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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吾劳遗逸 吾当其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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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望向襁褓中的婴儿,喜极而泣,半晌无言,良久我问良娣道:“这是我的?”良娣含情脉脉望着我,点了点头,我兴奋道:“这个小人儿是我的孩子——快,拿水来,本宫要盥手。”
待宫人备好水来,我细细擦拭手上每一寸肌肤,我怯怯地问良娣道:“我能把他抱起来看看吗?他真的好可爱。”史良娣道:“殿下作主罢。”我轻轻抱住婴儿,半蹲下身子倚靠在良娣床沿,道:“孩子,快睁眼看看爹娘,来叫娘,跟我学——娘。”婴儿“阿巴阿巴”咿呀着,嘤嘤大哭,我急忙道:“你别哭啊,你娘很美的,不信你睁眼看看。”琼华无语,走到我的跟前小声提醒道:“殿下,小殿下刚刚出生,还不会说话。”我一惊,理智些道:“是琼华?我太高兴了,忘了。”
我将婴儿小心翼翼递给乳娘,坐到良娣床榻,轻柔地整理被蓐,道:“良娣受累了,好好休息罢,他大些能让我带吗?这是我的长子,我真的好喜欢他。”良娣微笑道:“殿下的孩子,妾相信殿下。”我枕着良娣床蓐,轻声道:“谢谢你。他是你我的宝贝,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我眯起眼睛,传令道:“进宫向陛下报喜。本宫歇会儿,都先退下罢。”
众宫人退尽,殿内一片无声,我抬眸望向良娣道:“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良娣道:“殿下是家主,妾全听殿下的。”我蹙眉道:“什么家主,这是你生的,自然该听你的。”良娣笑道:“哪有妇人家给孩子起名的?”我道:“别人家的事儿我不管,我家就是这个规矩至少……你实在不愿意,就想个小名吧?”
史良娣作思考状,开口道:“叫他阿文吧。”我点了点头,笑道:“好,文江学海,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的。”我离床起身沏茶,递给良娣道:“苦了你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我的美人儿。”良娣笑着接过茶杯,我与她交杯而饮,细语轻声闲谈,稍作休憩。
“殿下,陛下来了,请臣来传殿下前往见驾!”
我心中不免嫌烦,草草应了一声,自行整理好好袍冠,正色迎驾。
帝后俱在,我正欲上前施礼,皇帝抬首望向我,笑着道:“据儿不必多礼。”我应和一声,陪笑道:“陛下、娘娘,国礼不可废。”皇帝不再理睬我,随意我跪拜叩首,对手中婴儿道:“进儿,看你爹爹一点都不听话。”我心中发怵,有些害怕,待稍有平缓,反应出皇帝话语,问道:“阿翁,进儿是谁?”皇帝闻我不拘礼节的发问,稍降辞色道:“据儿坐罢,在你家这般拘束,不像话。刘进是我给皇长孙起的名,上宗谱了。”我不想皇帝赐名我的孩子,低声提醒道:“爹,他是我的长子,我想……” 皇帝讽道:“呵,刘据,收起你那副没心肝的样子,他也是朕的长孙,我把你养这么大,什么时候连给我的长孙儿取名要经过你的同意?你的名字还是朕取的呢,不成你要下令封驳朕?”我惊吓之余,跪倒叩首道:“陛下恕罪,臣不敢,臣子蒙陛下赐名,是臣子与臣的荣幸。”
皇帝无奈道:“你……能不能收起这套虚礼?不想坐着,就站我身边来。”我应付回答,上前侍奉。皇帝不加理会,重绽笑颜,对皇后道:“子夫,你抱抱。”皇后笑意接过孩童,仔细打量,道:“陛下您瞧,这孩子和据儿小时候长得真像。”皇帝转头看向我,我笑道:“像陛下,臣相貌鄙陋,陛下不以臣鄙,已是臣之幸。”皇帝牵过我的手道:“哪有这般说自己的?我倒觉得进儿确实像据儿,眉眼娇俏得很,不过这鼻子倒是比据儿生得好看。”我伸手摸向鼻子,想起了野史上的“太子岳鼻”,有些尴尬,皇帝似看出我的窘状,笑道:“别忧心了,爹爹没有要贬低你的意思,据儿便是再丑……不是不是,朕我不是说你丑,我意思是据儿无论什么模样,朕都喜欢。”皇后出言道:“你爹没说你丑,据儿好看,据儿可是国朝无双的美人儿,陛下说是吧?”我斜眼看向皇帝,抿唇置气,道:“陛下朝政处理完了?得闲在这儿戏耍儿孙。”
皇帝被我突来的发问难倒,反手掐向我的胳膊道:“扫兴的话别讲,你是想逐客吗?”我捂住皇帝的手道:“你松开我,我只是想提醒陛下早些回宫商议国是,臣子本分而已。”皇帝应声道:“臣子的本分是要各司其命,辅弼天子——来人,把今天的奏疏都送来给太子——既然太子如此在乎臣子本分,就先麻烦太子批复好奏给朕听。”我正要婉拒,皇帝微笑道:“圣旨,钦此!”我笑着白了皇帝一眼,问道:“您这样有意思吗?”皇帝打趣道:“你代劳,朕安逸点,多活几年不好吗?还是说你盼着朕早点死?”
我急道:“没有,你晏驾……呸呸,我不是咒你死,我意思是你哪天有所不讳,我还得扶灵,穿着孝服拄着孝杖,还得收拾朝政,臣分身乏术。”皇帝拉我跪下,轻弹我的头,又在发上比划着,道:“白亏我养了你十六年,连给朕扶灵哭丧你都不乐意,你每天都在想什么?我有时候真想把你脑子剖开来看看,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早就把你杀了。滚罢!我和你娘陪着进儿就行,奏章,你代劳喽,我的太子殿下。”
我想想终是笑道:“谁先死还不一定呢?”皇帝叹气道:“天天把死挂在嘴边,你烦不烦?快滚吧!”我稽颡答道:“臣遵旨。”起身朝皇帝挥挥手道:“我现在就滚,再见了您嘞!”我小跑着向外去,忽而又探首对皇帝道,“对我儿子好点,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还小,别给我玩没了。”皇帝应声笑道:“死不了,你不也没事,这不还好好的吗?对了,你顺便去给朕传膳,餔食我今晚在你这么用了。”我头也不回,只答道:“好的!”
备好晚膳,帝后拉我坐在旁边另置的小桌前批复,皇帝看着我,语言略显幸灾乐祸之意,道:“你好好批阅,我们先吃了,批不完不许吃。”我悄悄向皇帝竖起国际友好手势,表达鄙视,皇帝见我行为诡异,咽下口中饭食,问道:“你做什么?理政要认真,出了差错,我是要打你的。”
我侧目瞥向皇帝道:“我饿了。”皇帝道:“饿了就忍着,要是让朕知道你敷衍了事,往后三天我都不给你饭吃。”我转过身去假哭道:“爹,你欺负我,我不理你了。”皇帝不以为意,自行夹起一筷鱼肉在我面前晃荡,我循着香味转过身来,皇帝立即拿开筷子,将鱼肉送向自己嘴中,道:“你爱理不理,我不管,我就不给你吃,有这说闲话的功夫,你都能早点吃饭了。”
皇后细嚼慢咽吞下麦饭,笑道:“据儿,听你爹爹的话。”我见皇帝皇后沆瀣一气,朋比为奸,反唇相讥道:”啊是,儿臣谨遵皇后懿旨。”皇帝一笑,道:“做戏何不做全套?”我一手捧着木牍阅读,一手提着笔,回答道:“是,我的皇帝陛……”话未说完,我忽地一惊,收起玩笑的语气,正色起身,严肃道:“陛下,臣有要事相奏,请陛下移驾还宫。”
皇帝见我侃然正色,亦收起玩味言语,问道:“何事?”我双手捧着竹简,跪下呈给皇帝道:“请陛下御览。”皇帝接过奏表,大致一览,顿时瞠目结舌,无意道:“子夫就在太子宫下榻吧,朕有要事要处理。”皇后见皇帝认真起来,也料到一二,离席行礼。
皇帝传旨道:“备舆。召三公九卿和在京将军入宫进见。”皇帝转头对我道:“殿下与朕同舆罢,不必再另择车乘了。”我轻声应“诺”后,对皇后道:“娘娘若不嫌弃,就在儿臣寝宫歇息,儿臣告退。”
皇帝顺手端过一盘糕点递给我,道:“吃吧,饿着你对朕没好,别回头到处宣扬朕苛待臣下。”我低眉接过点心,嘟囔道:“臣不敢的。”皇帝哂道:“你都敢跟朕犟嘴,还有什么不敢的?”皇后似有些惊诧,对我责备道:“据儿不该总逆着爹爹的,小心惹他气着了,拿大棍子杖你,顺着些总归是好的,留取上意。”皇帝笑道:“他惹我气的还少吗?不过皇后这般责备刘据,是皇后的不是了,我让他做太子便是想要他正言直谏,连挨顿打都怕,朕可不敢把祖宗基业托付给他——据儿吃完就跟我走吧。”
我放下碟子,伸手搀扶皇帝,一同向外走去。
登舆后,皇帝严肃问道:“刘据对于南越这次进犯有什么想法?”我答道:“臣要是说了,陛下还得生气,陛下还是别问臣了。”皇帝轻拍我的肩膀道:“别怕,我不打你,你不说,我也会生气的。”我正欲起身跪拜谏言,皇帝按住我:“别跪,坐着就行。”我应了一声,道:“陛下,臣以为可以和,《尚书》里说——天命无常予,暴力不足恃,有德则得国,无德必丧讳。国家连年用兵,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民生疾苦,陛下也该歇歇兵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陛下做的已经够多。”皇帝道:“有德则得国,好啊,你小子是说朕缺德?”我连连摇头道:“没有。”皇帝道:“便是你也认为朕失德,我不怪你,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我道:“臣多谢陛下,只是陛下……”皇帝打断道:“你不用再多说了,爹爹知道你什么意思,朕自有朕的打算,现在你还没有资格左右朕的决定。”我有些失落道:“是,陛下。臣弩马朽木,不敢妄言,误圣天子决断。”皇帝伸手抚摸我的鬓角道:“好孩子,你为什么不像朕呢?也是,子不类父,朕有什么办法,我不强求你,我帮你把仗打了,给你留个安平,全你仁德之美名,你就做个盛世之君,守文之主,恶名就让爹爹替你受着,万古的骂,爹爹替你挨了。”我依偎倒在皇帝身上哭泣道:“不要爹爹,儿不想爹爹受委屈,即使是身后之名。”
皇帝将我揽入胸怀,紧紧抱住我,安慰道:“别哭了,都做爹爹的人了,据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朕如你这样年纪时,先帝都已经把这担子抛给我了。”我默不作声,掩面抽泣不止,皇帝闭上双目,环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