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年》秋水多

10、第十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一） 东海边，看

　　东海边，看着无垠壮阔的大海，远处连个飞鸟都没有，可见连鸟都知道这片海的广远，根本无法渡过。
　　阿珏拿出早就配置好的药水，一瓶递给阿白，说道“把易容洗掉吧。”
　　阿珏就着海水洗掉了脸上的易容，露出真容。时隔许久，阿白再一次看到阿珏真实的容貌。漆黑的长眉，犹如春水的双目，英挺的鼻梁，白皙中透出红润的娇容，红唇微启，竟然将英气与柔美完美的结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魅惑。阿珏脸上的水滴尚未擦拭，晶莹剔透，仿佛花朵上的露珠滚动，又增加了几分娇艳。
　　阿珏抬头见阿白一直盯着她看，不禁心中羞涩，低头解释道“毛球是你的亲人，也是舍身救你的恩人。我真心感谢它，觉得应该用真容去见它。”
　　阿珏见阿白依旧只是看着她不说话，想了想又解释道“上次去鬼方氏，不知道那是你的母族家，不然也不会易容去见长辈，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阿白知道那件事其实是自己做的不妥，反倒是阿珏在自责，只觉得阿珏太单纯可爱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珏见阿白依旧不说话，心里更加紧张，想了想又增添了担心，问道“毛球不会不喜欢我吧？”
　　阿白看她紧张，心想自己这样好像在欺负她。于是微笑道“你给他带了这么多肉，凭他贪吃的性子，即便是个丑八怪他也会喜欢，何况你还是个大美人。不过凭什么我和你在一起二十多年，你才让我看真容，他上来就能看到。我很不高兴，你可太厚此薄彼了。”
　　阿珏知道他是在打趣他，于是只笑不理他，看他洗好了脸，才说道“你不也瞒了我二十年，你长得这样好看，我长什么样子都比不过你，是不是真容有什么打紧的。”
　　阿白哈哈大笑，说道“我要是不瞒着你，你知道了我是男子，只怕早就跑掉了。”
　　阿珏又羞又恼，只好垂着头不说话。
　　阿白看她的样子单纯柔和，越发想逗她，于是凑过脸去，轻声问道“这样好看的脸，你要不要来占占便宜呀。”
　　阿珏被惊着了，一下子跳开，脸上红彤彤的，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指着海面对阿白道“我们要怎么过去，划船吗？这里不像有渔民生活，根本看不到船。”
　　相柳知道她在害羞，不敢太过分，于是摇头说道“从这里到那个荒岛坐船要五六日，太费时间了。”
　　阿珏闻言就蹙起了眉头，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阿白想了想问阿珏“你会游水吗？”
　　阿珏看了阿白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秋姨教过我，会一些。不过游那么远，恐怕我很快就沉下去了。”
　　阿白沉思，半晌后瞥了一眼阿珏，说“就是游的好也不行，累了就要休息，只怕比坐船还慢。”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一个办法，我带你从海底走，会快一些。”
　　阿珏不解问道“从海底走？难道不会很快憋死吗？”
　　阿白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知道我是海妖，在海里可以自由呼吸，我可以给你度气，那样你就不会憋气了。”
　　阿珏一愣，再一思忖就明白了渡气的意思，一下红云满面，扭过头去不理他。
　　阿白镇定地看着海面，淡淡地继续说道“那样很快就到了，最多一天。”
　　阿珏心里气恼，只是阿白一本正经，倒显得好像是她想多了，也不好发作，只好说道“你再想一个别的办法。”
　　阿白强压着笑意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说完没有听到阿珏的回应，于是转头去看，发现阿珏脸红彤彤地瞪着他，已经把拳头举起来了。
　　他唇边笑意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却怕阿珏真的恼了，话头一转说道“不过，既然你不想要这个办法，我只好再重新想一个了。”
　　说完，他冲着大海深处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鸟鸣不是兽叫，好像某种鱼类通过水流发出的嗡鸣。过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慢慢浮出了一片黑黑的山丘，在海面上跟着水浮荡。
　　阿白伸出手臂一把将阿珏揽在怀里，突然跃起向那个小山丘掠过去，正好落在上面。阿珏站稳后仔细一看，黑黑的山丘是动物坚硬的后背，动物的头圆圆的，在水面下的腿有很多只，很长很有力。
　　阿白看阿珏瞪着大眼睛研究，笑着说道“这是海怪，很善于在海里游泳，又快又稳。”
　　阿白说完，对海怪发出指令，海怪就很快转头游去。速度和飞鸟一样快，却又和船一样平稳。
　　阿珏坐下，摸摸海怪的背，赞叹“它可真厉害。”
　　相柳不以为然道“这就算厉害？你是没见识过我在海里的速度。”
　　阿珏抬头看着他笑“你最厉害。它能潜进海里面游吗？”
　　阿白看了阿珏一眼说道“它本就是在深海游的更快，因为你扭扭捏捏才不得不在上面磨磨蹭蹭的。”
　　阿珏不理会他的话，继续问道“这样的海怪都听你的调遣，你是不是在海里比在陆地还要威风？”
　　阿白傲然一笑，说道“我是海底妖王，妖王，懂吗？海里就是我出生时的家。”
　　阿珏恍然大悟，说道“原来这里是你的地盘呀。我听阿叔他们说过，海里有很多威猛凶残的海怪，还有很多世间难寻的珍奇异宝，那岂不都是你的？”
　　阿白淡然一笑，没有回答。
　　阿珏也不再说话，她极目向四处望，可看来看去都只是水面，一会儿就索然无味了，想起阿白刚才的话，于是问道“阿白，海底什么样子？”
　　阿白想了想，有些怅然道“特别美，有各种鱼类，海草，水母、海马，珊瑚的样子像各种颜色的花，比你见过最美的森林、草原、夜晚的天空都更美。”
　　阿珏默默的神思向往，说道“已经二百多年了，你要不要下去看一看。”
　　阿白摇头“家在那里又跑不了，我不在的话，来个凶猛的海怪它护不住你，他善于游水不善于战斗。”
　　阿珏想了想，真遇到凶猛地海怪，她恐怕活不了多久，于是说道“好吧，等到了海岛，我等在上面你下去看看。”
　　阿白去看阿珏，问道“你不想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吗？”
　　阿珏以为阿白又要捉弄他，便扭头瞪着他。
　　阿白大笑“不逗你，海怪的鱼丹，做成法器后含在嘴里就可以在水里畅游，像你的灵力，十几个时辰是可以的。”
　　“是吗？”阿珏刚高兴了一下，又看向身下的海怪，摸了摸它的背，说道“要拿到鱼丹就要杀一头海怪，我不想要了。”
　　驮着他们的海怪好似听懂了阿珏的话，发出了一声欢快地嗡鸣声，好像游的更快更稳了。
　　阿白看向阿珏，面上浮出微笑，说道“你的心这么软，真不知道你从小是怎么从追杀中活过来的。”
　　阿珏默然半晌，然后说道“正因为从小被追杀，才知道被杀的恐惧和可怜。这些海怪本来活得好好的，就因为我要下去海底看看，就要丧命，算了，谁的生命都很珍贵。”
　　阿白微微一笑正要开口，阿珏已经继续说道“还有其他办法吗？不用杀生的。”
　　阿白笑意更深，说道“有是有的，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阿珏一喜，问道“什么办法？”
　　阿白眼神明亮，说道“你和我成了亲，就行了。”
　　阿珏不解，问道“成亲就行了？成了亲这大海就认识我了？海水就不淹我了？”
　　阿白轻咳一声，说道“夫妻一体懂吗？成亲后你身体里有了海底妖王的......”
　　阿珏一把捂住他的嘴，叫道“不许再胡说！”
　　阿白眸中含笑，眉目如春风拂过，那意思分明是说这是你自己问的呀。
　　阿珏羞恼的转过身去，嘟囔道“你就没有什么正经的办法吗？”
　　阿白正色道“海底本来就是水族的世界，不是水族在海里自然会被攻击，就像在陆地上你们神族攻击水族一样。只有你有了水族的.....，好吧，反正就是水族认为你是自己的族人，海里就变成了你的家，你就能在海水里自由呼吸了。”
　　阿珏知道阿白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于是低声问道“除了....，就没有别的办法让大海接纳？”
　　阿白神色严肃起来，目光看着浩渺的海面，神思不知道去了哪里，半晌后才说道“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吸纳水族的心头精血，要很多，那样身体就会变成半海妖的体质，也就可以在海里自由呼吸，任意游玩了。
　　阿珏抬头看向远方，叹息道“这种方法太残忍了，谁会愿意付出自己这么多的心头精血呢？得到的人恐怕一生一世都难以偿还。算了，我就在陆地上好好活着吧。”
　　阿珏躺在鱼怪的背上，晒着暖暖的太阳，闭着眼睛懒洋洋的，迷迷糊糊地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阿白说话。
　　“阿白，我以前听说相柳为人性子孤傲不羁，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能动手绝不动嘴。可我觉得你并不是这样，看来那些都是世人讹传。”
　　阿白眺望着远处，闻言低头看向阿珏，眼中一片柔和，心中满是温润，他轻轻抚摸阿珏的头发，低声道“因为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是你，我被你改变了。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我们就该到了。”
　　海岛上依旧焦土漆黑，上面没有一根草，也没有一点鸟兽的痕迹，四顾茫茫，就是一片死地。阿珏紧紧握住阿白的手，希望把自己的温暖传给他，不愿让他再想起过往的伤痛。阿珏说道“我刚看了土地，毒性基本散去了，这么多年的雨水浇灌，土地变得比以前肥沃了许多，再过几年草木就会长出来，那时候鸟兽也就会出现。再过几十年，这里必然草木旺盛，就变成个极美的所在了。到时候我们来这里建座房子，和崖坪小院的一样，有空了我们就过来住段时间。”
　　阿白知道阿珏是在安慰他，于是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好，听你的。”
　　阿珏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有看到，有些发愁地问道“毛球会在这附近等你吗？”
　　“当初它应该就把我放在了附近海里，只是不知道它中毒深不深，如果它恢复了必然会过来寻我的，”
　　说完，他连打了几个呼哨，等候了很久，并无应答之声。
　　两人并不着急，在岛上慢慢绕着走了一圈，阿白给阿珏讲述当时他是从哪里上的岛，轩辕军队是如何布阵的，他是怎样应战的。阿珏只握住他的手，静静听着，期望能给他一分力量。
　　阿白轻声叹息道“现在想来，仿佛都是别人的事情，一切都恍若隔世。”
　　阿珏轻声劝慰“阿白，以前的好与不好都过去了，你醒来后百多年没有出山，想必也是把以往种种都想清楚看透彻了，不如就把过往都忘了吧，过好这一世。”
　　阿白神情有些茫然，阿珏继续说道“你义父早已亡故，以前的恩情束缚这一世都没有了。你就做个自由自在的大妖，想怎样活就怎样活，可以无拘无束肆意快活。”
　　阿白侧头去看阿珏，说道“你会陪我一起吗，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我们一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阿珏看向远方，想起了高辛王室，想起了高辛四部，想起了山里的叔伯兄弟，想起了隐藏在暗处的那些人，轻声说道“我尽力。阿白，我还有阿叔、秋姨，还有许多人在我身后。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你的束缚，我希望能还给你自由。我们不要两个人都吃苦，能有一个人快乐都值得。”
　　阿白神色微变，觉得这个话很是不详，于是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阿珏转头看向阿白，突然一笑，尽扫她往日的单纯幼稚，眼睛中有了些看透世事沧桑的悲凉，她说道“你上一世太苦了，这一世老天都会给你补回来。而我，只是刚刚开始。”
　　“傻姑娘.......”
　　两个人并未在岛上驻守，而是坐在海怪的背上在荒岛附近游弋，幸而两人做了充足准备，带了很多吃食和饮水，并不担心挨饿受冻。阿珏还把给毛球带的生肉拿出一部分给海怪，作为酬劳，阿白看着她喂海怪只笑却不阻止。海怪也很开心地接受阿珏的投喂，一人一怪相处的颇为融洽。阿白只管过段时间召唤一下毛球，海上水波漫漫，仿佛世间只有两人一怪，幸而两人都在山林中长期居住，早已适应这样孤寂的日子，不觉烦闷，不见焦灼。
　　两日后，两人再次上到孤岛，打算再转一下就返程。突然间天际一道白影闪过，一只大鸟闪电般冲了过来，直对阿白。阿白本来背对着它，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瞬间翻身跃起闪到一边，大鸟迅速转向，又向阿白扑过去，尖长的鸟喙直啄阿白的头而去。阿珏一惊，马上把刀抽出来，准备扑上去帮助阿白。
　　阿白一边躲闪一边大笑道“阿珏，别怕，是毛球”
　　阿珏退到一边，看着一人一鸟躲闪跳跃，一个愤怒的好似想杀死对方，一个则一边躲闪一边大笑。过了半晌，一鸟一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阿珏仔细看，是一只白羽金冠雕，体型巨大，浑身雪白，双眸金光闪闪，梗着长长的脖子抬着头不看阿白。
　　阿白上去抱着它的脖子，亲昵的拍拍它的头，又仔细查看它的身体，然后才说道“你身体的毒已经解了，可是灵力却没有什么长进。玉山那么多好东西，他们是舍不得给你吃吗？”
　　毛球愤怒的嘎嘎两声。
　　阿白说道“不能说话了？是嗓子毒太深还没有消散？玉山那么多好药，连你嗓子都治不好，看来是徒有虚名。”
　　毛球又嘎嘎两声。
　　阿白说道“我醒来花了一百年，在山里修炼用了一百多年。你别急，我才醒过来时灵力太低，我那时候要是过来找你，只怕还没走到这里就被杀死了。”
　　毛球用翅膀轻轻拍了下阿白，又扭头看了阿珏一眼，嘎嘎两声。
　　阿白拍拍它头，说道“这是阿珏”
　　毛球歪着脑袋看他，他就凑到毛球耳朵边上低语了几句，毛球又歪着头盯着他看，阿白对毛球确定的点了点头，毛球这才慢慢转身，踱到阿珏面前。
　　阿珏看向阿白，阿白对她点头。阿珏才紧张地试探着抬手轻轻摸了摸毛球身上的羽毛，见它没有动，又摸摸它脖子上的羽毛，看它很配合的低下头，才又轻轻摸摸它的头，毛球把头在阿珏手中轻轻蹭了蹭，阿珏轻松下来，笑眯眯的拿出给毛球准备的肉喂给它吃。毛球没想到有这样的惊喜，大口吞下，又扭头对阿白满意地嘎嘎了两下，阿白笑着对阿珏说“毛球说它很喜欢你。”
　　阿白开心的抱住毛球的脖子，轻轻亲了亲它头上的羽毛。
　　阿白恼火道“不许亲它。”
　　阿珏和毛球同时抬起头来看了阿白一眼，然后继续一个投喂一个吃，都不搭理他。
　　等毛球吃饱了，阿白看看天色，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坐在毛球背上，毛球展翅飞上天空，阿珏低头对海面上的海怪挥手道别，毛球盘旋一圈，然后振翅高飞，闪电般飞出天际，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