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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准备好承载千夫所指的目光了吗 我没有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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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德里克打了一盆水,坐在石阶上冲刷自己的剑。
冰冷的铁锈味漂浮在空中,流淌在地上的红水仍带着一丝人体特有的温暖。
他讨厌这种气味。
他从厌恶麻瓜的疯狂巫师手中救下一群手无寸铁的农夫,就不得不沾染这种象征杀伐的气味。
男人力排众议带戈德里克回来,所有人都想看他好戏,可他绝不会让男人失望。
第一次任务,他完成得很圆满,完美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接到男人的传唤,戈德里克情绪低落地来到主厅。
阳光穿透彩绘玻璃的罅隙,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戈德里克盯着地板,有点儿眼晕。
阶下的少年耷拉着脑袋,神色恹恹,不似初识那般活泼。
“怎么了,孩子?”
听到那把温柔悦耳的嗓音,戈德里克有种在荒漠中被人拉了一把的感觉,他回过神来,有些迷茫:“巫师……是坏人吗?”
戈德里克不懂。
杰斯叔叔说过,有特殊的天赋,应该用于助人为乐。
为什么会有人用来伤害他人呢?为什么会有人欺凌弱者呢?
他只是个从小在人心淳朴善良的偏远山谷里的乡下小孩,他还以为世人都如他见过的人那般简单又纯粹。
戈德里克忽而想到了他自己。
他本想将凶手缉拿归案的,他清楚该按律处置对方。
可若是当时他不那样做,就没办法救下村民。
他也一样的,他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
哪怕那是为了救人。
他做了坏事。
他做了坏事,还为自己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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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不答反问:“你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戈德里克有些苦恼。
他不知道。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放至眼前,就那样不解地看着。
他也做了坏事,他是坏人吗?
“那个巫师在教廷臭名昭著,以残杀麻瓜为乐。可他狡诈得像条狐狸,屡屡从追捕中逃脱,教廷也拿他没办法。”
男人负手而立,目光悲戚。
“他手中有无数条良民的命,是极端反麻瓜的巫师。如果他活着离开,还会有很多平民因此死去。”
戈德里克仰起头来,心中仍是有些化不开的沉闷郁气压住他的身躯。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
“我并无审判他的权利。”少年直言道出心中痛楚。
“还记得吗?你此行的任务目标是救人,如有可能,当场击毙那个巫师。”男人对他所思所想再清楚不过,没有安抚,只是语气平淡地点名要害,“教廷给了你执法权,你有处决权。”
戈德里克想起了那名巫师倒在土地上依旧疯狂上扬的嘴角。
那个人的声音像是刮擦墙壁的尖锐指甲:“你们教廷,不也是杀人如麻?也配假借神的名义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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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坏人,你是好孩子。至于巫师是好是坏,你该用你的眼睛自己去看。”
男人慢慢回过身来,稀薄的微光打在他身上,无端为他的面容蒙上一层神圣的色彩。
他目色柔软,话锋一转:“孩子,你让我想到一个故人,你很像她。”
戈德里克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何提起这个。
“你不适合走这条路。抱歉,我不该让你走这条路。”大主教目光中带着戈德里克看不懂的悲悯,他拾级而下,轻抚少年顶发。
正如一个普通的父亲。
“成为教廷的一份子,必将为了守护而战斗。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该沾染鲜血,你不该背负恶名。”
戈德里克受到了那股莫名的悲恸的感染,但仍是不解其意。
“你知道吗?我本该有一个孩子。”男人不知回忆起何事,眸光中带着怀念。
“嗯?”戈德里克思路断了线。
男人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他能被生下来,也该如你一般年纪。我在想,他也许会像你一样。”
戈德里克被这没有逻辑转折的跳跃度弄得有点懵,脑子没跟上来,只是呆呆愣愣地看向阶上的那位身份尊贵的大人。
大主教眼望虚空,目色温柔。
戈德里克不清楚他看到了什么,他想,大主教一定是看到了阖家欢乐的画面。
“那些村民送来的礼物,你收到了吗?”
戈德里克再一次没跟上大主教的话题,只是下意识地摇摇头。
“噢,就在殿外。去拿回来吧,你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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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德里克捧回了那个躺在地上的,简陋却干净的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张羊皮纸,工工整整的字迹上镌刻了获救者家眷的敬谢。
纸上不过寥寥数语,甚至还有几个错别字。
戈德里克打开盒子,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这些年收成不好,于农民而言,一整盒点心实在是太过于奢侈了。
“他们想要感谢你。你保住了他们的家人,孩子,你拯救了数个可能会因巫师而破碎的家庭。”男人的目光悠远而平静,他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平铺直叙,“如果没有你,还将会有很多人死去。”
如果没有教廷,还将会有很多麻瓜流离失所。
戈德里克瞳孔微动,眼里有了生气。
是这样吗?他有帮到那么多人吗?
家人……
他的家人只有杰斯叔叔。
可他也许能守护别人的家人。
“孩子,如果你想离开,我随时会替你安排。”男人长叹一声,话音是极尽的轻柔,“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够遵从你自己的心意。”
少年在静谧中迟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中带有某种意味不明的决绝。
“大人,我不会离开的。我会守护好大家的。我的剑,就是用来保护弱者的。”
男人敛容,眸中无悲无喜。
“你决定好了吗?孩子,一旦做出决定,就再无反悔机会了。教廷不归皇室管辖,我会亲自为你册封。受封后,倘若再想离开,就是叛逃的重罪了。”
“我决定了。”
男人轻叹口气,语气沉重:“孩子,你注定会拥有他人所不能及的强大力量,也注定会比他人承担更多恶名。即使会沾满鲜血,被万人唾骂,也在所不惜?”
少年攥紧拳头,声音沉闷地回应:“是的。”
教廷有个既定的受封时间,以往是在平安夜那天。
戈德里克的受封仪式简单而仓促,却是由教廷的最高掌权人亲自执行。
少年单膝跪于阶下,虔诚又坚定。
圣母怀抱圣婴的巨大浮雕挂于墙面,她眼神慈爱,目光沉静专注地望着怀中婴儿,好似透过他望向整个世界。
熹微的日光透窗而入,洒在她的面容上,眼下那抹光辉宛若垂泪。
剑尖轻点少年的双肩,庄严神圣有如吟唱的话音穿透他的耳膜。
“以圣父之名,我赐你公正无私。”
“以圣子之名,我赐你勇敢无畏。”
“以圣灵之名,我命你守护弱小。”
“以神赋予我的权利,我册封你为教廷骑士。”
戈德里克感受到头顶温柔的触感,那道素来和缓的声音像是自虚空中传来。
“从今往后,孩子,你手中注定沾染鲜血,你注定不得善名。”
“那些作恶多端的人,都会交由你来处决。”
“那些教廷杀不了的人,都会由你送他们上路。”
“你将成为教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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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戈德里克想起来一件事,问出一个堪称是大逆不道的问题来。
他听说男人在巫师中素有恶名。
“大人,您为何愿意背负骂名?”
“我失去了我的家人,但我还能保护其他人的家人。”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转头远望窗外,“我在失去后才敢于回到教廷承担责任。孩子,你远比我勇敢。”
戈德里克不太能读懂他人的情绪,可他此时此刻却能明确感知到对方的孤寂。
“我可以是您的家人!”
此话一出,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僭越。
男人并未动怒,眼中却泛起层层笑意:“好。”
戈德里克后来才晓得,那位大人本该是最憎恨巫师的人。
那男人的一切,都毁在巫师手中了。
他这才理解,失去了家人,于是要守住别人的家人,是什么含义。
教廷里多的是孤儿出身的同辈,那些孩子全是大主教捡来的,失去了家人的孩子。
没有家人,因而要守住别人的家人。
被巫师所害,因而憎恨巫师。
彼时戈德里克还一无所知,他坐在殿外的石头上,打开了这回救下的平民送给他的杏仁饼干。
一口咬下,有点儿硌牙。
那里承载着农妇重如千钧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