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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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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云渐蒙好面纱,先一步登上马车。
斑斓日光中,南玄澈也跟了上来。
今日他没穿铠甲,一身云峰白圆领袍倒让整个人亲近柔和了不少,浑身上下仅腰间的蹀躞金玉带才显矜贵。
马车外便是繁奢的东市,而车内却安静如无人般。
秋云渐一动不动坐着,就和她的衣裙一样淡似无色,与前日的歇斯底里相比,就像换了个人。
南玄澈姑且判断,他的那番话她当是听进去了。
“若棠性子直爽,不会像你这般一言不发,一会儿太子殿下问话,不能不答。”
秋云渐阖着眼,没听见似的,不言语。
南玄澈就当作她听见了,“但也不能什么都答。不要以为从苏嬷嬷那里知晓了些宁若棠的事,就可对答如流。太子见了你,定会施以点滴关切,但你不能见了一点好便感激涕零,掏心掏肺。要知道,那些守规矩、认死理、只会讲道德的弱者,往往被伤得最惨。”
秋云渐的心猛地震了下。
他是在拿被视作灾星、任人摆布的过去敲打自己吗?
南玄澈理了理窄袖,说的漫不经心:“眼睛能看见的风顺与风光,背后皆是无术不成。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直来直往,任何事想办成,都要有手段。”
“吁——”
秋云渐还未从话中醒来,马车已停在了宫门口。
她随南玄澈下车,行至承天门,抬首望了眼幽深的太极宫。
差一点,她就如里面的后宫嫔妃一样,在此处了此残生。
而东宫,与太极宫一墙之隔,想来并无多少区别。况且这是宁若棠的归属,不是秋云渐的。
承恩殿外,徐纶已出来迎接:“世子言而有信,还真带宁姑娘来给殿下赔罪了。”
他二人被引入殿,太子萧承宣便从上首走近,托起正要行礼的南玄澈,“明熠兄总是这么讲礼数,你与孤早晚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赔罪的话,见外了。”
秋云渐低着头,视线里,太子的袍摆正向她靠近,寒暄紧随而来,“若棠妹妹身子养得如何?孤这就派宫中太医给你瞧瞧。”
“伤势倒是其次,就是人受了惊吓。”南玄澈却抢先开了口,“这几日,若棠一直不怎么说话,精神也不太好。”
“遭遇这么大的变故,谁都承受不住,更何况妹妹年纪还小。”萧承宣好奇走至秋云渐身前,仔细打量她的面孔,“妹妹为何要蒙脸?”
说话间,便伸出了手,“难道还怕孤看见不成?”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面纱之时——
“殿下!”
南玄澈忽上前一步深揖,“您有所不知,那日在京郊,若棠不甚被刀剑伤了脸,眼下还未痊愈,因此不愿示人。”
萧承宣停顿了半瞬,收回手,立刻朝徐纶命道:“挑顶好的金疮药给姑娘带回去。”
“是!”
南玄澈和秋云渐齐齐行礼谢恩。
萧承宣转而恢复了笑容,一抬臂,身后侍官将一礼盒端至秋云渐面前。
“五年前振武城一别,你我此后再未相见。但妹妹当年的救命之恩,孤从未忘记。”他掀开盒盖,“这把指间旋刀是孤特命手艺精湛的匠人打造,今日赠予妹妹用来防身,孤也算报答了这份恩情。若你不喜欢,就当是为五年前的那日留个纪念。”
秋云渐看了眼轻轻摆动的刀片,这刀形似飞镖,手指捏于中间,两半短刀可飞快旋转。
她不知这般特殊形制的背后究竟有何故事,不敢接太多话,只能做到尽量不出错,随即屈礼应了声:“多谢太子殿下。”
这半分都看不出记得过往的样子,让萧承宣眉头微蹙,露出一副不太满意的神情,“妹妹这些年……当真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了……那年,孤奉父皇之命巡视陇川,见到了你。世家贵女见了孤都是毕恭毕敬,只有你对孤爱答不理。但振武城郊外围猎之时,孤不慎掉入深坑,寸步难行,又被坑外的野熊盯上。那时,箭已用完,情急之下,是你捡起地上的断竹绑上竹筒,制了几个会转的轮镖,把那野兽死死钉在原地,孤才有机会脱身。孤曾想啊,堂堂陇右节度使独女,自然高傲,可你又是孤的救命恩人,竟拿你没有一点办法。”
“但人都是会变的,这五年间,难道殿下就半点变化都没有么?”
秋云渐抬起了头,“高勒铁骑血洗振武城,也抹去了我许多记忆,我已不愿再回想那个地方发生的一切,曾经的宁若棠已经死了,现在的宁若棠就是如此。”
她大胆直视萧承宣,想他能够因庆国公之死而心生体恤,但这位太子殿下眼中的悲痛,却让人觉得敷衍。
正因她不是宁若棠,所以一眼便看出他不是真的难过,准确的说,只有一丝惋惜。布满愁绪的精致五官,凑在一起却令人感到别扭。
萧承宣轻拍了下秋云渐的肩头,安慰道:“好在今后你还有孤的照顾,庆国公泉下也得安心。说起来,孤与你能有这桩亲事,还要感谢明熠兄这个媒人呢。”
阳光在南玄澈眉间错落交织。
萧承宣兀自笑了几声,坐回上首之位问:“若棠妹妹这么着急回京,可是振武城情势有异?”
秋云渐忽然想起了那枚响哨,还有宁若棠弥留时的那番话。
她之所以急着回京,应该就是想把这个证物交到南玄澈手上。
这么重要的线索断不能轻易让他人知晓,便回道:“若棠独自在振武城,难免会触景伤情,也许换个环境会好些。”
“一个人进京实在太危险,当初应该让明熠兄去陇川接你一趟。”
“若棠不敢叨扰表哥。”
萧承宣见她知礼恭敬的模样,忍不住又笑,“怎么觉着你二人也变得生疏了?你以前都是唤他明熠哥哥的。”
南玄澈随即顺势附和:“表妹经此磨难,性情的确大变了。”
秋云渐却猝不及防开口:“尤其是京郊遇袭一事,那位北狄公主才不过及笄就香消玉殒,每每想起都令我寝食难安。若真如表哥所言是因王廷内斗所致,那这北狄朝中的暗流汹涌已非常人所能想见。也不知那边发生了何事,竟敢对公主下手,真是闻所未闻。”
惊诧在南玄澈心头翻江倒海,他没料到她居然敢与太子提及北狄与自己。
但她也着实聪慧,因为邻国的机密要事,恐怕也只有太子这般身居高位之人才知晓,想打听出真相,直接问,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但他不好再替她接什么话,只能不动声色听太子道:“此事已查明,是北狄王宠妃罗夫人所为,大概是怕珞珈公主和亲有功,穆王后地位恢复。不过穆王后接着暴毙,其兄穆晟也被幽禁,至今生死不明。”萧承宣压低声音,“昨日,我们安插在北狄穆王军中的暗探来信,说王军正在整编,穆晟之子穆尔旻也莫名失踪,若以此来看,穆晟恐凶多吉少了。”
秋云渐正极力压抑悲恸。
太子的话证实了南玄澈没有骗她,也再次将残忍的事实摆在她面前。
穆尔旻失踪,多半因预料到父亲会出事才离开王军。若是这样,穆王军便失了主心骨,可任人拿捏。
但她在大雍寸步难行,替别人活着,还唤一个不认识的人作表哥。
而尔旻,才是她至亲的表哥。
萧承宣见秋云渐陷入沉思,以为她心中阴影未除,刚要找话安慰,徐纶就来报,称陛下身边的内侍监汪云海前来宣旨。
汪云海进殿环顾一圈,便笑了,“呦,原来要紧的人儿都聚齐了,奴婢也省的费嘴皮子。陛下有旨,庆国公以身殉国,为表赞其忠浩气节,特许于下月初一升祔太庙,由太子殿下主仪,宁姑娘作为独女,需奉安灵位。一应礼数全俱,不得有失!”又转身安顿南玄澈,“下月初一就是五日后了,陛下特命左右卫全程护送庆国公灵位,世子也快些准备吧。”
臣子升祔太庙,皇族宗室往往不必亲临,但嘉佑帝命皇太子主仪,足见对庆国公恩典盛极。
但临走时,秋云渐却发现萧承宣的脸色不大好看……
大事将至,镇国公府一刻不敢耽搁,阖府上下开始忙碌。
秋云渐知道,他们之所以如此殷勤,不是因为庆国公宁正一家与镇国公南岳安是姑表亲,而是因为宁若棠是未来的太子妃。
但她不知,从东宫回来的当晚,南玄澈把苏嬷嬷唤去问了话。
“她的心意为何会转变如此之快?”
“许是想通了吧……”
他背对嬷嬷,从暗阁里拿出一封信,疑道:“前日我走后,她没哭?”
苏嬷嬷说当然哭了,“但眼泪总有流尽的时候,公主毕竟不是一般女子,她明白,哭没用,死也没用,活着才有用。”
南玄澈将信展开,“她有再提起京郊遇袭那日的事么?”
苏嬷嬷摇头,“并未提起。”
南玄澈接着问:“所以,若棠死前有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或是有没有什么东西交给她,你一无所知?”
苏嬷嬷跪地,“那日,老奴仅比世子先一步到现场,姑娘就已经走了,公主也处昏迷之态,老奴根本不知此前他二人是否交谈过。但姑娘就趴在公主藏身的洞外,两人离得甚近,是以老奴一直怀疑,姑娘临终前,肯定动过去找公主的念头。公主醒来那日,老奴还故意提到此事,想看看她的反应,但这几日过去,她竟丝毫未提。”
南玄澈默然不语,只静静看着信上最后几行字——
“吾所见真假不可信,父母与陇右将士之公道在上,只能尽力一拼。若棠虽命不足惜,但此时唯显珍贵,盼与明熠哥哥一叙,五日之后抵京。急!”
今日,太子所问也是他心中所想。
到底是什么让宁若棠如此着急入京?还有什么能比她的命都贵重?
秋云渐难道有所隐瞒?
若果真如此,便不能对她这么客气了。
南玄澈合上信笺,眉间阴雨又一次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