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梁沉饮》素笔绘春秋

6、寒鸦落叶（征和元年） 落叶聚还散

　　我凭栏远望天边孤月皎皎，周卫如川泽滋养万方，又如泥泞吞噬百家灯火，夜幕勾勒远山的轮廓，风移影动，似有虎啸猿啼。
　　一件毛氅落在我的肩上，我侧头望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来人轻轻一笑，半掩眉梢，“臣来看看殿下，天凉，殿下回去吧。”
　　我一手握住来人的手，指向远方，“孩子，你说那里可也如长安这般，那里，我从未涉足。”
　　来人答道：“这天下都将是你的王土，天下人都将是你的王臣，殿下何苦执着于今朝？”
　　我道：“进儿想过这天下吗？“
　　刘进道：“想过，但臣不贪恋。”
　　我扶栏坐下，“江山锦绣，无数英雄为之折腰，并非唾手可得之物，任重道远，死而后已。你，怕吗？”
　　刘进俯首攥紧我的手，道：“怕，怕辜负陛下、殿下托付，怕颠覆祖宗百年基业，不能传之万世，怕天灾让王民食不果腹，怕人祸让王师葬骨他乡。”
　　我轻叹道：“江山颠覆是一家之悲，万民枯骨是万家之殇。如果让我选，我宁可蒲伏□□，北面为臣，也不想吾土吾民……为我一家之道。”
　　刘进笑道：“殿下怎么提起淮阴侯了？”
　　我答道：“没什么，我想去沛县，看看，看看先祖发家的地方。”
　　长夜寂寥，野火如星，今月可如古时月，后人岂得今时月，人生代代，明月依旧。我暗自斟酌着，一将功成万骨枯，将成封侯事，王成天下时，累累白骨，殷殷碧血，是为万世之太平，还是为一朝一夕一人之伟绩？
　　我笑了笑，心中五味陈杂，时间划过天际，吹灭了万家灯火，我亦走下高楼，回到熟悉而又陌生的殿宇。刘进掌了灯，坐在了我身旁。
　　我疑惑不解，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刘进答道：“没事，儿想看看您。”我无奈笑了起来，嗓中发痒，咳了几声，却不料口中一阵腥甜弥漫，血咳了出来。
　　刘进顿时慌了神，喊道：“传侍医，快！”我平淡道：“没用的。抱歉，吓到你了。”唇上血色早已青白，我浑身失了力气，倒在了刘进身上。
　　侍医探了探脉，直摇着头，我稍恢复了些许神志，问道：“我怎么会这样？”侍医道：“殿下的病是常年积累下来的，近日受了风寒，这才昏倒了。”我点了点头，吩咐道：“进儿，你让他们都退下，你也是。”
　　我稍支起沉重的身体，继续道：“我，还有多久？但说无妨，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会治你的罪。”侍医叹了一口气，道：“好生养着，也能再有七八年光景，只是切不可劳累过度或是有过分情绪起伏。”我道：“好，我知道了，够了。”侍医似犹豫许久，方才试探道：“殿下千万不能再冲撞陛下。”我答道：“我自己的身体我会爱护的。”侍医收拾了药箱，取出一张方子，道：“殿下的风寒好在不算大病，近日服用此方子，注意不要吹风，不日便能痊愈。”我点头答应。
　　刘进端着煎好的药来到我榻前，轻轻吹了几下，道：“爹，吃药吧。”我看着发黑的汤药，有些嫌恶道：“拿走，不想吃。”刘进劝道：“您都这样了，别耍脾气了，儿喂你。”我撇了撇嘴，道：“我才不要，你先放着，我现在不想喝。”
　　刘进笑得温柔，道：“我给你拿了蜜饯，等臣走了，您喝完可就没得吃了。”我张了张嘴，饮下一口，嗔道：“苦。”
　　刘进将梅子喂到我口中，调侃道：“老小孩。”话音未落，殿外传了一阵声响，小黄门禀报道：“黄门苏文来报，陛下召殿下入宫。”
　　我愣了一瞬，道：“是公是私？”小黄门道：“回殿下，小人不知。”我摆了摆手道：“和苏文说，孤即刻就来。”
　　我接过刘进手中汤药，一饮而尽，我不顾苦涩的气味弥漫口腔，拿起外袍披在身上，“刘进，腰封呢？”刘进呆愣着放下了碗，我平举双臂，等待着刘进。
　　刘进道：“您穿常服？”我道：“这么晚了，先这样吧。”刘进道：“臣去备轿。”
　　进入皇帝寝宫，我端正辞色施礼请安。皇帝点头道：“朕今夜唤你过来，你知道为何事吗？”我答道：“臣不知，请陛下明示。”皇帝道：“朕老了，身体大不如以前了，近日总觉得疲乏，想让你过来帮着处理些政务。”我道：“臣遵旨，陛下用臣侍疾吗？”皇帝摇了摇头，道：“我还好，你忙好国政就行了。”
　　皇帝看着我，许久方道：“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我道：“臣受了些凉，过来时刚服了药。”皇帝道：“是受凉了，天冷了，多穿两件。既然不适，也就不难为你来来回回受寒，歇在我这吧。——去给太子拿床被子来。”
　　我婉拒道：“臣会传染给陛下的，谢陛下厚爱，臣还是回去吧。”皇帝哼了一声，道：“这是圣旨。就歇在偏殿吧。”

作者有话说

　　皇孙想和太子多待一会儿，是出于担忧；皇帝看着太子，是父子之爱，父子二人隔阂渐深，两人很难有机会独处，此时他对太子的情感也是复杂的，有政治对立双方的提防，但更多的是对儿女血脉相连的天然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