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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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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文抱着那包吃的,抹了一把泪,往家的方向跑去。天已经漆黑,农家舍不得点油灯,一路上只有朦胧的月亮给他照亮。
进家门,张一文锁好院门,放下东西就要赶紧回家照顾老娘。母亲正坐在炕上发呆。这几天,母亲总是这样,白天托邻居大娘帮着照看,但自己的心里总是揪着。
“娘,我回来了。您看,咱们今天吃荤。”把卤货倒在盘子里,放在炕桌上。
张母慢慢伸出手,摸了摸他冻红的脸,心疼地说:“我的儿,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张一文说了拜师的事儿,最后抱着瘦小的母亲,轻轻地说:“娘,往后咱就能吃肉啦!”
“好!好!我儿出息。”张母眼角泛光,捂着张一文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一文,你师父有手艺人又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好好跟着师父,听师父的话。万不可淘气。”
这一夜,张母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张一文一一应下。
太阳出来了。昨夜母亲的叮咛在耳边一遍遍的回响。他披上棉衣,从窗户缝向外望,太阳还没升起,但厚厚的云层已经把天遮的严严实实。今天定是个阴冷的天儿,得让母亲穿厚点。
他起得早,怕吵着母亲,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洗了把脸。来到母亲的床边轻轻推推,说:“娘!娘!”叫了几声没有反应,张一文又使劲推推母亲的胳膊,还是没有反应。
母亲的身体冰凉凉的,颤抖着手探到鼻下。“娘!”母亲此时像个冰美人一般躺在床上,嘴角微微上翘。
张一文愣住了,他双手握住母亲的手,轻轻道:“娘,娘,起床了。手这么凉待会要多穿点儿呀。”“娘!”他再也支撑不住了,崩溃地跪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哭喊。
母亲终是没停过年关。他以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他以为母亲去世是一种解脱,他以为自己的心不会这样痛。可不管怎样以为,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了,他只有自己了。他答应母亲今年过年要吃蒸肉的,但仍没有赶上。
棺材寿衣是父亲那会儿一齐备好的,他殓了母亲,安葬在父亲的旁边,点了三炷香。
跪在父母的坟前,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嗓子也快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这几年的生活像是一场梦一样。
父亲是黑山村唯一的秀才,在这偏远的大山里,秀才就是大家眼里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张一文幼时跟着父亲识文断字,人人都说一文往后也定是个秀才。虽是秀才,但还没有职位,读书又是很费钱的事情。还好母亲的娘家有钱,他们一家的生活过得也挺滋润。
后来有一天,现在已经不是澜朝了,是漓朝!漓朝没有皇上了,漓朝也没有科举考试了。这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有的人担心:“没了皇上,我们可怎么活呀”。还有人担心“这地还是我们的吧”。
原本“妹夫”长,“贤婿”短的娘家人也突然间翻了脸,不光什么吃的喝的都不给了,还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说“这本就是我们给的,现在是物归原主”。
一夜间,原来雅致的小院被翻得乱七八糟。他母亲哭着求外公,外公捋了捋胡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的日子,就靠着父亲家里留下的一小块坏田,饥一顿饱一顿的勉强维生。
上月,父亲去山上捡柴,一不小心滑下山坡,摔断了腿。这一摔将他苦苦憋着的一口气摔撒了。没几天便撒手人寰了。
母亲备受打击,精神也一天不如一天。
张一文恨,恨自己没本事、没出息。安葬了父亲的那一夜,他跪在这里,跪在父亲坟前。他想说:“父亲,我会照顾好母亲的。”可这话,他做不到、说不出。这世道不让人活啊,原本能靠着科举走出大山,谁成想这条路也没有了。父亲那夜在柴房里大哭,是不是就为了这呢?
他看清楚了,人活一世,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昨天是澜朝,今天就是漓朝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只有自己才能救活自己。
如今,他拜了师,要学手艺了。有一技之长,最起码能有口吃的。父亲母亲也会放心了。
中午,一切都办理妥当,他坐在门槛上发呆。人死不过如此,有钱有势的轰轰烈烈办一场,他们这种饭都吃不饱的,也就是一抔黄土了。场面大小,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原来死是这样容易啊。
“大妹子,大妹子我昨儿个回去又织了一块你帮我看看。”邻居大娘推开门,就看到脸色惨白的张一文坐在门口。
“一…一文,你这是?”她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变了变。
“大娘,我娘恐怕不能再陪您织布了。”张一文的声音就像是一缕烟,风一吹就消散。
“她”大娘哽咽地说:“她走得可安逸?”
“嗯,晚上睡过去了。”
大娘没忍住,悲痛地哭了。张一文的泪水也慢慢滑落。
“一文啊,这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大娘轻拍着他的肩膀,抽泣着说:“你是你爹娘最挂心的,你要好好的,啊,好好的。”
“大娘,我知道的。”
下午事情忙完了,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也只有一个小包,锁上房门,走了。
路过外公家门口,他让门口的门人通报一声,自己的娘去世了。于情于理他要告知人家。不过他并不想见他们,他们可能更不想见自己一家呢。
来到师傅朱之武家,人不在,他在门口等。
“哎呦,还以为昨天把你吓得不敢来呢。”老远就听见朱之武的打趣。
“师父,我来晚了。”
朱之武看着他脸色惨白,背着一个小包,很是奇怪,不解地问:“你这是?”
“我母亲昨夜去世了。”朱之武一愣,忙说:“快进来,快进来。”把人领了进来,关上门,张一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师父。朱之武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留下来,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这夜,师徒二人对饮畅谈,彻夜难眠。凌晨,两个醉汉斜在炕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