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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暮西山(元封四年) 但以刘日薄 ...

  •   我引着刘进未经传报径直步入西宫,虎头虎脑的小儿眼神中充斥着好奇,四处蹦跳牵得我脚步不稳。
      我抱起刘进,笑道:“阿文,这里是皇宫,待会儿见着祖父,要说‘臣进见过陛下’,知道了吗?”刘进半张小口,点了点头。我前行几步,皇帝正端坐御座,御览奏表。我顿下脚步,放开刘进,俯下身子,见礼道:“臣拜见圣上,臣问圣躬安。”皇帝随意摆了摆手,道:“朕安,据儿来了?”我嗯了一声,轻拍着刘进右肩。
      刘进跪倒,“孙儿刘进见过陛下。”
      皇帝笑意盈盈抬起头来,“阿文也来了,快平身,上前来。”
      我蹲下扶住刘进,抱上前去,皇帝接过刘进,示意我坐下,道:“你多久没带刘进来找我了?”
      我犹豫道:“半年有余,臣公务甚忙,望陛下见谅。”
      皇帝道:“该罚,教我许久不见皇孙,你不孝顺 。”
      我笑道:“是,儿知错,阿翁千万宽恕儿才好。”
      皇帝笑问刘进道:“你爹让他爹不高兴了,进儿说说我要不要罚你爹?”
      刘进道:“孙儿觉得阿翁没错,不该罚。殿下是陛下的儿子,臣的阿翁,于家法,殿下确实该罚。可是殿下不仅是陛下的儿子,更是陛下的臣子,国家的储君,殿下以国是为先,不徇私情,该赏。功过相消,祖父就饶了殿下罢。”
      皇帝大笑道:“微言大义,太子要是有阿文三分识大体,也不必总是惹朕着气。”皇帝想了想,问我道:“长平侯近来可好?太子可知?”
      我道:“回陛下,臣不知。”
      皇帝道:“你舅舅身体不好,你做外甥的没去问问吗?”
      我犹豫道:“臣避嫌。”
      皇帝点头道:“不必避嫌,都是自家舅甥,你多去走动走动……这样吧,朕这儿现在也不需要你,你带上皇后,去看望长平侯罢,阿文先留在我这儿,我替你照顾。”
      我站起离去,步未多远,刘进追着喊住我,我停息问道:“阿文不回去?”刘进喘着大气,答道:“阿翁慢些,陛下让你回来前从家里带两身衣裳,一套你的,一套我的。阿翁好走,早归。”我抚摸刘进额头,道:“好的,你也要答应父王,乖乖听陛下的话。”
      皇后乘辎车,我策马随从,皇后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吩咐道:“诸位请远些随从,皇后与本宫出宫是为家事,如此铺陈,恐怕多有扰民。本宫自会保护皇后平安,诸位莫愁。”
      众人犹豫片晌,施礼道:“诺。”
      待人尽退下,皇后问我道:“云奴,陛下的意思……”
      我环顾四周,凑近道:“陛下是让我们去卫青那儿看看。臣虽一直未曾前往长平侯府,但前些日子有所耳闻,怕是卫青已经日薄西山,陛下知晓阿娘和儿重情义,让臣和您一起看望舅舅。”
      皇后道:“刘据,你不早些告诉本宫?”
      我道:“臣知罪,回宫以后,皇后要打要罚,臣决无异议。”
      皇后笑道:“不舍得罚你,刘据,娘问你,你是如何看待卫氏一族的?”
      我犹豫道:“请皇后恕罪,臣不知娘此话何意。”
      皇后意味深长道:“本宫的意思是你如何看待卫家外家在朝的势力。倘若有朝一日,陛下对卫氏心存芥蒂,你作为刘家的太子,刘汉江山的储君,要如何选择?”
      我道:“娘怎么想起来问臣这个了?臣不好说,臣固然是父母的儿子,但也是国家的储君,臣知道卫氏待臣不薄,但若是卫氏之人对陛下对国家有害,臣不会有任何私心,失了国家公允。陛下即位之初,窦氏、田氏娘是知道的,只怕即便臣不惧怕卫家,陛下也会先臣一步对卫家开刀,彼时儿臣亦是砧上鱼肉。”
      皇后笑道:“他们都说你懦弱,我倒觉得你骨子里还是有刘家的血气。娘不是来向你求情,后宫不涉前朝之政,我想告诉你,如果一日陛下血洗卫家,你千万不要忤逆君父,答应我,一定要保全自己。”
      我伸手牵住皇后,一把拉到马上,我抱紧皇后,撒娇道:“阿娘,大汉皇后与天子同尊,阿娘担心什么?”
      皇后掐了掐我胳膊上的软肉,道:“有你后悔的时候,你爹的无情你是还没见识到。”
      我笑答道:“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怎么做太子,该怎么做儿子做臣子,我是知道的,就算不为自己,我也要保护好阿娘和刘进。”我酝酿情绪,耳语道:“不知娘是否信我,卫将军恐怕……陛下三月泰山封禅时,命我监国,我派人请安,私下打探了卫青的情况,回报说舅舅欠安,朝不虑夕。”
      皇后大惊,私语道:“你和陛下一直在瞒着我?”
      我点了点头,道:“是,多事之秋,陛下恐多生乱子。元封三年,陛下遣水陆合击进攻,灭卫满朝鲜,设乐浪郡,又和亲乌孙;元封四年,因陛下反击匈奴,以致士兵伤亡惨重,国家财力积贫,地方上滥征兵力,加重赋敛,人祸尤甚,加之以天灾,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仅关中流民便可达二百万余,无户籍之民更达到四十万余;今年陛下推行新法,初设刺史,巡察郡国。外无息兵,内有亏空,陛下与我重负不堪,有些事情并非刻意隐瞒。”
      皇后松手道:“你还小,陛下整天命你监国,你也要多多注意才是,切莫让你阿翁失望……有些政事干预皇权,你不要妄自裁断,还是要多问问皇上的意思。”
      我道:“臣知道,臣致政会向陛下白其最,阿娘又是何必牵挂。况且臣是储君,忠君孝亲,臣也会做好天下人的表率。”
      我将马鞭别在腰间,用手轻拍马股,加速奔驰。
      刘进坐在皇帝身旁,皇帝调戏似的挑逗皇孙,少不经事的皇孙梳着双角,依偎在祖父怀里蹭了蹭,皇帝扑哧笑着,稀罕如珍似宝地打量着皇长孙,小子绝美的容颜若美玉无瑕,颇似太子仙人之姿,却又多了几分稚气,从未为阴谋所染瑕,单纯模样好像一扶纯白的绢帛,一眼便可叫人看穿。皇帝享受着自家子孙投来的善意,掐上皇孙肉嘟嘟的双颊,忘我欢笑。
      皇帝打趣问道:“阿文是喜欢阿翁多一下,还是喜欢太公多一些?”
      皇孙嘟着嘴道:“喜欢,都喜欢,孙儿爱阿翁,也爱陛下。”
      皇帝笑道:“你爹常劝谏朕不要打仗,懦弱不能大用,你喜欢他什么?”
      皇孙莞尔而笑道:“他长得好看,修短得中,容颜绝世,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孙儿喜欢看他笑,国色天姿,嫣然倾国,还有他哭的样子,抽抽噎噎,像个娇娘。”
      皇帝哭笑不得,道:“你爹要是知道你说这番话,怕是不肯饶了你了。”
      皇孙无所畏惧道:“不告诉他,这是我们祖孙的小秘密。祖父,你能不能把殿下赐给孙儿?孙儿想娶他。”
      皇帝变了脸色,道:“谁教你的这些?你才多大,就想着娶妻,你爹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玩泥巴呢。”
      皇孙笑道:“父王娶了阿娘,娘每天都陪父王睡觉,把我扔在一边,都不管我了,我娶了爹爹,爹爹也能陪我睡觉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稍缓辞色道:“你娶不了你爹,不过你日后若看上谁家姑娘,可以知会你爹和我一声,纳了便是。”
      皇孙稚嫩的嗓音弱弱问道:“陛下也喜欢阿翁是吗?你看阿翁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阿翁也是那样看阿娘的。”
      皇帝咳了两声,犹豫道:“你阿翁是我的宝贝,阿文也是,朕向来都是一视同仁,不偏不倚的。今晚朕就把太子赐给你,让他陪你睡觉。”
      皇孙无趣晃着脑袋,把玩着皇帝御案上的笔札,用朱墨在皇帝额头写下一个歪扭的“王”字。
      我同皇后一行来到长平侯府,夕阳的余晖照耀着“长平侯府”四个大字,挽留着帝国的光芒。门庭冷落鞍马稀,可以罗雀,青色的围墙褪去光彩,朱门风流不再,杂草丛生围绕着院落。我向门吏递上腰牌,扶着皇后踏入侯府。
      卫青蜷卧榻上,脸色苍白无力,眼神飘忽不定,全身发抖,全然失了马上将军的凛凛威风。
      我率先开口道:“舅舅,外甥和姐姐来看您了。”卫青不可置信,正欲起身行礼,我拦住道:“不为国事,是家礼,该是外甥给舅舅见礼。”
      皇后笑道:“你们舅甥一个要论君臣,一个要论亲缘,岂不是生分?不如各自安坐了,太子不要辜负大司马的忠心,弟弟也莫辜负刘据一片孝心才是。”
      平阳公主端着汤药,远远便见到家奴退在门外,心中不解,家奴道:“长公主,是皇后和太子来了。”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径直而入。我略听动静,抬眸瞥见公主,站起身来长揖道:“臣见过平阳长公主,姑姑有何吩咐?”
      平阳公主自顾把药碗塞到我的手里,滚烫的汤药溅到我的手腕上,肿起红色的小水泡,我委屈低垂着脑袋,平阳公主笑道:“据儿难得驾临侯府,做小辈的该不该尽尽孝心?”
      我挑起汤勺,呼了几口气,喂给卫青,道:“舅舅一定快点好起来,据儿……我还想舅舅带我去看看南宫姑姑和漠北的长河落日。”
      卫青道:“殿下是太子,太子是不能随意出京的,尤其是到漠北,自古太子不将兵,殿下怎么连规矩都忘了?”
      我望了望皇后和平阳公主,答道:“是陛下准许的。”
      卫青抚了抚我鬓角的碎发,道:“晋侯使其太子伐东山,里克谏曰:‘君行,太子居,以监国也;君行,太子从,以抚军也。’古今安有君居而太子行之者乎?殿下不能忘记申生啊。”
      我抿唇道:“陛下不是晋侯,我也不是晋世子。国君好内,适子殆,社稷危,晋侯无道,杀嫡立庶,内宠并后,陛下是圣主,岂会如此行为?”
      卫青接过汤药,一饮而尽,道:“太子,臣有话要和皇后和公主讲,臣想请……”
      我会意打断道:“我先出去一下,舅舅?”卫青点了点头,我双手接过药碗,起身离去。带住房门,我支开守在门口的家奴,独自坐到房外台阶上,倚柱而眠。
      夕阳渐渐西沉,晚日照城郭,云霞似锦,雾若带然。皇后从一旁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回宫了。”我睡意未散,软软道:“爹让我回家取东西,娘先行一步,可好?”皇后道:“好,据儿慢行,娘在侯府等你。”平阳公主笑道:“你可是把皇后的辎车、随从给撇下了。”我猛地惊醒,恍然大悟,连声赔礼道歉,我接过家奴递来的马绳,翻身跃上马。
      我兀自来到宫苑,未经任何阻拦。我目光掠过四周宫女黄门,走入寝宫,唤道:“采薇。”采薇匆忙而来,我道:“今天几号?”采薇掰着指头答道:“回殿下,廿七。”我点头道:“帮孤取两身衣裳来,要全套,一身我的,一身皇长孙的,最好给我拿黛蓝绛紫的,要常服,不要朝服。皇孙就拿前几天那件缃色的。”
      采薇收拾好衣裳,将包袱递给我,问道:“殿下如此着急,所为何事?”我答道:“应该是回宫里住,陛下没有告诉我,只说备两身衣衫见他。你告知良娣一声,若今夜戌时我和阿文未归,便不必再等了,宫门也好上钥了,无需留门。”
      交代完我匆匆离开,接皇后回宫。
      安定皇后,我站在请旨,皇帝未加思索便恩准我进殿,我行礼完毕,刚一抬首,便见皇帝额头涂鸦,忍俊不禁,噗呲笑了出来。皇帝、皇孙亦跟着笑了,我收了收嘴角,道:“陛下,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皇帝丝毫不见怒色,道:“无碍,是我准的,你起来坐罢。”
      皇帝呼唤秉武呈上手巾,在额头擦拭,我试探问道:“臣来?”我微微抬起眸子,小心打量着皇帝神情。皇帝亦不拒绝,点了点头。
      皇帝放下皇孙,我为皇帝擦墨渍,皇帝道:“据儿好久没陪朕了,今夜歇在朕这儿。”我嗯了一声,扭头吩咐道:“秉武,带人都退下吧,领皇孙去洗漱,本宫同陛下说几句话。”
      殿内重归宁静,我放下手巾,道:“父皇,刘进不小了,是不是该择师学习了?”皇帝点头道:“你是他父亲,你自己做主便是。不过你有什么人选?”我递上名单,皇帝浏览,问道:“石庆?丞相?你的老师?”我答道:“是,原沛郡太守,元狩元年迁太子太傅,元鼎二年升御史大夫,元鼎五年拜相,封牧丘侯。”皇帝沉思片晌,道:“丞相公务甚忙,怕是分身乏术了。”我嗯了一声。
      皇帝继续查看,大多是耆旧老臣,却不免有几个陌生的姓名,皇帝指着问道:“这些人看着眼生,我年纪大了,不太记得了,他们都是什么人?”
      我凑上前看了看,道:“陛下春秋正盛,是臣思虑不周。刘、徐、杨、苏四人是各州州牧所举秀才,刘、徐现在太子詹事,杨、苏为县令长,李、董、赵三人是臣门下之客,布衣不在朝。”
      皇帝点头道:“你倒是没少下功夫,让你监国了几个月,朝廷上的事你知道的比我还多,朕这个皇帝还得向你太子殿下多多请教了。”
      我吓得不浅,扑通跪倒道:“臣不敢,臣绝无贰心,臣有不到之处,还望陛下海涵,臣……”
      皇帝一把拉起我,道:“我没说你不好,我只是还不太了解几人德才几许,这样你得空召他们来面圣,找些旧案,我想听听他们的见解,倘若果有才干,即便不为皇孙师傅,拔擢迁调也是可以的。”皇帝提起朱笔在一名詹府官员名下标记,道:“朕记得此人,好像与你年岁相差无几,博学多才,年轻有为。不过他太耿直,与朝中勋贵不合,我当时本想把他外放到偏远地方做个郡守,你还特意来找我要了他,朕没说错吧?”
      我轻轻一笑,道:“是,陛下。臣年少无知,想的都是玩乐之事,萧祁长臣一岁,臣甚仰慕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就想着有所无知,当不耻下问才是。”
      皇帝站起道:“嗯,跟阿翁一起沐浴,进儿说你许久没陪他就寝,想你了,今晚就歇在偏殿吧,可好?”
      我愣了一下,应道:“臣遵旨。”
      已向孟夏,夜风萧萧,簌簌半檐花落,抬头是明月当空,玉鉴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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