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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魄封侯(天汉二年) 射虎山横一 ...

  •   我随侍陛前,忽见皇帝盛怒,向一旁摔下军报,吼道:“好个李陵,朕真是……”我见此,谨慎问道:“父皇,臣斗胆请问可是前线战事叫陛下不顺心?”皇帝听得我发问,稍缓和辞色,指向一旁军报道:“你自己看吧。”我恭谨行礼,捡起军报,仔细阅读。读至一半,我顿失了颜色,疑惑道:“爹,这是……李将军吃了败仗,降了匈奴?”皇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太子觉得该如何处置?”我有些头痛,轻抚自己的鬓发,上前安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也不全是李陵的错,匈奴凶恶,李将军势单力薄,况陵军无后救,射矢尽失,恐无面目回报陛下,一时降匈奴或可保全自我,好日后尽节于陛下。”
      皇帝轻哼,道:“冠军侯……你表哥当年八百单骑捣匈奴王庭,朕给了李陵五千人,他给你爹全打没了,你老子一肚子苦水,你还给他说话?”
      我强忍着头痛,微微一笑,道:“爹,冠军侯承蒙陛下教导,少年英雄,酒洒金泉,封狼居胥,千古不过屈指之数,李陵五千军马,孤军深入浚稽,苦战十余日,虽不胜,也是万古难遇之豪杰。”
      皇帝撇了我一眼,道:“他咋不死战场上?投降,果真是我大汉的好男儿。”
      我靠近皇帝半蹲下放置竹简,整理着案面,轻柔道:“阿翁此言差矣,蝼蚁尚且明偷生之理,何况人乎?李将军不过为了苟且于刀光剑影,何错之有?”
      皇帝看向我,语气疑惑道:“咦?刘据,你究竟是谁家儿子?”
      我行至皇帝身后,轻轻为他捏背,颔首低眉道:“阿翁莫要生气,据儿自然是陛下宗子。但是爹,据儿不仅是您的儿子,更是大汉的国储,于私该为爹爹分忧,不舍良将,于公也该面刺天子,保我臣民——李陵是李广的孙儿,善御射,又仁善谦恭。况且李广将军为汉室终了一生,战功累累,诱敌身亡,未得封侯,陛下便是不念李陵行为端方,也该念李广功劳苦劳,莫要怪罪李陵才好,不叫臣子寒心。”
      皇帝握住我的手,向旁边偏了一些,道:“你少来这套,少气点我,比什么都强。来,给我这边捏捏。”我笑道:“好,爹也消消气,时候不早了,我伺候您就寝吧。”皇帝放下手中的竹简,道:“行,你是当国太子,除了军政,你都全权处理吧。有什么事情拿不准,明天拣了同朕说就行。”我起身到一旁作揖答“诺”,旋即我前去搀扶起皇帝。
      皇帝起身轻拍我的臂膀,道:“孩子,你太仁慈了,你这样会被身边人害的。”我微笑,没有回复。皇帝继续道:“你是天子之子,是大汉未来的主君,该有些手段血性,处处想着保护别人,只会给自己埋藏祸根。”
      我道:“臣谢陛下教诲。只是臣以为人尽是父母生养,平等地生活在天地之间,臣与他们只在于父母不同,人之父母不可选择,臣是人,不能草菅人命。况且……”我的话只说了半句,一时不知如何接续,只得默默然。
      皇帝疲惫地看着我道:“刘据,你要不听听你说的什么?”
      我回道:“臣心之论罢了,阿翁不爱听,臣住嘴就是。”
      皇帝道:“嗯,也休息休息,莫谈国事。”
      夏夜微凉,孤月疏影,蝉鸣不惊。惊雷忽动,皇帝一把将我揽入怀中,道:“我在,据儿不怕。”我疑惑不解,又闻皇帝道:“朕记得据儿小时最怕响雷了,每次都要钻到爹怀里才不闹。”我并未抗拒,闭起双眼,享受着雷霆中的温暖怀抱,展开笑颜,轻声细语接触未完的话,道:“我是天子的儿子,有阿翁保护我,谁敢诋讦于我?”
      我服侍着皇帝安寝,方才回到正殿,跪坐下仔细批阅满案表章,一时冷笑,回忆起校园里与同学埋怨作业的日子。倏忽,一个违背我与刘据安定生民,诛不填服本心的念头直沁入我的脑海,至脾肺,至足下,我做出一项关乎生死,关乎成败的重大决定。成,则青史留名;败,则身死名裂。可是,无论成败与否,必定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哀,是敻无旅雁、天阴鬼哭的古战场,这,改变不了。
      次日晨曦初现,宫门徐徐开启,依汉例五日一朝,适逢早朝会,百官鱼贯入殿,整齐的步履响彻宫路,似虎啸,似龙吟,一步一履间尽显气度不凡。行至殿中,众官员正簪执笏,山呼万岁。我满脸疲倦地随从众人叩首行礼,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极力控制,不致乱朝纲,不致失态君前。礼毕,我恭敬侍立,望着百官跪坐下,方才放松些,谨慎坐在皇帝身侧伺候。
      皇帝率先开口发话道:“朕日前遣派李陵五千兵马,战于匈奴,李陵败北,投降了,众卿以为朕当如何处理?”我双目失神地盯着殿门,面显倦色,我早知昨夜一番言语并不起作用,亦不再有所奢求,缄默侍奉天子,不多言语论断,任由历史照着本来的样子发展。
      “臣以为李陵投降匈奴,是不忠,当夷其族。”“臣以为李陵败北投降,陛下当明鉴,体察毫末,再做处分。”“这是不辩的事实,有什么好明鉴的?臣以为当下诏处死李陵,男子充奴,女子充娼。”……我听得耳中聒噪,大抵都是论罪的话,索性低下头闭目塞听,亦懒得体察皇帝神色。
      忽闻司马迁起身,我屏吸凝视,只见他端正笏板,一字一句道:“臣正言直谏。”我连声制止,道:“太史公慎言。”皇帝转头紧盯着我,言语急促,略现怒意道:“太子。”我偏头望向皇帝,方觉出皇帝眉宇间的不悦与倦懒,我叉手俯拜道:“是。”旋即似牵线木偶般面不露神情地站立,不再理会君臣之争。
      “臣以为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皇帝动怒,大声呵斥道:“司马迁,住口!”司马迁仍不停息,不加注意皇帝不善之色,自顾地继续道:“陵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媒孽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我冷漠旁观,轻声提醒道:“太史公当留取上意。”
      司马迁斜睨我一眼,犯颜直谏,不理会我的言语,反倒提高声音:“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待司马迁言毕,群臣激愤与之对峙,纷纷上奏请求治罪李陵,我留意到皇帝的不耐烦,站起大声喝道:“朝纪!众卿谨慎!”众人似是被我突然出声所吓,一时罢口,沉默不语。
      皇帝朝我点了点头,道:“不必再议了,李陵降于匈奴,其罪当诛,念其身在漠北,诸事尚未可知,朕亦不晓其滥觞,暂不予深究,家属待罪候审。”我慌忙伏倒在地,道:“陛下不妥!臣……”我话未出口,便被皇帝打断,道:“钦此!”我伏地犹豫,半晌方回过神来,道:“诺。陛下圣明,臣奉诏顾问。”
      皇帝挥手示意我平身,我谢恩起身站定,皇帝又道:“皇太子去拿人罢。”我正欲争辩拒绝,未及开口,便闻司马迁谏道:“陛下,臣为李陵辩,陵……”皇帝抚额,打断司马迁言语,独断专行地下令道:“来人,把司马迁拖下去……”我来不及再回绝捕拿李陵亲眷事,又连忙挡在玄墀前道:“陛下慎重!本朝家法,不斩诤臣。”皇帝愣神片刻,一字一句道:“拖下去,关起来。李陵的事不要再论,可还有别事要奏?”
      我整理象笏,端正仪态道:“陛下,臣有事奏明天听。”皇帝轻轻“嗯”了一声,我开口道:“陛下,臣请战于匈奴。”皇帝瞠目结舌,一脸诧异地看向我,揉了揉眼睛,笑道:“可是稀奇,太子殿下近来是受了激动?不谏征伐,倒是请战了。战事不用你劳心,储君还是回去读你的‘天命无常予,暴力不足恃’和‘伐不逾时,战不逐奔’罢。”
      我轻笑道:“臣幼时童子稚言,陛下勿要重提。臣今日并非玩笑,要论的不是有德无德,臣要论虽有文事,必有武备。”
      皇帝笑意不改,道:“非朕不许,朕请问皇太子殿下,你打得赢吗?国储乃天下根本,根本不动则天下安定,绝塞苦寒,刀剑无眼,太子千乘之躯,若逢不祥……”皇帝突然意识到似是说错话,即刻改口,“朕深忧尔之安危。国本不定则必天下动荡。况君行,太子居而监国,从而抚军,今朕居而太子行,古之未有也。太子当晓朕爱护之心意,莫要强求。”
      皇帝一番心意说得肺腑无可拒,又以《晋语》给我难堪,阻我出行,众臣无语,不知圣天子与我何意,亦不敢评议。我忖度片刻,伏跪而下拱手,徐徐道:
      “臣多谢陛下体贴保全。立太子三道:以岁、以爱、以祝蓍。生寂之事,天命所予,臣不敢强求,亦不能强求,是故臣以为储副,非仅臣一人可以为之,然汉室天下,不可为夷狄胡蛮所毁,边塞百姓不能置身水火之中。陛下天恩如三春朝晖,臣心浅陋,臣躬卑鄙,放浪形骸于外,无以报陛下圣恩。臣本无求闻达于君子诸侯,而今幸蒙天恩,位极人臣,但求竭诚,奉命于败军之际。为臣为子,臣虽饮冰凿雪,惟愿报君父雨露恩德,护佑社稷万世,承继先圣基业,保育黎庶黔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陛下,臣虽不敏,请求一战。陛下允臣,臣定当效犬马之微劳,竭虑殚精以报国家;不允,则臣失爱于君父,失信于天下,臣仰愧于天,俯怍于人,更不敢当国家神器,恳请陛下行废立事。臣愿在此明堂立誓,若臣败军,不幸殒命,陛下宜立新储,端正国本,承延帝祚,臣侥幸回归,亦无颜再朝天阙,请陛下依汉律处分臣,斩臣首级,告慰将士英魂。”
      我放平双手,以额轻触地,叩首而拜,道:“陛下,大丈夫当振翮高飞,效死殊方绝域,而非纸上论战,席间论道,苟且于咫尺方寸之间,万望陛下听臣微志,恩准臣之请求,臣诚惶诚恐,不胜怖惧。”
      一套官话教我说得漂亮,皇帝不好反驳,思忖片刻,大笑道:“吾儿好胆识!储贰既有志于家国,朕不便再拦尔,准奏!朕许你五日准备,五日后朕与皇后送你出征。如此,传谕——皇太子刘据、海西侯李广利为主将,各领兵三万,夹击匈奴,朕特赐皇太子虎符,可随意调用沿路兵马。”
      我稽首回复道:“臣谢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准臣长子、皇长孙刘进随臣同往?”
      皇帝点头道:“你的孩子,你做主便好,只是皇长孙尚未及冠,太子慎重些做决定——众爱卿献替否?无事便退朝吧!”
      众臣工早已被天子对太史公的震怒所惊住,虽天颜重开,却察其阴晴不定,静默良久,不加言语,恐伤及自身。常侍见状,夹着嗓子宣布“退朝”,朝臣这才长舒一气,站起身拜下,我随同众臣工道:“臣等恭送陛下。”皇帝没有回应,起身上前一手揪住我的耳朵正欲向后宫行走,我用手捂着耳朵回头望向怔在原地迟迟未退下的群臣道:“退朝了,还看什么?快走啊!”皇帝似也发现群臣的观望,稍觉有些失态,松了些手,大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子教训儿子的?滚!”众臣不敢插话天家私事,只默默颔首憋笑,等待皇帝与太子的离去,方敢告退。皇帝掐住我的后脖颈,快步走向椒房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落魄封侯(天汉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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