乎对他的事情很感兴趣，调整了坐姿，专注地看着他。

　　张一文想自己活着的时候，这些话闷在心里，如今已经死了，找个人或者鬼说说也好。于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事情讲了出来。

　　那女鬼就这样安静地听着，没有表情，看不出她的情绪。

　　说完的张一文抹掉眼角的一滴泪，长舒一口气。

　　静。很静。一个坐着望向那站着的人，一个站着望向天。

　　“你，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女声似乎更加沙哑了。张一文回过神，呆呆地看向她，她的眼睛像旋涡般将他卷走。他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女鬼开口，缓缓道来：

　　我叫曼娘，姓什么早就不记得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爹娘卖到李地主家做童养媳，之后再没见过他们，他们长什么样子我都没有印象了。李地主和他媳妇是好人，他们让我吃饱穿暖。我念着他们的好。

　　我五岁到他们家，每天就是跟在娘后边：她浇地，我给她端碗水。她织布，我帮她稔针。她烧饭，我帮她拿柴火。村里其他的小媳妇都羡慕我，说我能给李家当童养媳真是上辈子积德了。他们家是个小地主，手下有几个长工，但没人说他们不好的。

　　我男人，他跟我同岁，打小身体不好。人家男孩下河摸鱼，上山逮兔子，我男人只能在一边看着。爹说了，人一辈子高高兴兴就是好的，追着东家攀着西家，最后啥都没有。我知道，他不是像攀着人家，他只是不想被困在那个院子里。

　　后来8、9岁了，我就能和他一块出去了。你知道吗，有次我和他去摘野果子，我爬上去就不敢下来了。抱着树干大哭。他在底下急得绕着树转，最后摔了十来次，愣是爬上来陪我。哈哈哈，后来啊，后来我俩就都困在树上了。

　　他说曼娘不怕，掉下去我垫你下边，不疼的。那个傻蛋，蠢蛋，嘴唇都白了，还安慰我。后来还是爹娘看我俩很晚了没回去，出来找人，才发现了树上的我们。

　　我真的觉得，那些年我过得很开心。

　　哎。“嘀嗒”，曼娘低头看了看落在椅子上的水珠，茫然地摸摸自己的脸，惨白的脸上满是泪水。

　　后来，大概是15岁那年吧，天大旱。河道就剩下一条小水流了，粮食颗粒无收。朝廷不管天怎么样，还是要收粮，没粮就给钱，要是没钱的只能让家里的男人充兵役，没男人的就把小媳妇掳走，去哪没人知道。

　　娘说我们跑吧，她娘家是南边的，不富裕，但好歹有口饭吃。爹说他不能走，家里的长工要吃饭，老张头的女儿已经饿死了，李三的小儿子刚出生。他不能丢下他们。娘不让爹留下，爹不干，把我们送出山就回去了。

　　我们仨往南边走，遍地都是难民啊。挖野草、啃树皮、喝雨，我们就这么着活下去。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伙儿兵，说我们是闹事儿的。要么回原籍，要么就充劳役。哈哈哈哈哈，一伙子肋板人竟被他们说是闹事儿的？！难道我们要用自己的骨头去砍砍杀杀吗。啊呀，可笑啊，可笑。

　　我娘没挨过去，饿死了！我男人为了护着我被他们生生打死！我本打算跳下悬崖，追着他们的，来人过来把我打晕了，捆上马车。等我再醒来，躺在床上，喏，就是主屋那张。

　　一个男的进来喂我水喝，给我粥吃。他说是他在那帮兵匪手里救了我。我记得这个男人，当年在红光村，他来吃过席。他是我爹，李地主的堂哥，李孝儒。他说我爹已经饿死了。我还真信了他的鬼话，拿他当救命恩人。

　　就是这个院子，我每天就在这个院子里转。他不让我出去，说外边乱。他还找了一个哑巴丫鬟和一个哑巴婆子来照顾我。一天晚上，我听到外边有动静，正要起来看，一个人扑了上来。是李孝儒！我踢他踹他，他欺负得更狠，我哭着求他他就笑得更大声。那一晚就像是在地域走了一遭。

　　再醒来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他端着一杯水进来，跟我说，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听话就能过的舒服点，不听话让我求死不能。

　　之后的五天他都没有出现，我连死的力气都没有，每日就像活死人般躺在床上等着丫鬟婆子喂粥。

　　第五天晚上，我咬着牙从床上起来，想要吊死在屋里。那个哑巴婆子救了我。原来她是装的。她说这个村里的男人都被杀死了，女人都被毒哑成了李孝儒的身下玩物。她还说现在外边乱得很，没饭吃还到处打仗。赖活着也是活啊。我被软禁在院子里，如果我死了，丫鬟婆子都要陪葬的，她不想死。婆子和丫鬟哭着给我磕头，脑袋都磕破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还是死命地折腾我。第三天如此，第四天如此。第五天，他竟然带了几个人一起欺负我！他们都是魔鬼！我想死啊，可连死都是奢求。我喊哑了嗓子，流干了泪。

　　第六天，又是一帮人过来。其中一个男人太凶了，身下到处是血，我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模糊。只记得李孝儒砍了那人的脑袋，后来还把我丢进水井里。

　　曼娘留着血泪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她抬起头看了看站着的男人。他的双拳紧握，眼睛喷火，脸上的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曼娘笑了，虽然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但还有一个人可以为我而愤怒，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