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机》梦梦梦沧海

6、拜师礼

　　在舜灵子回来的第二天，天癸十九年十二月十六，他们就正式举办了凌霄宗开山大弟子莫弈的拜师礼。

　　因为是第一次收弟子，他们师兄弟几个不太清楚细致的流程，但也都不是讲究繁礼辱节之人，所以就简化了许多环节，只留下了最重要的敬始祖，三叩首，敬师茶，入宗谱。

　　舜灵子的卜算是一绝，他算出明日就是个进人口收弟子的黄道吉日，于是几人当机立断当天晚上就把拜师礼的东西准备了，还好原本无机子也打算就是这几日了，所以东西也都准备得齐全。

　　凌霄宗收徒的规矩和大多数门派相差无几，他们供奉的是道派始祖，收弟子要先让徒弟给三清尊神上一柱香，如果香能点燃就代表道祖们同意了。

　　身着新装的小莫弈紧张地看着香炉上颤颤巍巍燃起的香，提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些，然后实打实地扑通跪下给上座的无机子磕了三个响头，磕完起来，白嫩的额头立马红了一大块。

　　听着这声音，在旁坐着的季灵子与身边的舜灵子感叹道：“看这孩子多实诚，这头磕的！”
　　舜灵子欣慰地笑了笑，无机这徒弟看来没收错。

　　上完香，磕完头，接着就是敬拜师茶，莫弈拿着刚刚泡好的茶壶往茶杯里倒茶，因为太过紧张，拿着茶壶的手都在抖，面上看着却一如平常，规规矩矩地把倒好的茶敬给无机子，口中喊道：“师尊，请用茶！”

　　无机子看着面前小莫弈微微发抖的手，眼中满是笑意，他从容不迫地把茶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无机子喝下莫弈敬的师父茶放下杯子，取了自己和莫弈的指尖血滴入墨中，用中指和食指沾了无法抹痕的徽墨，用灵力把莫弈的名字刻入玄石宗谱上自己名字的后面，莫弈这拜师礼就算成了。

　　其实这平常的拜师礼并没有这个环节，入宗谱一般是要等弟子出山历练回来之后，论过功过，没有污点的弟子才能被记入宗谱，只是凌霄宗收开山弟子总是要隆重些的，这也是代表对莫弈的全心信任。

　　且用师徒二人的血来写救代表着师徒二人是荣辱与共一体的，弟子犯错也会计入师父的功过录中去，一般没人会这样做，毕竟人心难测。

　　舜灵子几人看到无机子做到如此地步，也是心下一惊。

　　虽然简化了不少流程，但还是花了大半天。
　　舜灵子几人不住感叹，没想到他们凌霄宗的开山弟子竟然是他们四个中年纪最小的无机收的，他们几个做师兄的弟子都还没影呢！
　　看得他们好生羡慕，但收徒这事也急不得，得看缘分和机遇。

　　莫弈的拜师礼物是自己照着无机子雕刻的一个小木人，也可以说是一个小木傀。

　　他们凌霄宗虽是剑宗，但傀术和阵法还有预测也是一绝，一个月之前无机子就让莫弈学习如何用木头雕傀，没想到莫弈雕的第一个傀竟然作了拜师礼给了自己。

　　虽然这木傀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且木傀的五官雕刻得比起无机子本人出尘绝仙的脸来说有些惨不忍睹，但终归是这个小徒弟第一次做的，无机子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无机子给莫弈的是回礼是一枚小小的玉色铃铛，里面封了他的灵力，可以在将来莫弈有难时，爆发出强大灵力，护他一次。

　　这枚铃铛是从他记事起就在他身上的，应当是重要之物，只是这小孩既然叫他一声师尊，还把自己唯一的肚兜交给他，他也不能小气，可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好送人的贵重之物，思来想去也就这个可以对他来说最为贵重了。

　　完成正式的拜师礼不久就是春节了，年夜饭上莫弈也终于能够熟练地使用筷子夹菜吃饭了，过了对他来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年。

　　“啾啾！”手中的小灰麻雀突然又叫了起来，无机子从回忆中清醒，惊觉现在已经是天癸三十三年，都过去十二年了。

　　手中的小麻雀突然变成一截血淋淋的白骨，生出无数根骨刺扎进无机子手心，白皙的手心瞬间鲜血淋漓。

　　“师尊，你救救我。”17岁的莫弈双眼猩红，跪在他床边，口中喃喃吐出这一句，而后低下头小心地吻住他。

　　而他只是装作熟睡，白日里却让他搬出无机阁去住弟子苑，除了必要的教学指导不与他近距离触碰，不动声色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想用这种方式让他错误的感情就此止步。

　　他们修的都是无情道，他尚可保持理智与清醒不至于有损道心，莫弈却不行。

　　少年人的感情最是肆意热烈，无法控制自己的道心不影响修行。他不想莫弈误入歧途，所以只能远离。

　　却不知莫弈因为自己的拒绝越陷越深，他的刻意疏远没有让莫弈迷途知返，反而错过了及早发现莫弈身上异常魔气的良机，竟让他被渐起的心魔和早就入体的魔气侵入道心，在他日复一日的不闻不问中，彻底被魔气同化，最终堕魔！

　　“师尊，你不要我了吗？”他看到19岁已经堕魔被赶出师门的莫弈，在凌霄宗山门跪了三天三夜，第三天下起了那一年的初雪。
　　莫弈接住落在他面前的一枚六瓣雪花失魂落魄地说出这一句，而后站起身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下了苍云山，转身去了魔谷。

　　而他望着莫弈在漫天飞雪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急着想追上去，身体却无法动弹。

　　正急得满头大汗，突然身上一重，无机子忽的惊醒，喉间一甜，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师祖，你没事吧！”石安被吓着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只是看师祖坐在桌前就睡着了，怕师祖冻着，给他盖了件衣服，没想到师祖醒来睁开眼就吐血了。

　　无机子还在恍惚中，他竟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都是莫弈，初见的小莫弈，拜师的莫弈，十几岁的莫弈，入魔时的莫弈。

　　他半晌才回过神，掏出手帕擦了擦唇边的血说道：“没事，石安，我睡了多久了？”

　　“师祖，我刚刚练完早功回来，想来您应该是睡了一个时辰，您都吐血了，还是去杏林阁看看吧！”

　　石安急了，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杏林阁是凌霄宗去年开设专门配给弟子的医所，一般弟子有什么小疾小病，那里都可以治愈。

　　无机子笑了笑，这徒孙属实是孝顺。他知道自己是因为那时对莫弈故意不闻不问，导致莫弈在短短半年内就被魔气侵体失了道心彻底入魔，心中有悔无法释怀，日积月累伤了道心，杏林阁怎么可能有办法医好道心？

　　只好对石安说道：“我并无大碍，只是最近入了瓶颈期，一时不备被梦魇住，急火攻心罢了。”

　　石安也不知道无机子说的急火攻心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只好劝慰道：“师祖，您已经进入化神境，突不突破您都是修道界屈指可数的宗师级人物，修炼之事不必如此急迫，总能突破的。”

　　无机子笑着点点头道好，心里却知道不可能了，他的道心已损，修道之人，最为讲究道心纯粹，心境平和，他有悔有愧，还如何突破这化神境进入更高层的臻神境？

　　且这世间除了他师尊无极子一人踏入这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层的臻神境，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了。

　　能进入化神境他已经很满足了，做人总是有所不能的，修行之事更是，并不是努力和悟性就行的，更需要机遇，而他也并不强求。

　　转而又是一年除夕，凌霄宗上上下下也都一派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因为临近元日，凌霄宗也给内外门弟子放了七日年假，让这群少年人能够下山与家人团聚。也有一些了断尘缘或者不愿回家的弟子留在凌霄宗。

　　“师祖，今年的除夜宴您去吗？”身穿大红裘袍的石安从窗户边探出头问道，手里还握着一只精致红灯笼，扎着的高马尾看起来十分讨喜。

　　无机子正座在桌案前看几日从山下淘来的杂书，了解凡界当下的时局，听见徒孙问起这个，顺口回道：“不去。”

　　石安足下一蹬，轻松一跃把红灯笼送到屋檐下，以极快的速度置换好后，拿着换下来的旧灯笼趴在窗台上，撇了撇嘴道：“可是师祖你去年也没去，三师伯说今年大师伯留在普明山了，二师伯下山了晚上不一定回来，况且今年是第一次内外门弟子合办除夜宴，你要是不去他怕一个人管不住那么多弟子。”

　　凌霄宗每年除夕夜都有留下来的弟子自发举办的除夜宴，除夜宴上弟子们可以饮屠苏酒，尽情纵歌，也能够表演自己准备的节目。
　　一般除夜宴上凌霄宗的几位长老都会到场看着这些少年人以免出什么乱子，但无机子很少会参加这些活动。

　　一来他喜静，这样醉醺醺的场面确实不怎么适合他，二来看着这些肆意嬉闹的少年人他总会想起少时的莫弈，为了不触景伤怀，每逢除夜宴他都推辞不去，就是去他也是说几句开场话就离场了，因此也被凌霄宗的弟子们在私下冠以“冷面掌门”的称号。

　　无机子倒是无所谓，只是今年情况特殊，魔谷那边不知道什么原因从三个月前开始渗出魔气，影响了周边很多普通的草木兽类，草木突然疯长，兽类突然出现攻击性，导致人界这段时间不太安宁，而修真界也因此忙碌了不少，凌霄宗二长老季灵子带着内门弟子下山夜猎，说不定除夕都不一定赶得回来。

　　也因此留在凌霄宗的内门弟子比起去年少了很多，于是干脆就将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的除夜宴合并，也省的要多派人去看着了。
　　无机子最近也在关注这件事，他与其他几位宗门长老去察看过，但仍未找出魔气渗出的源头。
　　虽然魔气渗出并不多，但修真界还是有了警惕，毕竟从前从未出现这种现象，魔谷紧挨着兰溪秘境，不知魔气渗出是否和兰溪秘境有关。
　　如果确实受兰溪秘境影响，那对于人界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真者都将会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毕竟谁也无法保证之后还会不会有更多的魔气渗出，现在是动物草木，以后会不会对人有影响。

　　尤其是最近还出现修真界弟子有被不慎被异兽咬伤，魔气侵体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事例，让无机子一下子就联系到几年前莫弈在一次历练之后走火入魔，而后投入魔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无机子放下手中的书，对着趴在窗台上露出期待眼神的徒孙道：“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去看看吧。”

　　石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拍手雀跃道：“太好了，师祖，这回你可不许先行离开了。”
　　每次师祖去就待一小会就回去了，他一个人又没有同门师兄弟，就算和其他关系好的师兄弟待在一起，也还是不免有些孤单。

　　无机子宠溺又带着些许无奈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不是要在除夜宴上表演琴艺吗？快去准备吧。”

　　石安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发，嘴里应好，高马尾一甩去练今天晚上要演奏的曲子了。
　　无机子看向窗外，下了多日的雪早就已经停了，阳光一出，只剩下苍云山尖顶部的一片苍白。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知道在魔界过不过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