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机》梦梦梦沧海

5、聊赠一枝春

　　即便都是六瓣雪晶，但每一枚雪晶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点像星星，有的像花瓣，有的像叶子。

　　在冰鉴盒中排列第一个的是一枚星型六瓣雪花，是莫弈八岁时给他送的，起早床去练功的小人儿开门看到漫天大雪，又惊又喜。

　　“师尊，你看外面又下雪了！”

　　莫弈的眼睛和第一次给他送雪花时一样亮，同样趴在他床边，手里捧着这枚像极了星星有棱有角的六瓣星型雪晶。

　　无机子接过雪花，怕它又和上一次那枚雪花一样融掉，连忙用灵力封住，做成冰雕。

　　白天下山找做冰鉴的师傅做了一个微型冰鉴，又自己用极其珍贵的雷击木做了冰鉴的外壳，才小心翼翼地把小徒弟送他的初雪的小雪花放了进去。

　　这其中做冰鉴就用了一百两，雷击木更是用了一大截，两天时间就雕出一个小盒子。
　　那两天为了让这枚雪花不融化，他也用了不少心思，隔几个小时就补一次灵力，晚上觉都没睡好，就怕那枚六瓣雪花融化了，师兄都笑他不值当。

　　只有他才明白这个小徒弟送的东西有多少珍贵！
　　南方的，冬天的，第一场雪里的六瓣雪花！比这些人间俗物不知道值当了多少！

　　无机子本来还想这个冰鉴做小了点，按照修仙之人的年岁，不知道还能收到多少枚，这个小冰鉴怕是装不下。

　　谁知物是人非，他现在反倒觉得这个冰鉴还做大了点，毕竟莫弈一个魔尊，也不可能年年都记得这事。

　　无机子坐了下来望向窗边，在白雪皑皑中窗边瓷瓶里那抹绝艳极为惹眼，那是伴着莫弈的第五枚雪花一起送来的。

　　“啾啾！”一只灰毛小鸟从窗边飞进来，停住在无机子桌案前的那枝开的如火如荼的梅花上，歪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无机子，和小时候的莫弈如出一辙。

　　无机子笑了笑伸出手，小灰鸟乖巧地飞了过来，停在无机子修长的手指上。

　　这是十七岁莫弈的小信使，无机子突然记起了那时的莫弈。

　　又是一年瑞雪，17岁的莫弈已经下山历练半年了还未归，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身体是否无恙，只是今年怕是没有小徒弟送的六瓣雪花了吧。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无机子推开门，一片纯白的世界就此映入眼帘，看着漫天飞雪，他如是想到。

　　冷气在推开门的瞬间席卷全身，无机子深吸了一口，带着冰天雪地里凛冽的气息涌入胸腔，虽然有内力护体，但不知为何竟也觉得冷。

　　不知莫弈所在之处下雪了没有，也不知道他这次下山是否置办了防寒的裘衣。想到这里无机子素来平静无波的眉宇微皱，一张冷峻的容颜瞬间多了些生机。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往日鸟兽叫声不绝的苍云山，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树枝上不断落下去的积雪，和树枝经不住雪的重量被压断的声音。

　　他看着庭院中的雪，站了一会，准备回到房去，外面太冷清了，骨头都要冻僵了。

　　“啾啾”

　　无机子刚转身却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鸟叫，他转头去看，无机阁中不知何时飞进来一只胖乎乎的灰毛小鸟。

　　灰毛小鸟嘴中衔着一枝开的正热烈的梅花，那抹艳绝的红在白茫茫的雪天中尤为显眼。

　　小胖麻雀飞到了无机子身前，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灵动的翅膀扑棱个不停。

　　这冰天雪地出现了一只小鸟很是稀奇，可这只麻雀对他却并无半点攻击之意，反而亮亮的眼珠子中满是对无机子的喜爱，像极了他的小徒弟。

　　无机子伸出手，小麻雀便十分自觉飞到了他手掌中，歪着头看他，无机子笑道：“小胖鸟，你是莫弈叫过来的吗？”

　　小麻雀似乎对小胖鸟这个称呼有些不满，在无机子掌心跳了起来，轻轻地啄了他一下。它才不胖呢！

　　无机子摇头笑了起来：“莫弈让你过来干什么？”

　　小麻雀把衔着的梅花放在无机子手中，无机子垂眸默念了封灵诀，随后那小麻雀在无机子手中变成一只小而精致的纸鸟，纸鸟的肚皮里鼓鼓的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

　　无机子打开符纸做的纸鸟，是一枚被灵力护得完好无损的六瓣雪花，晶莹剔透发出莹润的光泽，在微弱的阳光下泛出微微的淡金色，极为漂亮。

　　打开的符纸上还写着一行清隽狂逸的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是莫弈的字迹，他的小徒弟给他送雪花来了，看来今年的雪花依然按时送到了。

　　无机子步履轻快地捧着手中的东西回到屋中，眼角泄露出点点笑意，明明是寒冬腊月，他却觉得暖和得紧，仿佛春风拂过万里冰原，融化了雪川三千。

　　他把手中开的热烈的梅花插入窗边的花瓶中，开得热烈的梅花发出阵阵暗香，淡淡的并不浓烈，但沁人心脾。

　　又拿出已经装了四枚六瓣雪花的小冰鉴，把今年初雪的欢喜放了进去，一枚一枚地数了又数，看了又看，然后加固了一层灵力，又把冰鉴放了回去。

　　无机子把符纸重新折成纸鸟的模样，又渡了一点灵力进去，纸鸟又成为刚刚的胖麻雀，活蹦乱跳起来。除了没有生气与超出常理的粘人之外，看起来与平常的鸟无异。

　　这是他们凌霄宗三绝之一的傀术，莫弈学得出神入化，做出来的傀越来越好了，差点连他这个师尊都骗过了，无机子越看越觉得欢喜。

　　徒弟有所成，做师尊的怎能不高兴？

　　只是不知道莫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日已是元旦，不知道是否赶得上今年的除夕。

　　看着手中蒲绒绒的小灰鸟，无机子想起莫弈在凌霄宗过的第一个年。

　　那时莫弈才正式拜师不久，无机子本来是打算等莫弈学会说话，能喊师尊了才正式举行拜师礼，本来想着应该也就几天，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月。

　　莫弈刚刚开口学会说话不久，大师兄舜灵子外出云游回到云仓山，一路风尘仆仆，看见凌霄院前的巨石上坐着一个可爱的胖娃娃，正在像模像样地扎马步。

　　“小人儿，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在我们凌霄宗门口？”舜灵子从来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小人，伸出手就想去捏莫弈的脸。

　　舜灵子刚刚云游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一脸的胡茬，那时的莫弈对于这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极为警惕。

　　看着那人满脸胡茬，还穿着一身黑袍，竟然还要来摸他的脸，小小的莫弈以为他是坏人一口就咬了上去。舜灵子也没想到这么可爱的孩子竟然会咬人，一时不备，被莫弈一口死死咬住不松嘴，

　　“啊！！！师弟！！！”

　　那时将近年关，可能不管是人还是妖魔都讲究个团聚，山下一片太平，没有委派，几人正好都在云仓山。

　　听到大师兄那一声响彻云仓山的惨叫时，无机子正在与无湘子对弈，季灵子在旁闲不住地指点江山，眼看正要落下一子，就能把无湘子的棋路堵住。被这声响彻云霄的惨叫一惊，不小心落偏了，又放了无湘子一条生路。

　　季灵子率先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大师兄的声音！”，他们三人也顾不上下棋了，连忙跑出去察看。

　　没想到刚出凌霄楼，就看见舜灵子抱着莫弈跑了进来，右手食指还被莫弈紧紧咬着，莫弈巴掌大的嫩脸故作凶相，狠狠地瞪着舜灵子。

　　季灵子看见这场景笑得前俯后仰，无湘子本来板着的脸破了功，忍了一会没忍住，随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无机子则是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小徒弟和他的大师兄这奇葩的初次见面。

　　舜灵子喊道：“哎呀！师弟，你们快别笑了，快让他松嘴啊！”

　　无机子忍住笑意，轻咳了一下道：“莫弈，快松嘴，这不是坏人，是你常年不归的大师伯。”
　　小小的莫弈看着一脸严肃的师尊，终于听话地松了口。
　　舜灵子吃痛地甩着满是口水的食指，给他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了都，还好没出血。

　　想起师弟无机子刚刚说的大师伯，舜灵子震惊了，目瞪口呆问道：“不是吧，我没听错吧，无机，这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无机子点点头，给他简单介绍了莫弈的身世，舜灵子听了之后也对这孩子心疼，不计前嫌给这个一见面就咬他的小师侄一块神灵木作为见面礼，把几位师弟都吓了一跳。

　　只因这神灵木是这世间仅存的最后三块之一，是制傀极为难得的材料，用神灵木做出来的傀不仅可以生灵，而且还可以充当肉身养魂。

　　神灵木生出来的灵与附在神灵木上的魂魄，与常人无异，不仅能吃能睡能修炼，最神奇的就是还能够与常人一样顺其自然生长衰老，直至死亡。

　　只是这神灵木有一个限制，就是神灵木无论用来生灵还是养魂，都只能保持50年，50年之后神灵木生出的傀灵会渐渐消散，仍然附在神灵木上，没有肉身的魂魄也会成为渐渐失去记忆和五感，成为一块真正的木头。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50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50年可能能够让普通人突破凡人之躯，成为真正的道修，也能够让道修在最后瓶颈关头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楼，从而延长寿命。

　　因此不止皇家贵族之人甚至很多道修都争先恐后为了延年益寿，保持样貌，或者是争取时间突破修为去寻找神灵木。

　　但神灵木世上仅此一颗，且生长在五十年才开启一次的上古兰溪秘境，一次仅持续一个月，而且其中极为危险，除了奇珍异宝还有许多守护这些宝物的魔物，一不小心就会在此陨落。

　　但因为那秘境之中珍宝仙草实在太过诱人，一株长在路边的野草都是极品仙草，树上随便长的野果，吃了就能够直接让人修为大涨，突破瓶颈大关。

　　因此不顾风险进去的人也很多，却极少有人能够从其中安全脱身，并拿出其中的珍宝。

　　而这神灵木就是兰溪秘境之中最为珍贵的奇宝，传闻得到它就等于得到打开兰溪秘境的密钥，但极少有人能够找到它，而且这神灵木早在上次兰溪秘境开启时历天劫失败被雷劈得外焦里嫩，成了废柴了。

　　那一次上古秘境因为天劫降落提前关闭，除了他们师祖玄明真人无人生存，所有人因为神灵木陨落，秘境突然关闭而被永远地封在了秘境之中，不知生死。

　　仅存曾经赠予有缘人的三块神灵木枝，其中一块在他师祖手上，还有一块就是在舜灵子的父亲申留真人手中，一块因得主身死神灵木也随之流落于世。

　　他们师尊无极子曾在年少时期下山历练时正好遇到那秘境百年开启之时，因为好奇且少年轻狂，与同行宗派113人进入秘境，却只有他一人出来了，且还是历经艰险，出来得极为狼狈。

　　后来师尊说起这件经历只缓缓吐出几个字“九死一生”，甚至还把“若非必要，不得进入兰溪秘境”立为门规。

　　能够进入秘境的道修都是道界高手，兰溪秘境会自动识别进入者的修为与能力，只有到了在秘境之中能够自保的人才能进去，否则就会被无形的屏障拦住。

　　上次兰溪秘境开启那一个月陆陆续续进去了一千多人，但出来的包括已经残疾的活人仅仅十六人。

　　而他这大师兄就这么随意地把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神灵木当做见面礼给了才五岁的莫弈，无机子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无机子摸了摸莫弈毛茸茸的脑袋说道：“还不快谢过你大师伯，这神灵木可是可遇不可求。”

　　小莫弈看着手中这块小小的润泽黑木，除了感觉拿着很重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还是遵从师尊的话，行了个标准的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