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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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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谁?”本是寂静的院子突然传来异响。张一文警觉地环视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莫不是自己听错了?他有些怀疑,而后扎下马步继续出拳。
扑通!
这次张一文十分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听错,这个院落不是灵城传统的布局,他在正院中间打拳,并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听声音,他觉得这声是从东边的后院传过来的。
南侧小门,月光下的后院,一片死寂。假山脚下的小水沟也早就干枯。刚刚那是水声吗?张一文回想着刚才的声音。‘若是水声,只能是水井那边了,或许是什么东西掉到井里了,毕竟刚刚自己打完水并没有盖上石板。’
顺着长廊,从西侧绕到东北角,他一直警觉地注意四周的动静。
扑通!
又是这个声音,他站在井边又听到这个声音,并且他十分确定,刚刚并没有东西落入井里。声音,是从井里传来的。
这张一文胆子不小,若是常人,在这陌生村子,住进无人院落,听到奇怪声响,早就吓得钻进被窝。他不信什么鬼神邪说,他杀了那么多猪羊,若有鬼神,恐怕猪精羊神早把他吃干净了。
扒在井口向里看去,只剩半边脸的月亮在井水上浮动,水面平静无波动。借着月光他发现,这井里十分干净,一点青苔杂草都没有。伸出右手摸了摸井沿,是干的。
突然,一阵狂风刮过,张一文险些被掀进井里。好在他的左手牢牢抓紧井边,他平时扛猪、挥刀干的都是体力活,力气大,身体素质也非常好。核心稳住,左手抓紧,他避过这一险。
说来也怪,风没了,突然就没了,连衣服上的线头都不晃动。他回过神来,远离井边,背靠院墙。‘刚刚,是风嘛?这风也太怪了。秋天是多风的,这他知道。但刚才他感觉就像有人拽着他的腰带往井里塞。难道是凑巧吗?’
不管怎样,这个井十分危险,此地不可久留。他举起靠在井边的青石板盖在井上,还从假山边上找了两块大石头压在上边。检查一下,没有缝隙,便沿着墙根回到了正院。
折腾了半天,他也是有点累了。不过刚才诡异的声音却让他的神经绷紧。他想,‘算了,还是在屋里歇着吧。’
回到正屋,关紧房门。他看到满是灰尘的书桌上有一本书,走过去拿起看看。张一文自幼习文断字,这些年做些体力活儿,没时间也没地儿让他看书,这会儿闲来无事,看看书是再好不过了。
抖抖灰尘,书皮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书页微微泛黄皱褶。他翻开第一页,竟是空白的?
张一文小时候,家里的条件还不错,身为秀才的父亲带着他看了很多的书。最起码书长什么样,他是能知道的。借着月光,他能清晰看到里边的书页是空白的,外边的书皮上有早已模糊的字迹,书脊上有摩擦的痕迹。
这本书,书脚皱巴巴,明显是翻书页是用手指沾了唾沫。可是他来回翻了许多遍,一个字也没有。那这空白的书是谁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反反复复翻看一本空白的书呢?
也正是因为他现在闲的没事干,才会跟一本书较劲了。他觉得这本书不简单。开始在书桌四周翻看,想要找找其他的书。
乌云上来,月光逐渐昏暗,最终被完全遮住了。他斜倚着书桌,在一片黑暗中,不知眼睛要看向哪里。
轰隆隆,外边雷声大作,没一会倾盆的大雨倒了下来。大雨也浇灭了他刚刚的好奇心。
撕裂天幕的闪电一个接一个,轰鸣的雷声就完全没有停过。张一文慢慢挪到门口,打开被风吹得晃动的大门,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一阶台阶了。他心事重重地坐在门槛上。
他还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电闪雷鸣。舅舅们冒着大雨将她家的面盆,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值钱的东西拿走。母亲拽着大舅舅的袖口,被狠狠甩开,坐在雨水中大哭。父亲将自己抱到柴房门口,拿着草席想为母亲遮雨。二舅母抱着面盆被下人搀扶回去。大舅母和小舅母环视了破落宅院一圈,冷哼一声也走了。大舅舅甩开母亲,冷漠地盯着父亲,开口道:“秀兰,这些东西本就是我们的,我们这次只是拿回去,你也不必如此。”
父亲搂起已经瘫软的母亲,清冽的声音回到:“我们知道了。”说完,抱着母亲进屋了。
张一文没有泪水,只是呆呆地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院子中间。舅舅们扫了一眼他,扭头走了。
母亲伤心难过,哭晕过去了。张一文站在门口,问父亲发生什么了。
父亲捡起地上被踩了几个脚印的《论语》,抖了抖,回答说:“变天了。”
后来张一文才明白这句“变天了”是什么意思。从那天起父亲再没碰过那些他曾经视如珍宝的书,母亲也再没走出那间屋。
变天了,什么三纲五常,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他在山上砍柴时,遇到了一个行路人,他说他是去平城开会的,要学习新文化。张一文问他什么是新文化,那人说就是德先生和赛先生啊。那孔先生、李白、苏轼这些位先生就不要了吗?那人被这位农家汉逗笑了,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他:“不是不要,是不能全要。”
那天他和那个行路人聊了很久。
“不能全要。呵。”张一文看着已经被淹没的第二节台阶。眼里闪着怒火。这哪是不能全要,这是全都不要还得挖走你的心肝。舅舅们当年送东西来的谄媚,后来却像土匪一样扫荡。村里结了婚的女人和一个外乡人跑了,还高喊着真心。年轻人拿走父母攒下的所有钱,头也不回的走了,说他是新青年要去学习新文化。
媳妇跑了的男人抱着自己的小女儿,没日没夜的耕地干活。被拿走全部积蓄的父母,在村口嚎啕,哭瞎了眼。荒唐!荒唐!
这是多么荒唐的社会,李帅帅之流耀武扬威,无缘无故死了亲人的可怜人却要忍气吞声,甚至三叩九拜感谢那个凶手。
张一文庆幸自己当初放下了笔杆,拿起了屠刀。但他又不甘,自己、自己的朋友们被压迫得连畜生都不如。
此时,一道闪电劈下来,正好砸中院子里唯一一棵大树,大杨树燃烧,在雨水中也没有熄灭。
“你有本事劈死我!”张一文站起身,指着天大骂着:“你瞎了眼黑了心,让人成了鬼!老天爷,哈哈,好个老天爷啊,恶魔见了你都得自惭形秽咯。凶手!你就是凶手,你把着树的命,猪的命,人的命,你让我们获得人不人鬼不鬼。命,命啊,我要这命有何用啊!”他没了力气,扶着立柱,走下台阶,扑倒在雨水中。
我斗不过你,我输了,我死了,闪儿就不会惦记,师父也不再操心,葛婆婆也不会被牵连了吧。这就是那个行路人说的,自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