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机》梦梦梦沧海

3、初雪

　　“你看，我就说吧！他们回来了。”季灵子倚着院门，远远地看见抱着小人儿已经快到山门处的无机子，对着师弟无湘子指道。

　　无湘子望了一眼师兄指着的方向，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子扔给他说道：“愿赌服输，给你了。”

　　季灵子接过小盒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颗光泽莹润的红色妖丹。他把妖丹收入衣袖中，对着无湘子无比得意笑道：“谢谢师弟了！”

　　两人正打赌无机子会不会把小人儿带回来，赌注是无湘子的一块一品的狐妖灵丹和季灵子的一块极品灵石。

　　极品灵石倒是有钱就能买到，可那妖丹却是有价无市，是无湘子刚下山时在一次凶险万分的驱魔中，历经千辛万苦从一只高阶狐妖的身上得来的。

　　季灵子已经觊觎师弟这个一品妖丹一年了，狐妖的妖丹对于天生体寒的他来说是极补的灵药，他之前缠了无湘子好久他都没给他，现在倒是当成赌注输给他了。

　　无机子回到凌霄楼时，看到季灵子正躺在院门前的巨石上晒太阳，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起来十分悠闲。

　　看见他们回来，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笑着调侃道：“无机，你不是把他你怎么把这小孩又带回来了？”

　　无机子把小人儿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头说道：“师兄，这可不是小孩，这可是三百两银票呢！”
　　“三百两？这么多，你们去山下干什么了？”正惬意的季灵子坐了起来，惊道。

　　“说来话长，先吃了午饭再说。季师兄今天轮到你做饭了吧！”无机子走到一半就听见小人儿的咕咕叫的肚子了。
　　季灵子从巨石上跳下来说道：“早就做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呢。”

　　随后他们三人一起走进院子里，吃罢午饭。
　　“说吧，这孩子和三百两是怎么回事？”无湘子严肃地看着师弟道。

　　无机子把前因后果简单地为两位师兄解释了一下。
　　季灵子听后，看着眼前的小孩也沉默了眼中满是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却活得如此艰难。

　　无湘子叹气说道：“无机，你还是太冲动了，依我说，那人就是随口说说，根本没想到你真的会拿三百两买一个孩子，就算你不给那么多，按照那对夫妇的性子，他们也不会把这孩子带回去。”

　　无机子笑道：“那三百两是买断他们父母缘的钱，没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况且这三百两是我下山前在倥偬山上接委派赚的，没有动用凌霄宗的资金，师兄你就别心疼了。”

　　“无机，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担心你被人家骗了还不知道呢！”无湘子无奈说道。

　　无湘子又问道：“那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让无机子犯了难，他回山时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他们凌霄宗时常要接委派，难保没有几人一起出去的时候，这孩子如果放在凌霄宗时常无人看管，也不是个办法。

　　还是得想个稳妥的法子，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只是这好人家也不是这么好找的。今年金陵雨水不多，大多数农户收成不好，想要收养孩子的人家估计也少。

　　无机子眉眼微敛，说道：“先放凌霄宗养着吧，这事不急。现在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收养的人家，以后再说吧。”

　　小人儿难过地垂眸想道，原来还是要送他走，他就知道，自己是不配留在这么好的地方的。可他实在想不明白无机子为什么明明不想要他，又花这么多钱买下他。

　　季灵子瞥见无机子白袍领口处的点点血迹，皱眉道：“无机，你今天动手了？”

　　无机子摇头道：“没有，季师兄为何这么说？”
　　季灵子指着无机子的袍领道：“你袍领上有血迹，你没注意吗？”

　　袍领？无机子低头看向袍领，确实有点点血迹映在月白色的缎子上，如果不仔细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是怎么会有血呢？

　　无机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小人儿的手一看，他的手掌心被长长的指甲抠的嫩肉外翻，鲜血淋漓，指甲缝里满是血痕，走了这么远的山路他竟不哭不闹，一声不吭。

　　小人儿忐忑地看着无机子，他把手往回缩了缩，生怕无机子因为衣服弄脏了，就不要他了。

　　无机子对二位师兄说道：“这孩子受了点伤，我先带他回去擦点药，休息休息。”无机子拉起小人儿没受伤的右手，把他带回了自己屋里。

　　小人儿看着无机子关上门阴沉下来的脸色，意识到自己惹大哥哥生气了，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盯着鞋尖。

　　无机子拿出治外伤的药膏，对站在一旁低头沉默的小人儿说道：“受了伤，自己不说，还等着别人发现是吧？”

　　小人儿抿起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无机子看他这样说道：“还好意思装可怜，你不疼吗？”

　　小人儿摇摇头，似乎在说不疼。
　　无机子把小人儿牵过来抱上凳子，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拿起金创药掰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小人儿血肉模糊的手心上倒。

　　小人儿正看着无机子长长的睫毛出神，突然被金创药倒在手上，一阵刺痛，不由得缩了缩手，可惜他的手被无机子抓得牢牢的，不允许他往回缩。

　　“现在知道痛了？刚才这么不说？非要等到别人发现，要是我没看见怎么办？”无机子看着痛得呲牙咧嘴的小人儿无奈地说道。

　　小人儿看着无机子有些委屈，受了伤必须要说吗？他以前被村里的小孩欺负了，不小心哭出声就会引来更多的打，给爹娘看还会被骂，渐渐的，他就不哭了，也不再把自己受伤的地方给别人看了。

　　他以为这样才是对的，但是大哥哥生气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大哥哥不生气，只好对着大哥哥笑了笑，表示自己一点也不疼。
　　无机子看着明明很疼却还对着他笑着的小人儿，心疼地往他手上吹了吹。

　　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刀，给他剪了参差不齐的尖利指甲，小人儿似乎很忌惮这个东西，盯着那把剪刀一言不发，眉头紧皱。

　　无机子被小人儿的表情看乐了，他剪完小人儿的指甲后，告诉他道：“以后指甲长了长了，就用这个剪短。”

　　小人儿点点头，又低头看着自己被剪的圆润短短的指甲，五指合拢又张开，有些好奇地点点头。

　　无机子从乾坤袋中拿出那块肚兜，递给小人儿说道：“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小人儿接过，又递了回去。
　　无机子说道：“让我给你收？”

　　小人儿点点头，无机子接过那块红色肚兜看了看，那肚兜上用黄色丝线绣着一个字，“莫”，这应该是他亲生父母的姓氏。

　　想起这小人儿还没有名字，无机子说道：“你还没有名字，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人儿眼睛一亮，仰头期待地看着他。

　　无机子有些犹豫，这取名，取之必有正名，可他跟这小孩即无血缘关系，也不是他的长辈，修道之人，没有正名，不可给人乱取名。

　　无机子思虑了一会，认真地看着小人儿道：“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小人儿闻言立马从凳子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给他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

　　无机子被他这举动一吓，赶忙说道：“这拜师礼先不急，我们还得挑日子呢！”

　　小人儿却不听，生怕他后悔，又给他磕了两个响头。无机子阻止不了只好作罢，心道：算了，择日不如撞日，正式的拜师礼再挑日子吧。

　　三个响头磕完后，无机子把小人儿扶起来说道：“既然名已正，我就来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人儿点点头一脸淡定，但手下的动作却出卖了他，他拿着一颗之前无机子没下完收起来的黑色棋子，紧张地捏着。

　　无机子思索了一会，看着小人儿手中的黑色棋子，突然灵光一闪：“你都五岁了，个头才这么点，不如就给你取名为“弈”，奕本义是围棋，也有高大和聪明的意思，为师希望你以后长的高高的，冰雪聪明。姓就用你肚兜上的“莫”字。就叫莫弈，你觉得怎么样？”

　　小人儿放下手中的棋子，点点头，一脸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莫弈，无机子念了一遍，说道：“唉，不对，莫弈莫弈，合起来就是不聪明的意思了，不能取这个。”

　　没想到那小人儿却不干了，坐在一旁生闷气。无机子与他相处了这么些时间，大致也摸清楚了他的一些秉性了。

　　“你喜欢莫弈这个名字啊？”
　　无机子走到小人儿身前，俯下身与他对视道。那小孩看着他一言不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移开了目光。

　　“行吧！小别扭，不聪明就不聪明吧，你的名字你喜欢就行。”无机子拿他没办法。

　　这句话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他了，好不容易哄好的小人又用漆黑的大眼睛瞪着他。

　　无机子被他这说变就变的性子气笑了，索性就让他先生会闷气。

　　没想到这小人竟然一个下午都没理他，他只好回忆着当时的话猜测地问道“你的名字你喜欢就行？”

　　终于说到这一句，小人儿抬起头看了无机子一眼。
　　还真是因为这个？
　　后来无机子才知道他喜欢莫弈这个名字是因为这是他给他取的第一个名字。

　　而他这个小徒弟从他收他进门，到叛出师门，也就跟他置过这一回气。

　　莫弈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弘历十五年的十一月初九，莫弈来凌霄宗的一个月后，行过正式拜师礼的一个星期前。

　　不知为何无机子记得很清楚，可能是因为那天是立冬，雪下的出奇的早，那时才五岁的莫弈和无机子还在一个屋里睡，只是莫弈睡在无机子给他放置的另外一张小床上。

　　莫弈睡不着早起练功，一开门却看到漫山大雪，凌霄宗的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银装，一望无际的纯白。

　　他一个南方孩子没见过雪，第一次见到这么纯净的白色，兴奋极了！在院子里蹦了几下，突然仰头看见头顶上飘落一朵极其漂亮的六瓣雪花，他小心翼翼地接在手心，转身跑进屋里，把还在睡梦中的无机子喊醒。

　　“无机！”他恍惚听见一个陌生又十分稚气的声音喊他，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寒气。

　　“无机！无机！”那时的无机子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见这个草草行过拜师礼的小徒弟学着他的师兄的口吻叫他“无机”，头发和衣服上全是洁白的雪，一双纯净如水的眼睛亮的惊人，就那么趴在他床头看着他。

　　但是他当时并没有恼怒或者生气，只是惊讶于他的小徒弟终于学会说话了！

　　莫弈见师尊醒来，兴冲冲地把手上的一个还没融化的六瓣雪花捧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趴在他床边叫道：“无机！”

　　无机子愣愣地看着莫弈把手上的那枚晶莹剔透的六瓣雪花，放进他手里，随着他的体温慢慢地融化在他手心成为一颗小水珠滚入被褥，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骂道：“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