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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忽相遇 在尘埃(三) 还有一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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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时辰就满了三十日了,黑夜已经慢慢退去,就像是过去几天装满这个屋子的担心、焦虑、悔意、痛恨、伤心慢慢退去一样。晨曦到来后阳光就会洒满大地取代无边无际的黑暗,等待才是遮挡道路的迷障。床上放着阿珏早已整理好的简单行囊,她不能携带太多,因为她要混进神农山,东西越少越便于行动。她庆幸从金天氏购买的武器,给了她信心和希望。只要混进了山,以她这么多年在山里生活的经验,她一定可以藏匿和寻找。为了不引人注意,尤其是不引起阿尚的注意,她不打算退掉房间,并且把平时的用品和阿尚给她的礼物都原样放在房间里。
晨曦已经微亮,她轻轻打开房门走出去,小心看了看阿尚房间并无动静。院子里也并没有遇到什么人,所有人还在酣睡。她去了后院,跟管事的人打了个招呼,牵出自己的马匹,从客栈的后门出去。然后跃上马背,直接向去往神农山方向的城门跑去。
她很快就到了城门口,因时间尚早,城门外都是拥挤进城的人群。阿珏跟随着人流出了城门,低头小心避让着行人。此时朝阳初上,万道霞光下一人一马静静站在路边,虽然周围都是来往的人群,他却像是与周围的热闹毫不相干。阿珏却没有注意到他,而是纵马从那人旁边掠了过去,恍惚间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阿珏只觉得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她觉得心上一跳,勒住马匹猛然回首,那个人也正转回头看着她,两人正好四目想对。
阿珏只觉得有些恍惚,马上的人似乎赶了很久的路,满身疲惫,脸上眼里却都是笑。阿珏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半晌后才调转马头往轵邑城里跑去。那人见阿珏没有理他,于是跟在她身后打马追了上去。
阿珏一路回到客栈,将马匹扔给管事,然后直接回房。阿白跟在她身后,做着和她一样的事情,两人却都没有说话。她在房门外正好遇到阿尚出来,阿尚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阿尚不解,就要抓住她问发生什么事情了。此时阿白跟在后面走了过来,阿尚一愣,两人目光对了一下,阿尚刚要开口说话,阿白已经走进阿珏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阿白脸上刚绽出一个笑容,阿珏已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不发一言只是用力抱着。阿白轻轻搂着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轻拍她的背,心里温热一片。漫长的千年岁月中,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牵挂惦念盼望,这样被担心失去,此刻他只觉得心里满满的。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脸颊,湿润一片。他刚要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已经收回一只手偷偷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放开他转身走到榻旁背对着他坐下,嗓子有些暗哑,低声问“你没有受伤吧?”
说完又有些担心,往门外望去。阿白微笑道“无妨,我设了禁制。”
阿珏就又转回头背对着他,阿白笑着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回答道“没有。”
“真的?”
“真的,不信你来查一查。”
阿珏微微羞恼,垂下头不理他。
阿白看着她的乌发,轻声问“我不是让你回山等我吗?”
阿珏沉默了依稀啊,说道“我就是要回山里去。”
阿白忍住笑意,说道“那是回山里的路吗?原来是我记错了。”
阿珏心头又羞又恼,低声道“我喜欢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用你管!”
阿白眼里都是笑,轻轻搂过阿珏的肩,说道“阿珏,对不起,是我回来迟了。”
阿珏轻叹一声,转身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低声道“是我不够强,如果我足够强,你就会带我一起去,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分担,不是只能在这里等你了。”
阿白安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和我一起涉险,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心去做事。”
阿珏沉默了一下,说道“总是一个人,还要为别人遮风挡雨,不累吗?”
阿白微笑“习惯了,没有想过累不累。”
阿珏用手揪住阿白的衣服一角,在手指上缠绕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有人给我挡风雨,我会开心会感动,是因为、因为那个人想为我挡,你愿意挡在我前面,我很高兴,只是你挡在前面会累,我会心疼。比起被保护在后面,我更喜欢一起面对风雨。阿白,我以前有很多麻烦,以后也许还会有很多麻烦。有危险时很多人都愿意挡在我前面,可是我想自己去面对。从我能自保开始,我就经常离开他们独自一段时间,除了我喜欢独处,既是我不在他们能少一些危险,也是我想多历练,能让自己变强,不用依靠别人,有了事情可以自己解决,不是一直要他们保护我,我也能保护他们。”
两人一时沉默,阿白有些明白阿珏的意思,却又觉得女子不都喜欢被男子保护吗?阿珏却是在静静等待,希望阿白能真正明白自己的意思。
终于阿白说道“好,我知道了,你按自己喜欢的去做。”
阿珏微微有些失望,于是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
阿白在心里叹了口气,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别的姑娘都要被哄着被护着......”
阿珏的心思刚转到被“别的姑娘”这几个字上,就听阿白道“我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怕吗?”
阿珏有些奇怪,问道“怕什么?”
阿白注视着阿珏,认真问“怕我。”
阿珏更加不解,问“怕你什么?”
阿白慢慢说道“我带来的危险、死亡、杀戮、等待、绝望、失去…”
阿珏垂下头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道“我知道你不只是阿白,你还是相柳,也明白会有你说的这些。山里和我相处的是阿白,可是我很清楚,我愿意跟着一起下山的那个人就是相柳。高辛珏会面临什么,相柳会面临什么,你我不都知道吗?”
阿白只觉得心头一股热流涌入眼中,他极力忍住,说道“你知道你是个......傻姑娘吗?”
阿珏微微一笑,说道“其实说起来,我的麻烦比你更大。你岂不是更傻?”
阿白看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心头也涌起一股豪气,心想难道自己还能不如一个女子。想了想问道“阿珏,你怎么想到要去神农山找我?”
阿珏一笑,垂下眼睛遮住里面的光芒,说道“猜的,对吗?”
阿白也笑了,说道“你猜的很对,我是去了神农山。因为某个缘故,几百年前我向黑帝要了神农山的一座山峰,用来安葬神农义军亡故将士的遗骸。我曾向义父承诺,若我侥幸不死,会照管祭奠。黑帝登位后把两望峰划为了禁地,由他的私兵把守,素日照管很难,偶去祭奠还是能做到的。”
阿珏思索片刻,问道“这样隐秘的事应该没几个人知道吧,没想到他倒是个守诺之人。只是,你这样去如果被他发现,会不会猜到是你?”
阿白点了点头,说道“我用了几天时间摸清守卫情况,才混进去的。好在守卫的人并不知道山峰里的秘密,坟冢也无人照看。我都是白日躲藏起来休息,夜间去清理杂草培土修缮。原以为十几日足够了,去到后才发现后来战死的那些将士也被安葬进去了。所以多耽搁了些时日。如果有人去查看,应该会发现被祭奠过。世人都知道我已经战死,我复活的事情外人并不知晓,鬼方氏族中的人应该不会透漏出去。不过以黑帝的性子,他自然会怀疑是我。”
阿珏微微皱起眉头,想了想事已至此,于是说道“时过境迁,你与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生死仇怨,我们都小心些,希望他不会紧追不放。”
阿白不想再谈论此事,抬手轻轻抚摸阿珏的头发,柔声道“你不气我回来迟了?”
阿珏微羞,忽闪着大眼睛道“有担心有害怕,我信你是守诺的人,早上回来并不算迟。”
阿白被她的眼睛忽闪的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把唇凑向她的眼睛,阿珏往回一闪躲过,站起来一边偷笑一边走向屋外走去,说道“你洗漱一下,我们先去用饭,然后你再好好歇一歇,等休息好了我们就离开轵邑城。”
一改前几天的茶饭不思,阿珏心情大好带着阿白去最热闹的那家馆子吃饭,俩人刚坐下,那个伙计就过来了,他一边倒茶一边对阿珏说“小公子,今天你哥哥没和你一起来吗?”
阿珏顺嘴回答道“这就是我哥哥。”
伙计陪笑道“小公子的兄长各个品貌不凡。”
这时候一道声音传过来“谁说我没来。”
阿珏扭头一看,阿尚不请自来坐在她身边。阿珏用下巴点了点旁边,意思是那边有座位,请离我远一些。阿尚好像根本没看见,直接叫了伙计点菜,伙计也以为是兄弟俩又在闹别扭,笑嘻嘻的点菜下去了。
阿尚根本不看阿珏的白眼,而是跟阿白招呼道“许久不见”
阿白方才一直静静看着,见他打招呼,于是也笑笑点头示意。
阿珏却还是不理会阿尚,当他不存在,只转头和阿白低语,显得很是亲热。
阿尚看了他们一会儿,目光微嘲盯着阿珏,面上却似笑非笑地道“你这样装作跟我不熟,好玩吗?”
阿珏微讶,抬头盯着阿尚看,见到他眼里的嘲讽和不屑,稍微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托住下巴,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说道“好玩!”
阿珏说完,看阿尚脸色冷了下来,于是又问道“你不觉得好玩吗?”
阿尚脸色微沉,他依旧盯着阿珏,眼角却扫向阿白,说道“哦?有前几日我们把臂同游好玩吗?”
阿珏感觉到他话里的恶意,先是微微蹙了一下眉,继而又继续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阿尚嘲讽道“你倒真是一点都不涨见识,都见过轵邑城的千树万树了,眼睛还盯着家门口的那棵矮树看。都见了满园的姹紫嫣红了,还拿着家门口那朵野花不放。”
阿白的脸色变得冰冷,阿珏却面色不变,依旧笑眯眯地说道“我乐意,与你何干?”
阿尚面上浮起怒气,他抬手就要去抓阿珏的手臂,阿白已经伸出手臂挡在阿珏身前,另一只手把阿珏拉到身后。他并不说话,只淡淡地盯着阿尚,目光冰冷如箭。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阿尚看着阿白,许久后又看了一眼阿珏,目光中闪过一道未明的情绪,他微嘲一笑,起身离开了。
回到客栈后,阿白才问道“阿珏,那个阿尚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招惹他了?”
阿珏面上浮现出一丝苦恼之色,说道“我现在猜想他或许是我的某个亲戚,只是不清楚他怎么认出我的。回想起来他应是在瀛洲岛就认出我了,只是没想到在轵邑城有遇到了他。”
阿白不说话,示意阿珏继续说。
阿珏老老实实说道“你走了以后没几日我就遇到了他,他死皮赖脸非要陪着我一起游玩,我用尽玩法都甩不脱他,后来又担心他是不是冲着你来的,于是就与他虚与委蛇。你今日平安归来,我才打消了疑虑。今日听了他的话,我才猜测他应该是我的某个亲戚,以为自己有资格教训我。其实这段时间他对我并没有恶意,反倒是言语风趣举止和善,也很会玩乐享受,还很会照顾我。”
阿珏指指桌上的木雕和旁边放着的衣物“这都是他送我的,不贵重,却都是他与我一起游玩时我多看过几眼的。他还送了我女子衣衫,说是让我归家后送姊妹的。我想他是猜出我的女子身份了,不直接点破却又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可他平日里举止上确实是把我当男人对待的,也算是尊重我。”
阿白面色平静,目光却晦涩难明,他只是紧紧盯着阿珏,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阿珏想了想说道“前些日子他都彬彬有礼,不知道今日怎么就突然发疯了,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等回去后我问阿叔,阿叔必定知道他是谁。”
阿白看着阿珏,想了想问道“既然他是你的亲戚,那他一定会把你我同行的事告诉阿叔,你想好怎么和阿叔说我了吗?”
阿珏闻言一僵,皱起了眉头,半晌后说道“还有些时日才回去呢,不着急,我慢慢想一想,总能找到合适的借口骗过阿叔。”
阿白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问道“还要找借口骗过阿叔,为什么不说实话,难道我很让你拿不出手吗?”
阿珏看了阿白一眼,摇头道“你不要多想,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是相柳。”
阿白脸上的线条都僵硬了,问道“为什么?”
阿珏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们还保持着一颗想造反的心,我一直给他们摁着。他们要知道你是堂堂的神农义军的军师,有勇有谋,灵力修为第一的相柳,那他们更要蠢蠢欲动了。不行,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相柳。”
阿白的面色并没有因为阿珏的解释变得好看,而是对阿珏说道“你过来!”
阿珏闻言有些奇怪,问道“做什么?”
阿珏隐约有些不安,不想过去,阿白一伸手就把她拽了过去,摁在榻上坐下,两眼盯着她,半晌后问道“你爹娘在世时,有没有给你指腹为婚,或者订过什么娃娃亲?”
阿珏瞪大眼睛,不明白阿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一边打量他的神色一边心中思忖,直觉不能照实回答。于是低声说道“没听说,......应该没有吧,.......即便有,我也不会承认的。”
阿白盯着阿珏,看到她闪避的目光,冷声道“最好是没有。即便是有倒也不怕,我有一个办法,无论有没有你都不用担心了。”
阿珏警惕的看向他,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阿白用手指从阿珏脸庞划过,然后来到她的唇边,轻轻在她的粉唇边勾勒描摹,阿珏觉得心砰砰直跳,嗓子有些发干。相柳眼睛里一片幽深,仔细看深处有一团火,他盯着阿珏,然后凑到阿珏耳边低声说道“你自小在山里长大,见过春天雄兽是怎样征服雌兽的吧?”
阿珏虽然没有仔细看过,但大体是知道的。她心里一突,一把抓住他的手,结结巴巴道“可我们是人、是人........”
阿白却好像突然怒了,眼角眉梢带着冰冷,目光像是两把刀,仿佛马上就要戳过来。阿珏从没未见过这样的阿白,以前的阿白或者是清冷的,或者是耐心柔和的,下山后还有纵容宠溺的,却从没有过发怒,更没有过这样满身充满危险。最重要的是,阿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怒,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怎样去熄灭他的怒火。在阿白面前,她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阿珏心里一闪念,一下扑进阿白的怀里,用脸轻轻蹭他的下巴,就像是幼兽在母兽怀里蹭来蹭去的讨好。阿白好似也没想到阿珏会这样,一下僵住了,控制着阿珏的手也不觉松开,阿珏忙再接再厉,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两人虽然紧贴在一起,可又不是情人的相拥,这个拥抱有点讨好,有点安抚,又有点对峙和试探。
等阿珏确信阿白情绪平复了,才慢慢挪开身体,小心翼翼打量阿白的脸色。阿白也盯着阿珏,似乎是在研究,然后他淡淡地问:“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阿珏干笑,先是摇头,然后看到阿白神色又赶紧点头“生气我不把你的事告诉阿叔?”
阿白看着这个懵懂的傻姑娘,眼中隐有笑意一闪而过,却依旧保持神色不变。
阿珏想了想说“我答应你回山后告诉他。不过,不能和他们说你是相柳,就说你是鬼方氏族中的普通子弟,行吗?”
阿白默然不语,阿珏乞求道“你我二人的身份毕竟不好声张,免得泄露被官府追查。你要是觉得这样委屈了,那就只告知亲近的人知道,行吗?”
阿白嘴角翘起,又强自压住,说道“我们妖族根本不在意这些,我在意的只是你,至于你的家人愿不愿意,我才不在乎呢。只是你们神族不是最在意这个吗?”
阿珏想了想说道“我其实也不在意,只是阿叔秋姨把我养大,他们在意,我不想他们伤心。”
阿白还是不说话,阿珏只好哄他道“你不要生气了.....”
“哼.......”
“你怎样才能不生气呢?”
“你不是知道吗?”
“你......”
阿珏恨不能仰天长叹,可是也只能乖乖地抱住阿白,心想以后可怎么办,阿白以前并不这样,难道他做相柳时才这么容易生气又难哄的吗?好怀念那个勤劳能干又温和周到的阿白。阿白仿佛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轻笑起来,半晌后才说“知道人心狡诈了吧,这下可得记住了,那些外人....离他们远一些。”
两日后两人离开轵邑城,阿尚站在客栈前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神色晦涩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