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梁沉饮》素笔绘春秋

2、物芳志洁（元朔三年） 其志洁，故

　　锦帐香暖，博山炉中缓缓升起缕缕香烟，一双大手托起我的身子，握住我稚嫩的双手。硕大木牍握在手心，大手引导我谈过每一个文字。是往者的心血，是今人的指引，是来者的故事。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父，君。父子，君臣。
　　柔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入我耳，“据儿对事父事君有何看法？”
　　我重复思索着，“事父以孝，事君以忠，尽善尽美，可乎？”
　　那人双眼流露出温柔，抚摸过我的鬓发，言笑晏晏道：“若是忠孝难两全，据儿如何抉择？”
　　我仰视他，笑道：“孝，是我为人子的本分；忠，是我为人臣的气节。不孝，非人也；不忠，非臣也。陛下，儿孝即是忠，臣忠亦是孝，又何苦难臣儿？”
　　天子亦笑道：“鸟兽草木，我闻楚臣投身汩罗，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据儿看过《离骚》吗？”
　　我答道：“司马谈与我说，离者，罹也，屈原之作《离骚》，自怨生也，疾楚王听之不聪，疾小人谄谗之蔽明，香草美人，物芳志洁。”
　　皇帝笑道：“他只说香草美人了？”
　　我道：“是，也不是。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美人迟暮，放逐思反。”
　　皇帝道：“美人迟暮，怀王终究难以如他心意，人生几何，受蔽如斯，圣君明主也会落得家亡国危。待你日后得承祖业，万不可若怀王，疑忠志之士，宠信佞臣。”
　　我道：“承祧？阿翁万寿无疆，与天不老。”我又向皇帝腿上挪动几下，“阿翁，贾谊你认得吗？”
　　皇帝答道：“文帝时谪居长沙的贾谊嘛，确也算得才子贤士，他屡屡凭吊屈原，作下《吊屈原赋》，你怎么问起他了？”
　　我道：“我问问而已，前几日母亲在看《吊屈原赋》，母亲说她最喜欢‘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一句，娘告诉我贾谊是本朝之人，有屈子之才，还说她以前在民间听过一句话——贾生才调无伦比，明主宣室问鬼神。”
　　皇帝道：“是问苍生，明主问鬼神，何谈明主？据儿可否读过孟子所云：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
　　我沉思片晌，道：“好像听过，那陛下轻么？你好重的。”
　　皇帝道：“不轻，但比百姓轻多了，千万人之力，如滴水汇成川，可以载我，亦可以覆我。”
　　我看向天外，皎月如玉轮，高是在天际。一堵高墙为幕，钩心斗角，如梦如画。天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檐牙高啄，应门将将。天子抱起我，放下竹简走出殿外，漆柱雕栏。驻足而望，东北处的远山似有云雾缭缭升起，笼着黑暗，匿着月华。
　　我疑惑问道：“那是哪里？”
　　天子喟叹道：“是崤山，是胶东，我从未就藩的封地。”
　　我道：“那也会是我的封地？”
　　皇帝道：“栗太子不废，确是你我的藩国。”
　　我手指远处黑影，道：“好像是刘闳，臣去看看。”
　　皇帝笑道：“去吧，看看他来找你什么，顺便你也早些回去歇下吧。”
　　明月夜，稀稀疏疏的浮云明灭可见，似水月色映满九州，月影空落在皇帝身后，虚无缥缈，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近年的朝钟伴随着群臣的离宫发出窾坎镗鞳之声，我晨梦初醒，天光一线，疏云如纱。我对皇后道：“阿娘，去病哥哥什么时候来？”
　　皇后道：“快了，你出去等等他？”我答道：“儿能出宫吗？”皇后道：“问问陛下吧，娘说了不算。”我“嗯”了一声，道：“我看会儿书吧。殿下，臣告退。”皇后凤眸半掩，轻声道：“去吧，可以多看些儒和兵。”我随意答应着，道：“是。殿下《吕览》放哪里了？”皇后道：“抬手，最上面那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