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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马遗歌(征和三年) 太一贡兮天 ...

  •   夏去冬来,苍翠的林木又是枯黄,随着北风飘零,落英黄黄,落木萧萧,舞殿佳人袖冷,歌台媵嫱肠断。禁城各宫点燃了炭火,烟雾缭绕,似瑶台之仙境,似极乐之净土,不入其中,孰识得这锦绣地狱?黛瓦青石,三丈高墙,圈起了世间最极致的繁华,却无一刻不在上演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惨剧。墙外的人何等歆羡墙里的皇权富贵,可有谁知墙里的人无刻不在依恋墙外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世间最纯朴的亲情,没有心计,没有阴谋。
      夤夜,红烛泪阑珊,滴落在竹简上,熔断简线。皇帝辗转难眠,望见香烛残,满是烛泪的竹简,随手拣起欲要批阅,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墨迹重影,皇帝心生不悦,将竹简撇向案沿,指向一旁宫人,不耐烦地道:“你来,读给朕听。”
      宫人被吓得不清,宫院贱辈善清扫而不识文断句,汉隶墨字如同天书。宫人连忙跪下,支支吾吾道:“回……回陛下,奴婢不识书礼。”
      皇帝生怒,覆手掀翻案上奏疏,斥责道:“一群废物!”话音方落,又道:“据儿。”半晌无人应答,皇帝转首四顾,似在寻觅什么:“太子在吗?”殿内一时默然无声,许久未听得有人回复,皇帝蹙眉道:“人呢?朕在这儿理政,他在宫里做着春秋喜梦,不是监国有方吗?天天仁义道德,读的是儒家书,朕看他分明是想做庄生。快去,把刘据给朕拖过来!”
      太子薨逝已将近半岁,宫人又见天子四处呼唤太子,皆现震惊神色,不知如何向这位英明圣主道述晚年丧子的悲哀。虽太子逆案尚未平反,“有功者”仍逍遥游于宦海,可阖宫人人尽知晓太子之冤,亦明圣君之悔,不愿夕拾朝花,重提旧事。
      半晌,宫人皆颔首伏跪在地,沉默不发。皇帝忽觉一阵心酸,忆起太子之死,徐徐开口道:“都起来吧,是朕忘了。去病、卫青走了,子夫、据儿也走了,无妻无子,他说得不错……他好狠的心,抛下朕孤家寡人,夙夜思梦难眠。”一众宫人不敢揣度天子圣心,亦不敢插话,小心地站起身在一旁侍候。
      远方不知何处传来音乐:
      “於我皇后,懿章前志。克纂二皇,三灵昭事。祗肃郊庙,明德敬惠。潜和积吉,锺天之厘。嘉月令辰,笃生圣嗣。天地降祥,储君应社。庆由一人,万国作喜。喁喁万国,岌岌群生。禀命我后,绥之则荣。长为臣妾,终天之经。仁圣奕世,永戴明明。同年上帝,休祥淑祯。臣子作颂,光流德声。吁嗟卿士,祗承予听。”
      皇帝听着熟悉的词调,凄然变色,双目含泪,一言不出,许久方才回神,吩咐道:“传霍光来罢。”
      霍光奉召入殿,草草施礼,皇帝不以为忤,向他招手,示意他上前。霍光步上玄墀,皇帝方言道:“霍光,朕老了……”霍光正欲开口道“圣天子春秋年盛”,话未出口便被皇帝打断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朕也不过是凡俗之人,千秋万岁不过都是奉承的话,太子以前总说‘生寂之事,天命所予’,哪里有凡人能够长生不老的?太子去后,诸王都在藩属,六郎年幼,朕身边连个可以信任的臣子都没有了——今夜召你来没什么别的事情,帮朕念下那份奏疏罢!”
      “臣高寝郎田千秋言:臣待罪阙下,讼太子之冤。太子居正位,子弄父兵,罪当笞。况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蚩尤畔父,黄帝涉江,父子之怒,自古有之。臣尝梦一白头翁教臣言。”
      皇帝感寤,默念“田千秋”,随后传旨道:“召高寝郎田千秋来——这份奏疏先收好吧,顺便去把据儿……前太子的遗疏取来!”
      一季夏,一季秋,从未妥善打理的竹简表面早已霉迹斑斑。舒展竹简,字迹却是光亮如新,旧竹新墨。本该端方柔和的汉隶,此时却不乏韧劲,出笔细微,而不形销,不骨立。笔画饱满而不显圆滑,遒劲铿锵而不失尊贵,不免有几分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的姿态。大概书道,心正则笔正,心刚则笔烈,笔笔如磐石,字字似尖刃,丝毫不留情面地刺向皇帝内心。皇帝半眯起眸子,眼睑处沟壑纵横,年老的天子将竹简放远些看,八百余言,情意真切,至死不忘天下生民,不忘明堂天子。信而见疑不怨君父,忠而被谤不尤天地。庙堂江湖,忧民忧君,非古仁人之心乎?
      皇帝轻念墨书尾句:“父亲万安,孰若别时?吾哀其劳,情难自任。儿临表涕零,刻骨相思,不知所云。儿臣恭请皇父圣躬安和,愿陛下岁与天齐,万寿无疆,愿大汉风调雨顺,野无遗贤,国泰民安。”皇帝静默沉思,许久不能平复,乃知太子惶恐无它意,仁孝甚盛。
      “陛下,高寝郎田干秋殿外候旨。”
      “宣。”皇帝微闭双眼,倚靠座上,轻声道。
      田千秋行至殿中,尚未施礼便闻皇帝道:“免礼。朕闻汝言‘子弄父兵,罪当笞,父子之怒,自古有之’可有此事?”田千秋一时不明皇帝圣心,见座上天子面无不善,方迟疑答道:“回陛下,是臣之鄙言,臣待罪阙下,请圣天子降罪。”皇帝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道:“高帝之神灵也。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不畏待罪,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为吾辅佐——传诏,拜田千秋为大鸿胪,族灭江充家,效法前太子烧胡巫焚太监苏文于横桥上,族北地太守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钦此!”黜擢生寂,陟罚臧否在年老天子平淡的语气中定局,视生命如草芥,如蝼蚁,一言可成,一语可败。
      皇帝抚额,良久不语,待稍平心气,方道:“都先下去吧,霍光留下。”待田鸿胪、殿下婢子退尽,皇帝泪水顺势而下,湿了青衫袖,道:“太子无辜,朕欲行封事,他临朝二十多年,掌宗庙祭祀、祈谷求雨、劝课农桑、监国抚军均无过失,我想追封他为皇帝,谥愍戴,修建陵寝,设庙附祭。爱民好治,典礼不愆,在国遭忧,愍戴皇帝,你以为如何?”
      霍光轻笑,道:“陛下,臣以为不妥。丙殿与家兄同出于卫氏姊妹,算得臣表兄,于私,臣不该驳旨。只是丙殿虽受制于奸臣,然谋逆是实,擅兵弄权,征和二年陛下是下过诏列举太子十宗罪状的,于公,臣以为不可,否之难服天下悠悠口,后人必多法之。况太子未登极而曰帝,古之未有也。”
      皇帝沉思不语,霍光收拾起满地狼藉,工整摆放桌案上。良久,皇帝道:“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让朕再想想,再想想。”
      “阿翁无碍便好,臣心欢喜。”“阿翁此言差矣,蝼蚁尚且明偷生之理,何况人乎?”“爹爹,你不爱惜我,我还惜命呢!”“阿翁,我好疼。”“臣敢问圣上,臣为储三十年,在此位上可有做错什么?”“陛下若执意逼迫臣,臣会废了自己,自行了断。”“向陛下投降吧,是我对不起你们,他是你我的君王,也是生养我的父亲,我真的不想再见杀戮了。”……往事一幕幕重现在皇帝脑海,皇帝泪眼望向空荡荡的宫宇,殿外春花重开,故人何时归?无期。他的妻女、他的将军,他的太子,一切故事都随着那场骤雨埋葬在泥泞中。卫家,曾浴血为少年帝王铺平了前路,可伉俪情深、父慈子孝、君明臣良终是在这位千古一帝暮年的疑心中变为一场笑话。如果一切能够重来,馆陶公主是否还愿嫁女助刘彘登上帝位?卫后是否只愿做平阳公主府的歌姬?卫仲卿是否还愿千里觅封侯?卫家太子可愿生在刘家?可惜一切没有如果,历史已然定局。
      皇帝泣不成声,拣起太子遗物,付之红烛。无限思念,无限悔恨,无限不舍,随着竹简在这座吃人的宫殿中化为灰烬,随风落入自然,传递千秋万代,天地悠悠涕泗流。
      皇帝怆然泪下,用力折断太子旧簪,喃喃道:“据儿,你没有错,可是爹爹也没有错。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废你诛你,可是你……子不知父,父不知子,闹到如此地步。唉,一切都过去了,你爱我也好,怨我、恨我也罢,我……朕永远都不能后悔。”
      “陛下,臣无怨——”
      巫蛊之祸终于以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自缢而亡,太子子女皇孙四人就戮,皇曾孙拘于长安狱,田仁、任安腰斩,协太子起兵者或诛或放,构陷储君如江充之徒夷族而告终,牵连者上达皇后,下至黎庶,死者万余人。武帝一朝的故事在年老天子的矛盾中落下帷幕,无人知晓事情原委,只是奸臣构陷,还是皇帝策划?真相永远永远被埋葬在那三丈高墙里,千年,万年,永远不会再有人知。千古一场父子悲,却无法阻止高墙里的闹剧继续上演,周而复始,持续了两千年。
      天马天马,西极徕,何时载我儿归来?
      天马天马,东海上,蓬山此去归无时。
      后元二年,刘彻病重,立皇子刘弗陵为储。
      三月二十九日,帝崩,谥号孝武,葬于茂陵。钩弋夫人之子,时皇太子刘弗陵即皇帝位。
      刘弗陵为巫蛊之祸太子一脉死者建墓。
      元平元年四月癸未日,刘弗陵因病无嗣驾崩,时年二十一岁,在位十三年,谥号孝昭皇帝,葬于平陵。
      昌邑王刘髆之子,时昌邑王刘贺即位。
      元平元年,霍光与大臣废昌邑王刘贺后,迎立卫太子刘据之孙、史皇孙刘进之子刘病已为帝,更名为询。
      次年追谥卫太子刘据曰戾。
      本始元年,宣帝“比诸侯王国”改葬刘进夫妇,追谥刘进曰悼。元康元年,宣帝按天子规格,对父亲刘进上尊号曰皇考,谥号悼,立皇考庙,并增加奉明园民户为奉明县作为陵邑。
      黄龙元年十二月甲戌,刘询因病崩于未央宫,葬于杜陵,庙号中宗,史称汉宣帝。
      执风作笔,山海为墨,临文嗟悼,欷歔不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马遗歌(征和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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