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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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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嬷嬷为南玄澈开了门,涌入的寒气让秋云渐往墙角一缩。
余光里,他缓步至前停下,语声沁了清寒:“劫后余生,公主应该感到庆幸。”
听到这声“公主”,秋云渐惊讶地望向苏嬷嬷。
苏嬷嬷情急跪下解释:“公主若要代替姑娘身份立足京城,就必须有人庇护。事关重大,老奴不得不告知世子真相,才能把您安置在这镇国公府啊!”
是。
这般弥天大谎,想要圆回来,怎可无人相助。
秋云渐对别国政事从不上心,却也知晓眼前男子的盛名。
南玄澈,大雍镇国公世子,人称“寒锋将军”。
听闻他十七岁那年考取状元,却被嘉佑帝除名,而后离开京城去陇右军中投奔了姑父宁正。没过几年擢升至三品骁骑将军,忽又被一道圣旨召回了京,统领京畿禁军左右卫。
大雍京陵城禁军十二卫中,除却仅掌宫禁的金吾卫,宫城内外、皇城四方的防守之责尽属左右卫。换言之,所有皇亲国戚,乃至嘉佑帝的性命,皆握于南玄澈手中。
而这位位高权重的将军,年岁才不过二十有余。
她不知“寒锋将军”的名号因何而得,但他方才那句话的语气确如冷刃劈下,留一抹冰寒回荡耳边。
秋云渐本不愿留下,更不想卷入是非,“宁若棠身份贵重,我担不起,世人既知北狄公主已死,世子不如干脆放我于川野江湖,让我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从此再不现身。”
南玄澈不言,慢慢蹲下身,凝视着她的脸,“你可知自己为何能活下来?”
顿时,京郊崖坡发生的一切,又一遍遍在秋云渐眼前闪过。
南玄澈缓缓而道:“一月前,高勒突袭大雍,陇右军因提前探知军情,派主力军严守东北一线,没想到,敌军却意外从西北攻入。庆国公所驻的振武城乃京城北部最后防线,一旦攻破,京城便岌岌可危。因粮草被劫,后方补给已断,庆国公带领将士苦战数日,吊着最后一口气等来援军,才放心阖眼而去。而姑母为掩护女儿藏身,故意诱敌追击,在引开敌军的途中被残忍杀害。当时,躲在一堆死尸中的若棠表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他的话无波无澜,却一下下撞击在秋云渐心头。
“若棠嗅出此战蹊跷,赶在孝期回京,就是为父母和陇右军求一个公道。而险急之时,她不顾安危,却想着先救你。”南玄澈逼近她,“你这条命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难道不该偿还么!”
秋云渐闪动眼睫,语中不屈,“可堂堂和亲公主竟在大雍京城之郊遇害,你们就不怕惹怒北狄吗!”
南玄澈却冷笑,“那日,我活捉了两个暴匪,他们亲口承认,这场刺杀的主谋是你父王的宠妃罗夫人,并已向我朝陛下禀明,公主之死是因北狄内斗所致,与大雍无关。我猜,你父王秋泰为了给大雍一个交待,只能送罗夫人一条死路。听闻罗夫人素来与你母后不和,此番动荡不正为你们母女报了仇么。”
“可母后并不知晓我还没死!”秋云渐央求,“放我去见她,我要带她离开王宫,母女相依为命,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南玄澈将一纸北狄国书扔在她面前,“也许你还不知,在你踏入大雍国土的那一刻,穆王后就已经死了。”
秋云渐捏纸的手在颤抖,眼前的字如一根根针芒刺得眸瞳疼痛难忍。
她宁愿相信这封国书是假的。
可篇尾那抹秋泰的王印,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书上称,穆王后喝了罗夫人送的酪浆后突然暴毙,秋泰当即便将罗夫人禁足。你的舅父上柱国大将军穆晟听闻王后死讯,赶回京城,却因悲伤过度,言语冲撞了秋泰,被削爵幽禁。”南玄澈一席冷言复现,如雪上加霜,“我很好奇,国中出了如此大事,秋泰非但未派人告知你,为何只发了封冷冰冰的国书,廖劝你节哀?”
秋云渐清楚,罗夫人虽觊觎后位多年,但不可能做出暴露自己害人行径的蠢事。舅舅更不是鲁莽之人,一向受父王器重,怎会只因言语冲撞,就被削爵幽禁?而自己远在大雍,对穆家的瞬间倾塌根本无能为力,若不是宁若棠救了她,此刻,她也早已是山间的孤魂野鬼。
这环环相扣,竟如此凑巧。
尤其这封国书,像极笃定她已死,发来大雍就只为做个样子。
能设出如此精密之局且无人还击,非得是至高无上之权才可。
——她的父王秋泰。
也只能是他。
那时,请求处死她的声音遍布北狄王庭,她虽对父王送她和亲的决定心存不满,但理解他是因爱和不舍才出此下策,原来仅仅是想让她消失得更为彻底。
他早就想摧毁穆家的势力,即便女儿的生死与他的谋划并无多大干系,他还是选择斩草除根。只因他清楚母女情深,假如秋云渐知道母亲之死的真相,对他的仇恨可化为烈火,足以焚身。
所以,父王不会给她知晓真相的机会,永远不会。
从前看不清,只因身在局中。
今忽而觉醒,却要历过生死。
最爱她的母后已去,而杀死他们母女的刽子手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一刻,死的寂静充斥满身。
南玄澈又道:“遣你和亲乃两国之约,不可毁弃,北狄已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想要安然无恙活下去,只能在这里当好宁若棠。”
“噌——”
秋云渐遽然拔出他腰间佩剑,反手一挽,剑锋直逼向自己的纤细颈喉。
银尖即将划过雪肤的一刹那,却被南玄澈一掌重重拍上肘筋。
麻痛袭来,秋云渐手一松,剑掉落一旁。
还未喘息,南玄澈突然掐住她的脖颈。
喉中一口求生之气卡在他的虎口间,她看见眼前这张失去耐心的脸满是狠厉的压迫。
“想寻死?”
秋云渐听到一句淡漠的问。
可她只能用无望的眼神回答:若活不成想要的那个自己,还不如死了好。又或许,死,才是自己真正的结局。
谁料,南玄澈手一紧,又一阵扼喉的压痛切断思绪。
可他的声音依旧淡漠,轻飘飘拂过耳边,“这就是将死的滋味,想要么?”
窒息的恐惧让秋云渐本能地开始抗拒。
南玄澈丝毫不放手,“死的滋味非但不好受,而且最是没用。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她后脊抵在柱上,使出所有力气,抓住他的腕子与之抗衡。
不及片刻,南玄澈又忽地松了手。
秋云渐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如搁浅的鱼被放回水中。
“看来你也不是真要寻死。”南玄澈道,“不管你是死是活,陛下都已封你为妃,若把你放出去后身份暴露,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担下欺君之罪。倘若让北狄知晓,焉能再放过你!那时,就没人能为你母后和舅舅一家报仇,你可要想清楚!”
语罢,收了剑,打算离开。
即将开门的刹那,秋云渐竟颤抖着开口:“我可以留下......”
一丝满意的笑出现在南玄澈嘴角。
“我答应你留下,但你也要帮我做件事。”秋云渐一点点收起脆弱,双眸乜斜着他,“和亲公主暴毙,大雍陛下同北狄商议之后才可决定丧葬诸事,现下棺椁和遗物应该仍放在驿馆,我想拿回母后的陪嫁信物,这对于世子来说,不是件难事吧。”
“我是否能帮你,取决于后日你能否随我去东宫面见太子!”
愤意冲煞着秋云渐:“你当真以为我就如此甘心留下吗?你就不怕我跑到你们的陛下面前,控告你欺君吗?”
南玄澈岿然不惊,平静道:“既答应留下来,那就做好宁若棠该做的事。”
说完,走得干净利落。
秋云渐觉得自己像一只蚕蛹,身外那层茧冲不破也动不得,可又不得不接受,不得不面对。
南玄澈说的没错,她不能死。
她想彻底弄清母亲之死的真相,想知道舅父现在是何处境,还想等一个机会,亲口问问父王,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能让他厌恶至此!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
宁若棠的身份能让她活下去,但也意味着要永远错下去。此因已种下,无论北狄还是大雍,有谁还敢让她变回秋云渐呢。
窗外依旧风雪肆虐,像极了她的泪水,但这一场喧哗过后,迎来晴日之时又有谁会记得这片阴沉。
她抱膝蜷在角落,头倚在窗边,望着雪变成雨,在急骤的风中奔袭,又消散得无声无息。
许久。
苏嬷嬷开始还不停劝她休息,后来大概也被这股悲伤侵蚀,不忍再强迫她,只躲在一旁落泪......
直到后日。
南玄澈一大早就亲自来房中,看似是等她一同入东宫,实则只是怕她不听话而已。
不过,苏嬷嬷却满面轻松出来报:“世子放心,姑娘精神头不错,已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就可出发。”
正说着,秋云渐从帘后轻盈而出。
南玄澈随即回身,见她一身素雅,翩袅玉立。
较前日的破碎不堪,今日的秋云渐齐整得竟有些不大像她了。
孝期简饰,通身无艳,一绢白纱蒙脸,让他无法看清她的神情,一双杏目浅瞳露在外,低敛着,将万般心事凝含。
这般得体,南玄澈也说不出什么,便往院外走了。上马车前,扭头瞥了眼身后人,“苏嬷嬷应该告诉过你,太子殿下只在五年前见过若棠一面,那时她还不满十岁,后来若棠未回过京,殿下不一定就记得清容貌。用纱蒙脸,未免显得刻意。”
“我本不愿有什么刻意之举。”秋云渐揭开绢纱,“只是我左颧骨颊有一花瓣状胎记,一般脂粉难以遮盖无痕。”
南玄澈随之望去,那浅红印记果然状如山樱,宛若花朵落颊即生。
眨眼间,一缕朝阳映上,粉瓣摇曳,似要随风灵动,飘飞入目。
他不由抬手挡了下双眼,再定睛一瞧,原是阳光闪动所致。
从未发觉,这辰时的日光竟也这般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