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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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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知道路怎么走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后边出声质问的人,见我没有任何反应,男子脸上不悅的神色更甚。
「一路上这么多岔道也不见你犹豫,可走到现在別说看到出口,这隧道兜兜转转根本没有尽头,你是根据什么带路的?」
这问题问得好,但我只想说:哥们,那你干嘛跟著我走?
如果我真的把这句话脱口而出,恐怕沸点低的NPC要当场翻脸。
尽管我希望这支四分五裂的临时队伍立刻原地解散,可若是放任他们四处乱走我反而会很难办,毕竟失踪的人还没找到,不安定因素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为好。
老板曾说过良好的沟通有助於人际关系发展,甚至拿自己举例,自卖自夸表示和所有人谈心后都能称兄道弟,但我认为老板只是喜欢挖坑给人跳才锻鍊出三寸不烂之舌,三碗不过港的田铁嘴都没他能掰扯。
我不像老板能言善道,不过诚实一回还是办得到的。
於是我坦荡荡地回道:「靠直觉。」
「……啊?」
这听起来过於玩闹的说词令男子脸上的神情空白一瞬,仿佛在酝酿情绪等待爆发,而重云则是张了嘴又闭上,重新张了嘴再闭上,最终选择沈默。
「靠直觉是什么意思?」男子咬牙切齿地追问。
「就字面意思。」
「解释一下?」这句话简直像是从后牙槽硬生生挤出来的。
「不方便细说,这涉及隐私,除非你给钱。」我两手一摊。「可你是个穷鬼,何况依你的见识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
男人瞪着眼睛涨红整张脸,看上去气得能原地蹦三尺高。
一旁的重云一掌扶著脑门,摇头叹道:「雷林先生,其实你可以不用说这么多。」
被小朋友隐晦地嫌弃了,我觉得有点冤枉。
刚被老板捡回来时,我因为意识混乱几乎没开口说过话,轻策庄一众老小将我当作脑子不好的可怜哑巴。
半年后我终于捋顺脑子里乱糟糟的记忆,张嘴第一个字就是对想骗我吃下整颗绝云椒椒的老板说「滚」。
起初我还在因为磨合世界观没閒情逸致与人攀谈,被问话也是以「嗯」「啊」「喔」作答,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被常九爷评为闷葫芦。
其他人以为我遭受过难以启齿的惨痛磨难,体贴地给我留了独处空间不打扰我思考人生,只有老板像是找到新玩具一样想方设法引我多吐几个字。
原本我还能无视对方猫嫌狗厌的幼稚举动,直到有一天被老板拐骗去码头做临时工。
老板说我白吃白住大半年该工作补偿,我没想太多就应下这份据说只要帮忙卸货就能赚数十万摩拉的轻松差事。
不成想工作地点的货船竟是黑吃黑现场,被一整船凶神恶煞的海盗拿大刀比划脖子的当下我无语凝噎。
最后干翻所有人后我顶著混身血揪住老板衣领,问这算哪门子的卸货工作,老板如同街头无赖耸肩表示你也没问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簽下合同就该履行契约,你要给我打工三十年,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我反驳自己只是不爱说话不是真的智障,再傻也不可能跟你簽卖身契。
老板听了立马从袖里抽出一纸契约拍我脸上示意我仔细看,喏,白纸黑字你还亲自画押。
纸上那被烟绯大律师瞧见会直呼离谱的强盗条款,以及跟狗爬没两样的簽名让我想起来了。
这缺德玩意儿趁我脑内新旧记忆左右互搏的时候,忽悠我簽租屋契约,然后抓着我的手按的印。
簽的三十年约,用打工方式缴的租金,摩拉也可以,就是那一串零看得令人直皱眉,只差没把打劫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出来。
我沉声道璃月七星知道你干违法勾当吗?当心我喊千岩军来抓人。
本来想借此恐吓对方一番,但是老板无视我的胁迫,仿佛对此类威胁习以为常适应良好,他两手一摊,直接拋下重磅炸弹。
这一单就是从上面接的,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吃独食,所以只好请场外人士把小喽啰给嘎了杀鸡儆猴。
还不等我从12+游戏怎么突然画风一转变得黑暗写实的震惊中回神,老板又再开大。
你要是有意见我帮你联系甲方,当然,不能在明面谈,但是谈完你可能就得住进豪华牢房。毕竟来自雪国的副官先生是个黑户来着,上面的大人物都很有兴趣知道你在层岩巨渊的经历,你可以和他们一起泡茶聊天话家常。
这下子换我哑口无言。
果然不是NPC建模的角色都有猫腻,以为老板只是单纯四肢不勤的啃老族,是我太天真了。
老底被人揭穿,我只得捏著鼻子上老板的贼船,帮他进行人道事业和草本植物经营。
往好处想,老板至少还有一丁点良心,没在我脑袋昏昏沈沈时向北国银行以我的名义钜额贷款,不然给潘塔罗涅知道他怕是笑得在地上打滚。
这件事让我学到一个教训,做哑巴会吃闷亏,尤其是遇到老板这个坑死人不偿命的坏东西。
给他打工一定要问清楚具体事务,不然就像隔壁的模拟宇宙中拿到银河大/乐/透,得拿命去赌开奖内容。
以此为契机,我的话开始呈几何倍数增长,在你来我往的训练下我进步显著,与老板唇枪舌战时偶尔还能让对方吃瘪,代价则是我现在只要开口说话就容易得罪人。
重云说得挺在理,NPC脸路人就是个炸药桶,无论你说什么都是在火上加油,但我还是忍不住再提一句。
「你要是看我哪里不顺眼,你尽管说,反正我也不会改,你別憋著难受。」
NPC如我所料一点就炸,他气得怒甩袖子,重重踏着脚步扭头往回走。
「这可不行,让他一个人走怕是又要遇到妖邪,得让他回来!」
语罢重云就要追出去,我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
「不用追。」
少年急了,「但是……!」
「他马上就回来,你做好準备。」
「啊?」
我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原本已经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再次出现,男子惨白著脸狂奔而来,后边追着他的是无数黑红色的类人异形,现在那些东西已经开始会跑了。
「快跑。」我推了少年一把,后者反应过来总算依我的指示行动。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男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到怪物的手差点要挨上他脖子,我才伸手把人扯过来,将人夹在腋下拔腿就跑。
「你、你这……!」
我直接打断对方施法,「你先憋著別说话,不然一口气提不上来把自己给噎死。」
还不待男人拼上一口气破口大骂,我脚上发力向前疾奔,不一会就追上跑在前边的重云。
「拿着。」
我把铁铲塞进重云手里,在对方愣住的时候一手揽过少年的腰,然后像挟著大号布偶一样,左右胳膊各挟一个人进行百米冲刺。
不跑不行,后边的光头无脸异形已经快跟得上我了,这令人咋舌的演化速度都要压不住达尔文的棺材板,简直比生化危机里被T病毒感染的僵尸进化得还快,等会儿冒出个利卡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隧道的尽头是一面垂直九十度的高耸肉墙,顶端是个平台,约莫六层楼的高度不出意外应该能甩掉追兵,然而光滑的壁面没有任何可供抓握的物件或立足点,除非像壁虎一样攀爬上去。
「你怕高吗?」我问重云。
「我……」
不等对方说完我便将人用力往上拋,少年由近至远的尖叫声呈一道拋物线。
没时间确认少年是否平安著陆,我只能相信对方作为方士的实力,凭他和一众魔物打斗练出的身手应该不至於从空中跌落摔断腿。
反正从山崖信仰之跃进行下落攻击最多半死残血,多嗑几只甜甜花酿鸡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我一边挟著NPC一边单手扣住墙壁,虽然有点硬但使点劲就能让手指插进壁里,在怪物扑上来前踢著墙面顺利让自己借力向上爬。
底下慢了一步的怪物不甘心地贴着墙嗷嗷叫唤,此起彼伏的低吼回荡整个隧道,仿佛有上百只蜜蜂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虽然吵了点,但不碍事,我爬我的,它叫它的,一派和谐。
正当我以为异形们没招的时候,泥浆竟然开始如同海水涨潮漫上来,这群怪物就像搭电梯一样直直往上窜!
真有你的。
虽然对方作弊但问题不大,爬快点就行。
下一秒我乐观的想法惨遭打脸,本来空无一物的光洁壁面忽地伸出细长的腐朽手臂,数不清的漆黑手臂宛如海中摇曳的海藻,从远处看肉色的墙壁像是长满黑压压的绒毛,密密麻麻一片足以令密集恐惧患者当场昏厥。
干呕声传来,掛在我臂弯的NPC吐了,秽物哗啦啦落在下方张口嚎叫的异形嘴里。
上面吐下面接着吃,画面太美让我有点反胃。
然而比起引发心理不适的视觉暴力,我更恼没完没了的烦人骚扰。
这些不干净的小手扒著我,不依不挠地缠上我的手脚试图捆住我,有的还不礼貌地往脸摸上来,意图摀住我的口鼻让我窒息,甚至甩给我几个耳光。
我忍无可忍地将凑到嘴边的手狠狠一咬,腐败的腥臭味反击般毫不客气地从舌尖冲上脑门,软烂又湿漉漉的口感活像汗涔涔的臭袜子包裹著的死鱼,我立刻呸的一声吐掉烂手。
嚐过黑泥后我以为世界上已然没有能超越它的存在,然而这震撼灵魂的酸爽滋味还是远远超出了我贫脊的想像——哦,倘若单论味道,白术的特制汤药恐怕还要略胜一筹,指的是恶心的程度。
「你发什么呆,还不快爬!」吐完的男子急得朝我大喊,「那群妖邪就要抓到我们了!」
回过神的我依言向上爬,男人嫌我速度慢不断高声催促还上手猛拍我后背,制造焦虑他是有一手的,我揪住男人的领子拎到半空晃一晃,对方被颠了两下便安静如鸡乖乖窝在臂弯中装鹌鹑。
因为这一咬令本就不收敛的触手开始暴动起来,我大半个身子都被紧紧缚住,它们死命纠缠我,勒得骨头隐隐作疼。
我无视身上的束缚继续往顶端平台前进,随着我攀爬的动作,犹如枯瘦的藤蔓的手臂受到拉扯纷纷断裂,落进底下的泥浆消失。
「雷林先生,快抓着!」在上边的重云伸长铁铲让我抓住。
我像丟铅球一样先把男子拋上去才抓住伸过来的铲子,借着重云向上拉的力道把自己挪到平台,顺便一脚把抓住我脚踝的怪物蹬开。
等到双脚安稳踏在地面后我回头往下望,无论是类人异形、墙壁上的手臂、还是涨满的泥浆全都不见踪影,然而残留在我手腕跟小腿上的指印证实刚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臆想。
「这实在太邪门了……」同样看着底下空荡荡的悬崖,重云边吐一口气边说道:「必须得赶快找到人离开这地方。」
拿回铁铲的我瞧了眼少年,虽然对方还是满身大汗脸色红通通的糟糕模样,但是纯阳之体的副作用并未显现,精神还算得上不错。反观躺在地上的NPC脸富家公子哥,此刻他正像一条被拍到岸上的鱼大口喘气,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惊险处境中缓过来。
我走到男子身边,「还起得来吗?」
「问这什么废话!」男人恶狠狠地用眼刀剜了我一眼,「还不快拉我起来!」
在对方碎嘴著诸如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是牛吗之类的抱怨,我握住男人伸出的右手把人拉起,然后紧紧盯着对方食指的戒痕以及虎口的一颗痣。
见我一直不放手,男人恼了。「干什么?」
「你手上原本戴着戒指。」
「是又如何?」男人没好气地说道。
「什么样的戒指?」
面对我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强硬姿态,他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答道:「是枚玉戒,我家老头子说是用琥牢山采的琥珀雕出来的,还神神叨叨著上头有仙家赐福,能保佑不受妖邪侵扰……哼!要是真能保佑人我还能在这鬼地方?」
「那枚戒指呢?」
「谁知道,我从这里醒来就没见著了。」语毕男子恶声恶气的低喝道赶紧撒手,在他抽回手后狐疑地看着我,「你问这干嘛?」
「没事,随便问问。」
我无视因为我连演都不演的敷衍而被激怒到跳脚的男人,向一旁摸不著头绪的重云表示该继续出发了。
现在我知道一开始捡到的断臂是何人的了,至於眼前的家伙——打从看到这个男人的当下我就知道他不是人类,我比较诧异重云竟然没发现,不过想来是受到此处环境的影响才没察觉出来——他似乎以为自己就是本人,在我不断试探下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这很有意思。
於是我怀着观察野生动物的心情,好脾气地包容男人气愤的辱骂,甚至阻止看不过去想为我说几句话的重云。
鉴于早晚都要把人处理掉,我先在心底礼貌地为他上一炷香,合掌默念一句施主早日超生前往六道轮回……啊不、是前往地脉。
听着后边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晓得对方知道真相后还有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中气十足地骂人。
希望这人崩溃的时候別吐得到处都是,我一边向前走一边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