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年》秋水多

8、第八章 忽相遇 在尘埃（二） 轵邑城作为

　　轵邑城作为大荒统一后的都城，繁华更胜二百多年前。老轩辕的商人、老高辛的商人都抓住统一后的时机将自己的店铺纷纷开了过来，市集的规模更大店铺的数量也更多，各种风格的商品琳琅满目，路上行人的着装也是天南海北各不相同，确实比瀛洲岛更繁华更有气势。
　　一路疲惫，两人先找了个店住下，阿珏狠狠睡了两天，阿白则去周边打探各种消息。这日晚上一同用饭时，阿珏询问接下来的打算。阿白看了阿珏一眼，微微有些迟疑，说道“我要去看望一些故人，我很想带你一起去。只是他们住的地方有些麻烦，我一人还可以设法不惊动守卫混进去，你去会很危险。但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又有些不放心。”
　　阿珏看着阿白，心想难道又是他的什么亲朋故旧，不过既然他不说，她也就不去打探。她想了想说道“我以前也一人去山下的元宝镇居住过，办过事情，这次又和你一起走过这么多地方。我虽没来过轵邑城，也知道遇事忍让些总不至于惹麻烦。况且我虽然不比你的灵力高强善于打斗，也不至于随便一个人都能打过，我还会用毒，自保还是能做到的，你有事尽管去办，倒不用担心我”
　　阿白微微一笑，轻轻拍了一下阿珏的肩头，说道“那我明日一早出发，我回来前你护好自己。夜里你好好睡，明早我就不和你告别了。”
　　阿珏没有说话，心里不知道阿白拍自己肩头一下是什么意思，倒仿佛阿叔以前对阿狸鼓励时的作法。她心里有些迷茫，有些不清楚自己把阿白当什么人，阿白又把自己当什么人。她静静地看着阿白吃饭，自己却好像再没有胃口了。
　　第二日晨曦微亮，阿白就已收拾妥当，他轻轻关好房门正要举步离开，就看到阿珏的房门也打开了，她就静静站在门内看着阿白。
　　阿白走进去，扫了一眼屋内，看到榻上屋内都收拾的干净整洁，就知道阿珏恐怕一夜未睡好，又早早起来等他出发，不由就是一笑，抬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笑道“放心，我此去没有什么危险，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阿珏感受到他摸自己的头发，好像是大人对孩子的安抚，可只有安抚却没有明确的交代，她心里依旧一片茫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阿白已经转头往外走。
　　阿珏心里突然生出一些不舍，她紧走了两步，一下从背后抱住阿白，把头靠在阿白背上，声音有些闷闷地问道“你要去多久？如果等不到你，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自从下山后，两人一路同行，虽每日相伴，但从未有过亲密的举动，就像是真的两兄弟一样相处，阿白自忖阿珏虽知道他是男子了，但是过去二十余年两人已经相处习惯，阿珏又自小生活在山里，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不甚了解，没有拒绝他结亲的说法也不过是因为重诺的缘故，在心里恐怕依旧是把他当做好友玩伴一样。因此他也不想惊吓到她，尽量克制自己，把阿珏当弟弟一样照顾。
　　今日阿珏的拥抱和话语，让他心中突然一颤，他不禁腰背僵直，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平复了一下心神，然后才转过身去，把阿珏轻轻拥在怀中。怀里的人柔软纤弱，仿佛一松手就再也寻不见了。阿白心中也满是不舍，半晌后方道“十多日吧，最多二十日，我必定会回来，如果二十日我还未回来，你就直接回山里等我。”
　　阿珏被阿白抱在怀里，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她心中怦怦直跳，面上都是朝霞，却还是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咬唇想了一会儿，说道“三十日，我在这里等你三十日。”
　　阿白心下一叹，低声应下，狠了狠心放开阿珏，转身就往外走。阿珏看他出了门，又奔到门口，说道“你别忘了，我的玉佩还在你那里。”，
　　阿白脚步一顿，突然转身快步回来，伸手把阿珏拉入怀中，快速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然后疾步离去，再未回头。
　　阿白已离开几日，阿珏每日待在房间里，只有吃饭才下去。她每日从窗口眺望远处，心里想的是阿白现在在做什么。阿珏心想，不，他早已不是阿白，他是相柳，他现在在做的必然是相柳的事情。既然他说有危险，那么他做的必然是轩辕国不允的事情，是黑帝痛恨的事情。他说这一世要做自己的阿白，这一路过来做的却一直是相柳的事情。他现在回归相柳的身份究竟是要去做什么呢？这里是统一后的轩辕都城，黑帝和黄帝就住在不远处的神农山，这两个人只会是相柳的敌人，不会是相柳的故人。那么他去的会是神农山吗？神农山上有那么多保护黑帝的高手，如果相柳被他们发现，那么迎来的肯定是围剿猎杀，相柳能逃脱吗？
　　阿珏有着很深的无奈和无力感，自她长大后，只要是大事，阿叔和秋姨都会向她禀报，听她的意见，尤其是高辛、四部、轩辕和黑帝有关的事情，后来更是对她的话服从和执行。可是自从两人坦白了身份，她好像又变回了小孩子，变成了被安排被保护，或者是被支配的那个。才开始她很喜欢这种感觉的，一个跟她没有血脉联系，也没有天然责任的人，还是一个她耳闻几百年那样强大的一位英雄，能够这样带领她保护她，她是欢喜的，甚至还有些小小得意，仿佛她自己和以前有了不同，有了只有自己知道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一份依靠。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也许就是从下山后，从进入鬼方氏开始，慢慢地她开始不满足于这种被安排了。或许因为她早就不是个小孩子，她早已经习惯了去决定自己的事情和家族的事情，她对于被安排在心底有一种深深的不安。阿白也变的陌生了，他不再是那个在山里与她共同生活二十年的阿白，她不再清晰地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现在这样无措、茫然的等待，这不是自己，不是那个从小随时会面对追杀和死亡威胁的阿珏，那个会设法保护自己和保护亲人的她。
　　阿珏从来不是自苦的人，阿白已经走了，现在她什么都无法改变。既然有三十日之约，既然来了轵邑城，她决定四处去转转，一切等阿白回来后再说。她向客栈掌柜打听外来人会去游览的风景、有名的馆子，各家的名菜，打听有特色的铺子、娱乐的场所。
　　阿珏因为是女子假扮男子，个子骨架都显小，易容后面容仍显清秀稚嫩，看上去年龄就更显小了。
　　掌柜看她独自一个，穿着还像家里薄有资产的，以为是小公子一个人偷跑出来玩耍，就给她推荐了几个玩耍的地方、不少好的吃食、很多有特色的铺子，然后和声劝道“小公子尝尝特色，再去铺子里给家人买些礼物，玩耍几天就赶快回去吧，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可不要去。”
　　阿珏正在心里想有什么不能去的乱七八糟的地方，有个清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掌柜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歌舞坊、娼妓馆，赌场，死斗场才是男人该去的地方，在您这里怎么成了乱七八糟的地方了？”
　　阿珏回头去看，那人一身锦绣，剑眉朗目身材高挑，透出一股英俊不凡，可是偏偏神态却又透着股不羁和散漫。阿珏不由吃惊道“是你？”
　　正是在瀛洲岛遇见的那个阿尚。
　　阿珏心下起疑，不欲与他搭话，转身就往外走。阿尚却跟随在她身后，笑道“是我，真是有缘啊，我又见到你了。”
　　阿珏看了阿尚一眼，问道“你不在瀛洲岛，来轵邑城做什么？”
　　阿尚唇边噙着一丝笑意，眼睛闪闪发光，说道“当然是玩了，你不是也来这里玩了。阿珏，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阿珏看他的神情，有些像街里纠缠小娘子的浪荡子，于是停住脚步说道“那你去玩吧，跟着我做什么？”
　　阿尚神情很是高兴，一点都不计较阿珏的语气，问道“怎么就你一人，跟你一起的那个人呢？”
　　阿珏听他提起阿白，警惕心顿起，白了他一眼说道“要你管。”
　　阿尚哈哈大笑，说道“那人不在么，不在更好，我陪你一起玩。”
　　阿珏退后两步，说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玩，我和你根本不熟。”
　　阿尚满面笑容，说道“看你跟掌柜打听这些，你这是第一次来轵邑城吧。我对这里熟，最知道哪里好玩。这里很多店铺很黑心的，一看你就是外乡人，是最好宰的肥羊。我们一起玩，你玩得好，不被人坑，还有我作伴不寂寞，这么好的事情，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阿珏哼了一声，说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比那些店家更黑心？”
　　阿尚一愣，又笑道“看起来我比你还有钱吧，不会去骗你那点钱。我对男人也不感兴趣，不会惦记你的人。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阿珏听他话里有些不尊重，便不理他，打听了路自去掌柜推荐的馆子吃饭。阿尚也不以为意，就笑嘻嘻跟在她旁边，边走还边把路过的店铺和府邸指给她看，告诉她是某某的府邸，这个铺子卖的衣料最好，是高辛过来的，其实背后是白虎部的。那家铺子卖的脂粉不错，是老轩辕的，管事是从五王府里出来的。
　　阿珏不胜烦扰，说道“你可真是胆子大，王府上的事也是敢议论的。你快离我远点，有麻烦别连累了我。”
　　阿尚不以为意，说道“这有什么，这些事情轵邑城里的百姓都知道，如果说说话就被抓，恐怕黑帝的牢狱里早都关不下了，你不用怕，不过是你们外乡人不懂罢了。”
　　阿珏脸上都是冷笑，说道“嘲笑我是外乡人，你难道不是原高辛人吗？”
　　阿尚看着阿珏，微笑道“我是生在高辛，不过在轵邑城也住过很多年。不仅轵邑城，轩辕城我也住过许多年。所以，无论你想去哪里玩，我都可以给你做向导。”
　　阿珏摆手道“你们世家公子自然想怎样玩就怎样玩，我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可跟你不是一路人，好走不送。”
　　阿尚眼神闪烁，意有所指道“阿珏，我看你也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所以我打定主意要陪你玩、讨好你，你是甩不掉我的。”
　　阿珏不知道这个阿尚是顺口胡说还是别有所指，瞪了他一眼，加快步伐。无论他再说什么，绝不再说一句。阿尚嬉皮笑脸紧跟不放。进入店里，阿珏坐下，阿尚也紧跟着坐下，阿珏板着脸对伙计道“这个人我不认识，请让他坐别的地方。”
　　伙计闻言低头对阿尚陪笑，正要开口请他去别的地方坐，阿尚就对伙计道“他是我弟弟，因我不允他去娼妓馆玩，正跟我置气呢。”
　　伙计瞬时就只笑不说话了，旁边一位老者听到，对阿珏道“你兄长做的对，你这么小小年纪去那种地方玩，迷了眼就不好了，那里能有什么好女子，等你长大了，让家中长辈给你好好挑选个好女子成亲。”
　　阿珏看周围人看她的目光都是一副看不懂事小孩子的样子，知道辩驳无用，便忍住不说话，自去点菜。阿尚看她点了菜，自己也点了一些，对伙计道“我们两人就要这些。”
　　伙计应了一声下去安排，真是把两人看成兄弟只听阿尚安排了，阿珏气恼不过，也只能不理阿尚，自顾自喝茶。等菜上来，阿珏也不管是谁点的了，赌气就吃，却发现阿尚点的菜确实比她点的更好吃。阿尚看她没有不吃他点的菜，心下得意，却不露出来。吃过饭阿珏想要去结自己的帐，才发现阿尚早已都结过了。想把钱给他，又想到店里那些人看她的目光，索性扭头就出去了。
　　阿珏走到哪里，阿尚就跟到哪里。阿珏走快，阿尚就走快，阿珏故意在一个地方磨磨蹭蹭，阿尚就站在旁边等待，既不嫌烦，也不着急，就似笑非笑看着，似乎对阿珏这样的小把戏根本不以为意。
　　阿珏无奈，只好招招手叫阿尚过去，问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阿尚一下笑了，说道“没想怎样，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我就想我们一起玩。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发誓我对你绝无恶意。”
　　时人重视誓言，绝不会轻易发誓。阿珏看他一会儿，想起阿白说过，这个人对他们并无恶意。若这个人在意的是相柳，那让他与自己在一起相柳会更安全，于是问道“你要怎么发誓？”
　　“如果我对你有恶意，让我逢赌必输。”
　　阿珏心想这誓言没用，他只需不去赌钱就行了。
　　阿尚看她神色，又道“如果我对你有恶意，让我逢战必败。”
　　阿珏心想这个誓言虽然重，但是这个阿尚看起来也不像需要上战场的人，家中必然也会给配备很多护卫，这个誓言对他应该并无太大影响。
　　阿尚看她神色，大大叹了一口气，道“你可真是太狠了，好吧，如果我对你有恶意，让我终生娶不到喜欢的女子为妻。”
　　阿珏心想，大家族的子弟，有几个是凭着喜好娶妻的，大多是为了利益彼此联姻。她扭头就走，阿尚忙跟上来道“你以为大家族子弟都心甘情愿为了利益联姻？哪个男人不想娶自己心爱女子为妻。这个誓言你还不满意吗？”
　　阿珏不由莞尔，又不是自己要为他做什么事情，这些誓言对自己虽无用处，但对他也算小有约束，自己对此人多警醒提防就是，把他放在明处，总比让他在暗处好。阿尚看阿珏笑了，就知道阿珏算是默认了。不由放下心来，心中暗想，这个阿珏竟然是个奸猾的。
　　然后阿珏就发现，阿尚居然住到了她旁边原来阿白住的房间，那个房间明明有新进的客人，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住了进去，大概不外乎钱财利诱吧。两人就开始一起游玩，阿珏大概玩两日就在房间休息一日，阿尚是阿珏想玩的时候就陪她玩，阿珏休息时他就出去办事，吃饭时就回来陪她用饭。他带阿珏去看风景，去吃美食。还带阿珏去歌舞坊看歌曲，品评舞妓的舞姿容貌，歌舞坊的舞妓好似确实与他很熟悉，会招呼他，但是并没有调笑。他还带她去娼妓馆，故意笑说“带你去看看世面，免得和我置气。”但在娼妓馆中他也只是喝酒，听人聊天，并没有娼妓与他亲近搭讪。他还带她去赌场赌钱，他赌钱与阿白不同，阿白都是赢够了花销的钱就见好就收，控制在赌场承受的范围内。阿尚赌术很高，非要玩到尽兴赢了大笔的钱才走，阿珏都担心他们会被赌场追杀，不想赌场竟然客客气气送他们离开。阿尚看阿珏实在不解，让她纳闷了几天后才解惑“那本就是我家的赌场。”
　　阿珏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你总是赢，看来是他们故意的。”
　　阿尚微恼，说道“你以为他们愿意让我赢，不过是赌术比不过我。他们只会去家里哭诉被我坑了一把。”
　　阿珏不仅莞尔，觉得这个阿尚在神秘无赖外，竟也有几分可爱。
　　有时候阿珏不想出去玩，在房间里发呆。阿尚就偶尔给她送礼物，有时候是去过的某家馆子的好菜，有时候是游玩时看过的古拙雕件，还送过她养在笼子里的会婉转歌唱的小鸟，还有只可爱的小黄猫，不过因为住店不好养被阿珏拒绝了。后来又给她送衣服鞋帽，除了男装竟然还有女子衣衫，阿尚的解释是让阿珏归家时当礼物送给姊妹，阿珏有心拒绝，又觉得阿尚不愧大家族长大，眼光确实一流，选的衣裙确实好看，便装作不情愿的收下。隔几日阿尚居然又给她送了些脂粉香露，当然也是说让她回去给家中姊妹的。虽然礼物都不贵重，但是几次后，阿珏就拒绝收了。
　　阿尚就笑“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花不了几个钱，如果你觉得不好，可以给我回礼。”
　　阿珏自小对外物不执著，从不在这些东西上花费时间精力，不耐去店铺挑选东西，自己又身无长物，便道“送你钱可以吗？”
　　阿尚大笑“难道你是想把那些东西买下来？如果没有可送的，就先欠着吧。以后倘若看到什么可送的再送不迟。如果不想欠着，有什么玉佩挂件之类给我也行，我不挑。”
　　阿珏摇头“没有。”
　　阿尚也不以为意，一笑了之。
　　之后阿珏再不收他的礼物，他也就随她不再送了。
　　就这样距离阿白离开二十日了，他一直没有回来。阿珏也不再出去游玩，除去吃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时就挑最热闹的馆子，听客人们闲谈，听最近是否有事情发生。但是好像一切都风平浪静。阿尚也许是觉得好玩的地方都玩过了，也许是也有自己的事情忙，他也任由阿珏独处，只每天必和她一起用一次饭，阿珏觉得阿尚好像不再是那个初遇时赖皮的人，成了一个稍微亲近的可以和睦相处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