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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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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弈第二次叫他无机,是在刚刚,他叛出师门三年后,也是今年的第一个下雪天。
那人一袭白衣,苍白的俊颜在漫天飞雪中比雪色还耀眼,看着他一如往昔满眼笑意,只是如今那笑意已经达不到眼底。
七岁的莫弈叫他无机,是不懂,二十一岁的莫弈叫他无机,是不敬。
无机子心想:大逆不道!可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无机子站在凌霄宗山门看着云仓山已经好几年没下过的大雪,突然就想起了莫弈刚拜他为师时那乖巧听话的样子,不自觉对比起刚刚那个没规没矩,大逆不道的魔尊,顿感作孽不浅。
他看着手中的这枚莫弈用灵力护着的六瓣雪花,叹了口气,转身踏入凌霄宗内。
“掌门好”“掌门好”
两个被派出来打扫山门处落下积雪的外门弟子见他过来向他鞠躬问好。凌霄宗内大部分路段都是安装了木棚的,只有去山门的一段路需要清扫。
这两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手被寒风吹的通红,因为还没有练出内力护体,在这寒冬腊月冻的发抖。
其中一个去年他在入宗大典上见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叫肖羽,已经入凌霄宗快两年了,只要看见他就向他问好,因此无机子有些印象。
只是论他的资历,本应轮不到他来清扫山门,山门一般是由入门第一年的外门弟子清扫,怕是被其他弟子见他无父无母,性子又老实沉闷,所以故意欺负他,让他来替他们打扫。
另一个弟子估计是刚入宗不久,有些眼生,他双眼垂眸,低着头,身子却站的笔直。此时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少年虽然高挑但却没有多少肉裹住抽条似的疯长的身高,显得极为瘦削。
握住扫帚的那双手白皙修长,一看就没做过重活,此刻被寒风吹裂了几道鲜血淋漓的口子,让人觉得无比可惜。
无机子微微点头,抬手拂袖用灵力将台阶中间的积雪扫到两边,看着肖羽说道:“今日大雪,你们尽快回去准备练功吧,小心别受寒了,肖羽你进凌霄宗快两年了吧,你根骨不差好好练功,明年拜师大典上争取进入内门修行。”
肖羽心一暖,没想到堂堂掌门竟还记得他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字,低头有些受宠若惊地回答道:“是,掌门,我一定勤加修炼,不给凌霄宗丢脸!”
无机子看向另外一个弟子说道:“你也是,快点回去练功吧,这雪我帮你们清了。”
肖羽赶忙谢道无机子,那个低着头的弟子在此刻也终于抬起头,一张清秀的俊脸被冻得惨白,清澈漆黑的眼睛看着无机子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无机子不知为何觉得此人有些熟悉,但这张脸又十足的陌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道:“禀掌门,弟子家中姓贺,从小双亲双亡,未来得及取名,大家都叫我陆老大,因我于今年冬季下雪时拜入凌霄宗,如重获新生,于是我便给自己取名为陆雪行。”
姓陆,和他的俗名一个姓。
无机子点点头,从袖中递给他一个通体碧色的小瓷瓶,温和地笑着说道:“这个给你治治手上的冻伤,雪中太冷,希望你早日走出大雪,再遇暖春。”
贺雪行一怔,眼中深处忽泛起些许波澜,他接过那瓶药膏,道:“多谢掌门。”
无机子又说道:“时候不早了,练功的时间快到了吧!你们快些回去吧。”
他们俩点点头,又作了一个揖,回身朝弟子士舍走去。
肖羽见走远了一些,他压抑住兴奋说道:“掌门竟然给你月华膏!那可是能医白骨生血肉千金难求的月华膏啊!竟然给你治冻伤,你运气真好,第一次见掌门就对你这么好!”
陆雪行闻言垂眸抚摩着手中温润如玉的小瓷瓶,随后将其塞入衣袖,轻勾唇角说道:“只是掌门出于对门下弟子的关心罢了。”
肖羽只当他不懂月华膏的功效价值,摇摇头在心中暗道:要是被冻伤的是他就好了,拿到如此珍贵的药膏,这小子竟然还不知道珍惜!
无机子与他们去的方向不同,走向左侧的碎石道。
无机子莫名地感觉陆雪行和小时候的莫弈有些相像,不是长相,而是气质,都有种莫名的孤萧感,见他手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他实在不忍,但又没有别的治外伤的药膏,心中微微一动就把随身携带的月华膏给了他。
现在想来,有些后悔,倒不是那药有多名贵,只是若是被其余弟子看见,可能又会生出事端。
只是现在给都给了,也不能去要回来了,只能以后多来外门看看,顺便敲打敲打那些仗着自己家世好就欺负人的外门弟子了。
今日的凌霄宗不同于当年刚刚建立的小门派,已经是跻身四大仙门之一的仙宗。人多了,凌霄宗的规模也扩建了不少,除了一个主殿,还有四个别院,他和几个师兄一人一个。
还修建了不少供给弟子练功的地方和弟子们住的士舍与饭堂。
自从无机子带着他的破晓剑在十年前的御灵大会上一举连胜二十场拿下魁首,几位师兄也在御灵大会上拿下前十后,凌霄宗在修道界一鸣惊人。
众多世家子弟争先恐后地拜入凌霄宗,其中很多人其实都没有达到入宗的标准,即便凌霄宗身为仙门大宗,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世家大族他们每年把孩子送进来都会给凌霄宗出巨额的束脩费,所以凌霄宗只好将这些孩子先收录为外门弟子,磨磨他们的品性,再考虑是否收入门下。
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一样有三年一度的弟子考核大会。考核大会中进入前30名的外门弟子可以选择几位长老为师成为内门弟子,内门弟子进入前十的则可以进入选择一门乐器作为辅修,与主道同时修炼。
现在的凌霄宗由师兄无湘子管理收徒,宗门财政等事宜,无湘子主教阵法,季灵子主教傀术,他作为掌门主教剑道。
由于凌霄宗弟子太多,他们都是先教内门弟子,再由出色的内门弟子再去教习外门弟子,然后再由长老们不定时进行教授考核。
凌霄宗的门派规模越来越大,由最初的四个人,发展到现在的二三百人,明明人多了,无机子却感觉越来越冷清了。
大师兄舜灵子在凌霄宗创立的第二年底就辞去了凌霄宗的大长老一职,常年在外面云游,只有春节时来云仓山待个十几天。
听说半年前他在普明山建了个白云观,还收了几个徒弟,不知道今年过年还会不会回来。
二师兄季灵子最近几年可能是因为弟子多了,在外面总是端着,性格沉稳了不少,越来越有师尊的样子,不再是之前那个明明是师兄却比他还幼稚经常捉弄他的大小孩了,只有在每年春节大师兄回来时才活泼起来。
三师兄无湘子经常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话也比从前更少了,可能是近些年弟子太多,事务也越来越繁杂,又凡事亲力亲为,所以太累了吧。
几个师兄弟中就他没有什么变化,不近人情,清闲依旧。自唯一的徒弟莫弈叛出师门转投魔道后,他再没有收弟子,只有莫弈留下的一个徒弟石安。
无机子抬脚踏入了当年凌霄宗最初建立的凌霄院,现在叫无机阁。自从三年前,莫弈叛出师门,投身魔道后,现在只有他和石安住在这里了。
二位师兄为了便于教习弟子,也早就搬去了修建好的清风阁和霁月阁,因此这里冷清了不少。
“师祖好!”石安站在院门口,似乎在等他。
无机子看着石安道:“嗯,今日下雪,内门弟子推迟一个时辰练功,怎么不多睡会?”
石安挠了挠头,说道:“我刚刚听见您起来了,睡不着。”
“师祖,刚刚师尊来过吗?”十二岁的石安看着无机子手中的雪花期待地问道。
“嗯,他刚刚来山门了。”提起莫弈,无机子眼中的冷意散去了些许,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石安喜道:“那师尊他现在还在不在?”
无机子摸了摸徒孙的头安慰道:“你师尊他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已经走了。”
“哦”石安有些失落。
无机子看着石安垂下去的脑袋,笑了笑道:“你师尊让你好好练功,不准偷懒。等年后他要考核你的功法的。”
石安瞬间把头抬了起来,眼睛一亮问道:“真的吗?师祖,师尊他真的这么说?”
无机子毫不心虚地点头道:“对啊,所以你可不能再偷懒了。”
石安开心地点点头,说道:“那我现在就去练功,一定不让师尊失望!”
说完石安就兴冲冲地跑去内门弟子练功的烈焰校场练功去了。
无机子摇头笑了,这孩子和当初的莫弈太像了,果然什么样的师尊养出什么样的徒弟。
他回到房间拿出乾坤袋,把里面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木盒子拿出来,解开机关锁,一打开里面瞬间寒气逼人,无机子把衣袖中的那枚精致的雪花取出来放进去。
加上刚刚放进去的那一枚,小木盒子里已经有六枚六瓣雪花了,都是这些年初雪,莫弈给他送的。
无机子用灵力封住,做成了雪花冰雕,专门请能工巧匠做了这个小冰鉴盒用来保存。
自从莫弈到凌霄宗后,17年里下了八年雪,除了第一次不小心融掉的雪花,和莫弈刚刚被赶出师门那一年,每年只要一下初雪了,莫弈就会给他送过来一朵六瓣雪花。
这似乎成为了他们之间某种默认了的特殊约定。
无机子本以为今年莫弈可能不会来了,没想到他还是给他送过来了这片小小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