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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翻越 “那就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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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焕二年腊月,夜幕降临,寒冬突骤。
西北方吹来一阵阵萧瑟的冷风,毫无防备地侵入这片苍凉荒芜之地。
皎洁月晖隐匿在穿云之中,众多高高举起的火把将这昏暗缀得明亮,万势军队驻扎于此,寂静无声。
却猛然听见一阵如雷的马蹄声飞快地踏过荒野平原。
突然军帐幕帘被一股蛮力掀起,来者踩着寒意,气势汹汹地拿着信封向眼前人砸去——
戚煜一脸茫然的接着,看着面前的男人骂道:
“那糊涂皇帝是不是他娘的没睡醒?三万大军就拨这点粮草?”
只见男人身穿玄铁重甲,墨色长发高高束起,峻拔高挑,鼻梁高挺,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深邃,剑眉尾端沾染点雪意,纤细睫毛下藏匿着带了怒意的凤眸。
“则棠,隔墙有耳,切勿论圣上。”戚煜淡定地抿了一口茶,将信封丢在桌上。
温郁诀紧蹙眉头,沉声道:“他算哪门子圣上,这是仗着我温郁诀死都会给他守江山,不敢起兵谋反,公事还在胡闹!”
戚煜顿时起身,走到红檀柜边摁下暗格,里面摆放着一串精致剔透的手链,压在另一封信件上。
戚煜将信轻轻抽出,递给温郁诀,缓声说道:“这才是圣上亲笔。”
温郁诀:“……”
他半信半疑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书法龙飞凤舞,笔势洒脱自然,行云流水,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缺少力道。
信封还泛着微丝的白檀香,他不禁拿着往鼻子凑了凑,闻到熟悉的味道后才满意的点点头。
“兵部侍郎顾茨安亲率兵马粮草前往云陵,走捷路十余天能抵达闫都,近来喻亲王野心勃勃,想必从中作梗,万事不可不防,朕已让循安草拟信件假乱军情,还请戚副将周知。”
云陵与闫都一山相隔划分阴阳,地势皆为险要,易守难攻,照楼兰人来说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前前后后攻打十余次也未成功占领一寸疆土,反而还丢了座城河,近来楼兰王不满现状,战术也跟个猫似的左抓一下右挠一下,惹得在京悠哉快活的温郁诀又得北上平定战乱。
温郁诀看完第一行便脸色一沉,敢情他是被糊涂皇帝给耍了?
“是上次回京太后大寿,圣上遣人送府上来了。”
“他为什么直接不告诉我?”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告诉你?”戚煜轻眯着眼。
温郁诀想了想和皇帝那糟心关系,沉默不语片刻。
骤然间,原本寂静无声的军帐外传来一阵喧嚣,鼓声乍响,忽听喊杀声四起,士兵们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彻整片荒野,似乎掀起一片烟尘,兵刃锐利的摩擦声更为愈发疯狂。
“敌袭——”
温郁诀听到动静,轻轻挑眉,狂妄弯眸笑道:“该收网了。”
戚煜点了点头,沉重开口道:“小心才是。”
下一秒温郁诀直接抄起银白色长枪,向军帐外冲去——
只见他迅速骑上一匹矫健烈马,伴随着冲锋陷阵的呐喊声,刀剑相交,青年强健的背影在黑暗的尽头越来越远。
一支支穿云箭呼啸而过,温郁诀却不以为然,挥枪一一抵过,漂亮的眼眸溺满嚣张的情态,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继续给他死守这江山——”
————
此时城里城外都铺上一层厚厚的银白色皓雪,十里长街灯火通明。
霜华满地,晓色入户,梅花落得满地清香。
檀香与中药味弥漫整个内室,镂金炉缓慢飘出安神香的气味,悄无声息地平复那颗浮躁不安的心。
“今年冬天愈发寒冷了,循安。”谢绥缓缓呼出一口热气,凝视着碎琼飘零。
循安乃是当今圣上御前的红人,虽是个宦官,但那张嘴讨人喜欢,见人说人话,地位仍不输其他朝廷命官,深得皇帝信任。
“圣上,今夜霜寒露重,还请珍惜身体。”循安拱手行礼,走上前关上窗户。
谢绥低垂眼眸,看不出眼底的情绪:“朕可是回光返照了?。”
这话听得循安心惊,慌忙跪下:“皇上正值弱冠之年,万不可说这些丧气话,老天爷一定会护着龙体无恙。”
谢绥蓦然笑了,大概是吸了口寒气,惹得他握紧手帕一直捂着咳嗽,循安又吓得拍大腿直呼太医,被谢绥摆手叫停。
“无碍,向来如此。”
谢绥清了清嗓子,只见咳的眼眶通红,还挂着一滴细小的泪珠在眼旁,过于苍白的脸上显得更为虚弱。
“哎哟圣上,早点歇息吧。”
“你去御书房替朕拿笔墨纸砚来,朕清楚自己的身体。”
循安听言也不好说什么,便退下去拿笔墨。
过了一会儿,谢绥接过循安递来的东西,在御案上平摊开一张厚厚的麻纸,用毛笔轻轻地略蘸墨水,刚提笔,就停顿住了。
手在不听使唤地颤抖着,笔尖带的墨滴撒在麻纸上晕开一片黑。
月明星稀,此时格外寂静。
穿堂风无意越过紫檀木屏,却又被室内厚重的暖气挡回去了,松木地板铺上绵软的毯子,昏黄的烛光倾映在孤寂的雪色身影上。
谢绥跪坐于御案前,望见平静如水的桃花眸掀不起波澜,像是在隐忍什么情绪,紧抿薄唇,等到稳住手才落笔缓缓写下。
不知过了许久,谢绥才搁下毛笔,轻轻地往麻纸上吹了吹气加快晾干,将麻纸对折起来递给循安。
而在一旁静候的循安早就按耐不住喊太医了,主子为了方便书写还特意褪去外袍,这次病得连笔都拿不稳,要不是谢绥坚持要自己写,他都想顶罪替皇上写了。
“把这信,快马加鞭送到闫都,务必要送到温郁诀手里。”
循安连忙点头,御医匆匆赶来便被赶着上前替皇帝诊病,一层薄纱覆在白皙消瘦的手腕上,片刻后御医大惊失色,差点失手打翻烛台,只是跪在一旁低着头开口道:
“圣上…臣等一定竭尽全力…”
谢绥点了点头,让循安请御医退下。
等到循安回殿时,却发现谢绥早已换上一身绯红银丝圆襟直缀,外披雪白杭绸丹鹤锦袍,腰间佩戴轻巧玲珑白玉,黑发如墨散落在背,面如冠玉,身形清瘦,眉目温和,翩若惊鸿,恍若天上神仙遗留人间的皎玉。
“循安,备车,朕要出宫游肆。”他哑着声说道。
循安红了眼眶,强颜道:“嗻。”
对比起黄沙遍野的闫都,华灯初上的昭离更为惊绝,皓月当空,花灯相映,沿着街道望去熙来攘往,酒肆觥筹中倒映着亮晃晃的人影,欢笑声络绎不绝,画舫里花魁戏舞翩翩,抬袖间无意摄人心魂。
谢绥抬手将车帘拉开一角,有些好奇地望去,热闹非凡的景象尽在眼底。
马车停靠在街道旁侧,循安知道他喜静,便没叫随从跟着,只是在谢绥背后撑着伞默不作声。
天空虽然飘着小雪,但谢绥并不觉得寒冷,他觉得一切都来得恰逢佳时。
兴许是卧床太久,腿脚也跟着不灵活,鞋履踩进一层薄薄的雪都觉得新奇。
转瞬回神望去,腊月末的雪掩盖家家户户屋顶,孩童们追逐嬉戏,鸳鸯情侣旖旎河畔边,手扶盏盏天灯,遥遥飘向天宫,寄愿于银河边的山盟海誓。
是海晏河清。
他让循安去转角街口处买份年糕,接过伞,自己慢悠悠地沿街行走,他走过的痕迹也慢慢地被沿伞落下的雪掩盖。
路过酒栈时,瞧见里头围着一群男男女女,其中还有老者娓娓道来说书,走近点谢绥才听清在说什么。
谢绥踏进酒栈,唤来小二安排上好的桃花酿,就端坐席座在一旁听着趣儿,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敲着酒坛,眸子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中临能有今日,全凭身居高堂的那位圣上,左相李曜将他带回昭离时可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苟延残喘的中临再现神威...”
站在一旁的肥胖男人哈哈大笑,拿起茶杯捋几下泡沫,仰头喝完道:
“此言差矣啊说书的,若不是当时温侯镇守昭离,天下早就四分五裂了,依我看啊,还是温氏没有野心,不然早就易主啦,先帝早逝,子嗣凋零,都知道膝下养着二儿四女,也不知道所谓的三皇子是从哪里抱来的,是龙是鼠尚且未知啊。”
男人说完就往地板啐了一口唾沫,眉头紧皱,唤着小二赶紧给他换一壶新酒。
谢绥早早就看那男人有些面熟,现在倒是想起,那人乃是温氏旁支,入赘冠了温姓,略有耳闻,仗着自己与赫赫有名的侯爷沾那么点姓氏关系,觉得自己是正统温家人,多次出言不逊,走哪便评头论足哪。
没有野心吗?
他心想。
他看温郁诀的野心大的很。
“哎哟大人!注意言行!”
谢绥的思绪被这声响拉了回来,说书老者执扇拍了几下桌子,道:“坐朝问道,垂拱平章,得君如此乃是国之幸!自古中临储君之位理当能者,神魄足矣抵血统啊。”
听了好一会儿,循安才急匆匆地跑进酒栈,手里还捧着雪白剔透的年糕,上面还撒些细细芝麻,谢绥从里头拿出两块,剩下的让循安分了吃了。
“要我说,倘若温侯想要这天下,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肥胖男人喝得满脸通红,酒坛拿来一罐又一罐,“到时候我温天详想要什么美人没有,想要什么黄金没有。”
在场酒杯碰撞声与谈论声交缠,但仍被这声响掩盖住了,男人明显喝得不省人事,就连音量也抬高了不少。
循安正想上前将这出言不逊的粗人抓起,却被谢绥拦住了。
谢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开口道:“就替温郁诀清了家门垃圾。”
循安顿时懂了,抬手招来随从吩咐事儿,谢绥兴致缺缺,起身准备离开,循安又随手丢个银子在桌上便跟上去了。
“圣上,趁早回宫吧。”循安拨开车帘,他不知道外边人都是怎么想的,若不是圣上宽厚仁心,光是妄论天子就够他们诛九族的了。
“今日不回宫了,长安街尽头转角可是温府?”
谢绥目光投向尽头,但依旧是熙熙攘攘。
“正是。”
侯爷府与长安街相隔并不远,也就隔了一条巷子,温郁诀这人最喜热闹,当初选府也是他观摩许久才选下来的,按他来说,就是容易翻墙出门寻乐子。
当谢绥的马车停靠在温府门口前,站在门口守夜的仆从见来者便眉开眼笑,提盏灯笼上前行礼,转身请示谢绥入府。
温郁决临行前特意嘱托过,让人将房间打扫干净,最好是一尘不染。
虽说温郁决是个天横贵胄,但其府邸极为古朴典雅,一推开门,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像是捉摸不透的风一吹,就把府邸润个满园清香。
放眼瞧去是红墙青瓦,曲折游廊,鹅卵如玉铺满长阶,青石板直通内室,庭院中深冬寒意未散,原本清澈见底的湖面结上一层厚厚的冰,浑浊冰面上模糊倒影着水榭幽亭,亭中还未完局的棋盘也结了浮动碎冰。
谢绥不禁恍惚起来,双眸泛着迷离的光,就好像那人在亭中以月为衫,以雪为袈,笑意灿若明霞,在对面用那丰神迥异的眼光注视着他。
大抵是神志不清了。
谢绥吩咐循安今夜不用继续守着他,让府上的人安顿好一切,也不用来打扰他,转身熟稔地向那间内室走去。
循安凝望着那清瘦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尽头,就好像一眨眼的瞬间,就烟消云散看不见了。
他顿时润湿眼眶,心头莫名酸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灰,拂掉落在身上的雪,朝那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内室里。
谢绥席坐在暖炉旁,原本枯瘦白皙的手藏在长袖下,不知何时冻的发紫,像是被人狠狠地推进冰窟,抬手颤抖地向暖源靠近,想要急切地将寒意搓掉,但还是慢慢渗进骨髓,疼得他咬牙坚持。
他忽又笑了笑,那双宛若星河的秋眸漾不出情绪,渐渐变得死寂,于是停止了动作。
三年正月,万家灯火通宵达旦,与天同庆,与地共饮。
次日,威严耸立的皇宫传来一阵阵沉重的钟声,翻越过朱红砖瓦,翻越过高墙深巷,隔着千万种难以言说的思绪,传到了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