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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魁首 “把你的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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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鸨母,这男娃娃可不能一直放在楼里啊,整日病怏怏的,害得客人生怕过了病气,且不说影响生意不成,就那身子骨可费了咱不少银子啊!“
谢绥突然被这尖锐声吵醒,但并不作声,继续阖眼假寐。
说话的女人瞥了眼床上,眸中闪过一丝阴鸷,“我知道妈妈疼荆姑娘,但她已经死了这么久了,风头也过了,给咱留下这么个累赘,那咱楼岂不是白白养闲人哪!”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那心思吗!”称为鸨母的人疾言厉色喝斥道:“等明天将他卖出去罢,咱们也算是仁义尽至了。”
女人笑着频频点头,搀扶着鸨母的手离开,去时还抬袖挥了挥鼻前,不屑地哼声锁上房门。
谢绥猛然睁开眼,攥紧拳头,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胸口肆意扎刺,搅得他久久平复不了呼吸,疼痛欲绝。
他慢慢稳住呼吸,直到胸口不再作痛,用手肘缓缓支撑身体坐起。
谢绥环顾四周,还是熟悉的房间布局,房间虽大但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地上还有打翻残粥碗片的痕迹,散发着酸臭的霉味,久未修整的房门时不时咯吱咯吱地响着。
浮现脑海的片段与现实不断重叠,恍惚地看见铜镜前映出的像,有身影跪坐席中,双手虔诚捧起挥洒的月色,蓦然回首,又像是刻意被人抹去一般,轮廓渐渐模糊,直到变成一片天光捉摸不清。
谢绥头痛欲裂,嘴唇发白微微颤抖,他努力地想要抓住片缕,身上像是缚着沉重的枷锁,使他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指缝逃走。
那是梦吗。
恍若一瞬,真实的不像话。
突然房门被轻轻地拍着,外边传来一声乖软的细语:“谢绥哥哥,你在里面吗?”
兴许是太久没喝水,少年温润清冽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有什么事吗?”
“我看见姑姑又打你了,这是我从六叔那寻来的药膏,你拿去擦擦。”
说话的是养在楼里当帮厨的小孩,叫闻律,尚在襁褓就被爹娘卖到这风尘地。
在他的印象中,那小孩瘦瘦小小的,感觉风一吹就栽了,其性格圆滑又嘴甜,总是把乐女们哄的合不上嘴,大概是眼缘合得来,特别喜欢跟在谢绥背后絮絮叨叨的。
房门咯吱一声,谢绥看到细小的缝透进皎光,瘦骨如柴的小手隔着缝在正推着药膏,随后又塞了一包吃的进来。
“多谢。”
闻律四处张望,夜晚的风凉飕飕的,他搓了搓手臂,把缝隙关紧,道:“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待会被姑姑发现就不好了。”
听到外边蹑手蹑脚地逃离,谢绥哑然失笑。
风依旧在窗外作响,谢绥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忍住不适上前拿起药膏,在耳后随便涂抹几下,躺下注视着漆黑的天花板,不知不觉中一阵昏沉袭来——
彻夜无梦。
※※※
“虽弱不禁风了些,但皮相绝对上佳。”
鸨母点头哈腰,向那人递了一盏茶,笑眯眯地说:“您知道荆霜吧,咱家风靡一时的花魁,那小子就是她儿子,价钱一切都好说,官爷你看如何?”
坐在暖堂上的那人身穿纹绣鹌鹑深青袍,高戴镂花素金顶,腰间佩黄绶银革带,鸨母识趣,一眼便瞧中是朝中八品官,那人闭眼正思索片刻,并未接茶,开口道:“叫什么名儿啊。”
“谢绥,名字是客人给取的,见这娃娃水灵,欢喜得很,直接冠了人家的姓。”鸨母回忆着,举着茶手臂微微发酸,但还是保持不动,继续说:“似乎是个大户人家。”
“姓谢?”房执贵突然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终于接了茶,向侍仆使了眼色,“这孩子我要了。”
候在一旁的侍仆从腰间掏出几两钱,鸨母顿时笑逐颜开,连声答应。
※※※
马车一路颠簸摇晃,继续向崎岖不平的路远远驶去——
谢绥是被疼醒的,睁开双眼时鼻子膈得慌,似乎是恰好磕到木板,他一向睡眠浅,稍微动静也不可能不知,此时手脚却被麻绳紧紧捆住,动弹不得,就这么维持僵硬的坐姿许久。
药大概被放了安神香。
他恍了神,用还能活动的手指拨开帘子,看向马车窗外。
这时东方刚泛出鱼肚白,天意微凉,想必也行驶一段路程了,他细嗅片刻,感觉空气中飞扬的烟尘都没那么呛鼻。
看来早已出了闫都,而且他昏迷时间绝不止一两日那么简单。
随从的闲言碎语飘到里头来,卖的人家正是扶州的县丞房执贵,年轻时市井无赖,荒淫无度,等到年老安顿下来娶了个漂亮妻子,不曾想近几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看了大夫都说伤了根本,终岁难治,在夫人的劝解下决定买个孩子养着,替他们养老送终。
谢绥大致了解情况,但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以前在楼里他经常给客人端茶倒水,听过的传闻不少,扶州县丞也是其中谈论对象。
能在朝中当官的,无非是科举头等贤者,或是祖上厚积家底代代相续,前者是不必说,后者如若房执贵,祖父乃大理寺卿,堂堂三品大官,养出来的孙辈伤风败俗,自上请贬职当个闲官。
“我舅母老家就是扶州的,听她说啊,那个县丞...好男风!”有人低声说,“做官的嘛…总有些特殊癖好,之前也买了好几个男娃,结果送进府里都没有声息!”
是了,中临风气一向开放,不少达官显贵的官爷不再以赏女子为乐,缙绅官场上寻男乐,贪图的就是一时愉悦,更有甚者纳男子为妾室。
逃跑…
他必须逃。
谢绥扶着窗沿,由此借力挺直腰板,再慢慢弯曲身段,手指摸索绑在腿上的绳,麻利地穿过结孔,绕着麻绳一拽,绳索渐渐开始松动。
他内心欣喜,却不敢停止动作。
猛然间蹄马急停,一声惊鸣,车轮一端塌陷进泥里,另一端失重向□□倒,谢绥还未站稳脚跟就被狠狠甩了出去。
尤其是下了秋雨过后,道路本就坎坷不平,附上泥浆的车轮更为艰难前行,丫鬟随从也跟着倒在一旁,谢绥见状火速拍了拍手,也不管是否干净,提着袴腿往前撒腿就跑。
后边的人高声喊道:“跑啦!让那小兔崽子跑了!”
※※※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戚大人您大意了。”裴祉眉目温和,莞莞一笑,向棋盘再落一枚黑子。
戚煜定睛一看,眼底闪着光,黑子白子相互交错,互不让步,原本死路不通的局竟在裴祉落下棋子时灵活起来。
“才艺不精,让裴公子见笑了。”戚煜双手抱拳,打心底眼的佩服。
裴祉笑着摇了摇头,“非也,大人舟车劳顿还特意前来与我煮茶熬清宵,实属委屈大人。”
两人寒暄一阵,戚煜便起身离开了。
裴祉正准备踏进内室更衣,却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谁在里面?”
四周一片寂静,安静到谢绥都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不肯出来吗?”
此时搁在墙角的矮桌下爬出了个身影,裴祉仔细一看,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看着约莫八九岁,衣服也破了几口洞,一直冷脸紧抿唇不说话。
“你是谁家的泥娃娃?怎么...”
话语未毕,门外就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嚣声。
“各位爷,这真没有你们要找的小孩!咱家是良心场所,都不雇佣小孩的。”
“把门打开!不然连你都绑!”
管事的吓得直哆嗦,急匆匆地跑来敲门。
“裴...裴公子!在的话赶紧开个门!”
而裴祉的目光一直落在谢绥身上,谢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抬眸直勾勾地看向裴祉。
“找你的?”裴祉挑了挑眉,也不自讨无趣,不指望谢绥能回答什么话来。
他抬袖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柜里有个密道,你用力推。”
开门前还特意转身,见那地方早已没有身影,心想着速度还挺快。
“来了。”裴祉笑吟吟地开门,看向众人,说:“各位这么早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房执贵原本气汹汹地欲开口,见裴祉后脸上便浮起邪笑来,“这位小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进里头查查?”
他挥手以示让人进去,肥胖的手正攀着袖子说:“孩子走丢了,身子灵活给钻你们后院去了。”
过了片刻,那群人并没发现什么,裴祉颔首说:“既然无事发生,那请各位请回吧。”
房执贵咬紧后槽牙,心里骂娘,但很快换上面孔,往裴祉手里塞一个荷包,说“打扰小公子了。”
裴祉笑着把那群人送走,转身就把荷包丢地上,用鞋履撵了几脚,踢到一旁。
谢绥听外边没了动静,推开密门,见着裴祉站那出口杵着,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多谢。”
裴祉“哟”的一声,似乎觉得稀奇,“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谢绥一时无言以对,沉默地往前靠了靠,裴祉别开身子给他让了个道。
“小泥点子。”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还没说说你这怎么回事呢。”
谢绥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人。
只见裴祉懒懒地靠在红檀柜边,疑惑地环臂歪头瞧他,身袭绯色长衣,银发如晖垂落双肩,粉黛饰边,别在耳后的头发遮住了眉尖痣,留着那双狭长狐狸眸浅浅带笑,身形高挑,完全不失男子阳刚之气。
这倒是让谢绥想到客人寄养在楼里的花孔雀。
“多谢裴公子,但此事与公子无关。”
“无事无事,不就是被人卖逃出来了嘛。”裴祉摆了摆手,“我说的对不对。”
谢绥一怔,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裴祉仿佛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说:“刚才那群人顺走了我一条手链,是四品礼部侍郎所赠,我看你现在也没去处,就留下来抵吧。”
谢绥打量他一番,准备开口,却被裴祉抢先说:“不需要你干这活,我只需你帮我打打手。”
眼前这人手指纤细修长,指腹上一层薄茧和几道浅浅的划痕,散落在肩的几缕银发丝被他绕着指尖玩弄了几圈。
裴祉见这孩子一直盯着他头发看,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谢绥的目光很快收回,说:“你能做得了主?”
“当然。”
扶州要说其发展也有一百余年,起先是宣德爷扬鞭南下讨来的土地,战败国向宣德爷进贡一位绝美舞姬,宣德爷见美人一眼便当场封妃,为了讨美人欢心便迁都于此,后来每年患水灾严重,庄稼都被大水淹走了,朝上征税困难,光诏帝率众北迁都城,定都昭离。
至此,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①。
起笃街乃是扶州内直通昭离的街道,人烟阜盛,两侧参落着酒贩与形形色色的商贩。
其中木香苑坐落于此,客人络绎不绝,靠男子卖艺出名,其魁首更是弹得一手好琴,就连赶路进京的宫廷乐师称卓荦不凡,流苏锦帐,水遮雾绕,慕的便是指中曲。
此时的魁首正托腮发呆,见刚洗完澡的谢绥出来,赶紧招呼着让他往对面坐。
仔细端量一会儿,裴祉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衣服大了些。
“泥娃娃长得挺稀罕,就是瘦了点,携个风筝能吹不见人。”
“谢绥。”
裴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名字,别再叫我那个。”
裴祉哑然失笑,抬手故意把谢绥的头发揉乱,说:“行,不喊就不喊。”
他从袖中掏出药膏,“怎么伤的,拿去抹一抹耳后?”
递过去的时候感觉谢绥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
“还能害你不成?”
谢绥接过药膏,缓缓开口:“你不止是卖艺这么简单吧。”
突然谢绥感觉脑壳被轻轻一拍,他猛地抬头怒视裴祉,裴祉也给他瞪回去,说:“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这还没几时呢就想掀我老底。”
“先把你的底说来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