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年》秋水多

7、第七章 忽相遇 在尘埃（一） 他们要去的

　　他们要去的是个建在山里的庄园，从山口进来，道路弯弯曲曲盘旋往复，两个人走了很久。这边山上的树和高辛的有很大不同，没有那么繁茂，但是每一棵看上去都很遒劲，好像生长了很多年，却又是每一年只能长高长粗一点点，直到现在这么参天的高度，不晓得已经经过了多少年，使得每棵树看上去都是岁月都是沧桑。
　　阿白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遍辨认。总是从无路处能寻到路，最后二人从几棵树中间穿过，眼前就突然出现一大片庄园。阿珏知道刚才他们肯定是经过了一个阵，如果走错必然是有死无生。他们刚出现在庄园前面，大门就打开了，走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青年神态潇洒，相貌俊朗，他打量了一下两人，面上都是不解。阿白走上前去跟他低语了几句，青年脸上一下浮现出惊喜之色，举拳捶了阿白一下，笑道“怪不得祖父早早就让我来门口等着，说是今日会有贵客到，原来是你回来了，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阿白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阿珏点了点头，两个人跟随青年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重重一叠叠的院子，房屋随着山势而建，样式、风格与轩辕和神农的都不像。如果非要猜测，感觉更像是异族的古老传承，从天边飞来突然落入这片山里，外面是一个世界，内里是另一个世界。阿珏跟侍卫里面精通阵法的叔伯学习过，直觉这个庄园也是一个大阵，一路仔细辨认，只觉得阵法颇为奇特且宏大，用心看好似看懂了一处，跟别处连接在一起后，却又全然不懂了。
　　带路的青年看到阿珏的神情，只觉得有趣，又因对自家的阵法颇为自得，自忖阿珏是看不透这个阵法的，脸上就流露出一丝笑意，阿珏觉察后，心下知道是被人发现了，正觉有些尴尬，阿白在旁边拉住她的手，笑着示意无妨。
　　三人进入一处院落，青年请阿珏在厅里坐下，有仆从上了茶，青年直接对阿白道“祖父在里面等着呢，你快进去吧”。
　　阿白站起身来，又看了看阿珏，青年笑道“你放心，我在这里陪他说话。”
　　阿珏也点头示意无妨，阿白这才转身往内间去了。
　　内间里布置很简单，一张榻，一张几，上面放着茶具。塌上坐着一位老人家，衣着简朴须发皆白，眼睛却很明亮，他一直盯着门口，此时见阿白进来，眼中现出泪光，就要起身迎上前去。阿白忙走上前行礼，抬头笑眯眯看向老人家。
　　老人家端详了阿白一会儿，说道“这么多年没回来，回家了还要用幻形？”
　　阿白笑道“不是幻形，是易容，没有药水洗不掉。”
　　老人家先是叹口气，然后才说“你坐过来。”
　　阿白自去老人家身边坐了，老人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过了会儿才说道“现在的这具身体好，没有毒。”
　　阿白微微笑着点头。
　　老人看着阿白温言道“当初族里派人过去，要带你回来，你坚持要从心中大义，必要追随共工而去。他们没有本事带不回来你，我年纪又大了出不了门，唯一能做的只有天天守着你的命灯看，期望能有转机。眼看着命灯渐息，后来竟然悬于一线绵延不绝，就知道你是得救了。百年前命灯重新大放光明，我就一直盼着你回来，不想这一等就等了这么久，真怕我就等不到你了。”
　　阿白低声说道“我也没想到还能活命，醒来后猜想是我那个坐骑把内丹抢出来放入了海中，只是才醒来时发现灵力低微，不敢在大荒里随意行走，因此这些年一直在山里修炼。才开始是没有地方寻找毒药，后来认识了阿珏，她不许我用毒，我也就没有用。”
　　老人听着不住地点头，透过窗棂缝隙看到外面的阿珏，问道“这是你新结识的朋友？这可是你第一次带朋友回家。”
　　阿白看向坐在外面的阿珏，只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老人见状又凝神往外仔细看，半晌才道“这…是个姑娘？”
　　阿白微微点头。
　　老人大喜，笑道“你找到自己的姑娘了？看你以前的样子，真担心不会有姑娘能看上你。”
　　老人高兴的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说道“你应该将人带进来，让姑娘留在外面太失礼了。还有要赶快让人准备礼物，我们要先去姑娘家拜见人家父母才行，这是对姑娘家的尊重，我们绝不能失了礼数。”
　　阿白忙制止老人道“我还没有给她讲家族的事，她只知道我是相柳，并不知道我是族中子弟。等以后我慢慢把这些事情告诉她了，你再准备提亲的事，现在别给她吓跑了。”
　　老人看着阿白连连摇头，说道“你呀，这样做可不对。你们以后是要成夫妻的，不仅要志趣相投倾心相待，首先要做的是真诚，不能欺骗隐瞒。你恐怕只对人家姑娘说是古旧亲朋，哄得人家跟你来了。以后姑娘知道了实情，即便口中不说，只怕心里也会不舒服。”
　　阿白苦笑一声，说道“世人皆道九命相柳是个大魔头，我自然要先抛出这个身份，须得她能接受的了才行。鬼方氏的子弟自然是个好身份，可我终究还是相柳。”
　　老人叹息道“世人都是把光鲜美丽的一面展现出来，不好的一面藏起来。你倒是好，先把让人怕的一面露出来，怪不得这么多年才找到一个。”
　　阿白看着外面的阿珏，唇边都是笑意，说道“找一个不嫌弃我是九命相柳都很难，找到一个愿意与九命相柳倾心相待执手同行的更不容易，自然是要费许多时间，好在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老人看着阿白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他对外面的姑娘是真心喜欢，于是点头说道“能不嫌弃你的身份，不怕你带来的麻烦，她一定是个好姑娘。你这次回来就接任族长吧，我也享两天福，过过轻松日子。接了族长位子，你再去姑娘家提亲时也显得光彩，不然我担心虽然姑娘愿意，姑娘家的爹娘可不一定会允了你。”
　　阿白去微微摇头，说道“族中兄弟众多，才干能力足以匹配族长之位的也有几个，您老人家从中挑一个就好了。以前千年我大半时间在义军那里，即便是心甘情愿也是拘束，现在只想自由自在的过，不耐这再纠缠这些事务。再则作为族长，难免会有与颛顼见面的机会，到时候被认出来了，恐怕颛顼心中一定会忌惮，四世家又添变数，引得天下震荡不安，还会给族里招来祸患。”
　　老人沉吟片刻，然后才说道“你的话也有道理，我还能再担几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们再议这件事。”
　　老人又向阿白问了阿珏的情况，阿白大致说了一下，老人没想到阿珏的身世如此凄惨，心性却如此坚强豁达，大荒中恐怕很难寻见。这样美玉一样的姑娘被阿白遇到确实不易，不禁又叮嘱了阿白一番，让他一定不能辜负。阿白却不愿意多谈论自己和阿珏的事，老人心中叹息，于是也就转了话题，对两百年来族中的一些人和事谈论了一番。
　　因为两人谈话时设了禁制，阿珏在外面什么都没听到。因阿白只说这里是故交好友的家，阿珏也不是健谈之人，只和青年客气几句就默默饮茶。庄园少来陌生人，青年对阿珏颇觉新奇，言语中打探两人究竟是从哪里来，阿珏只笑不答，要么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青年正觉得无计可施，老人和阿白走了出来，阿珏见状忙站起身，看着阿白等他引荐 。
　　阿白走到阿珏身边，对她笑道“这是我的一位长辈，你跟随我称呼祖父吧。”
　　阿珏就端端正正施了一礼，恭谨说道“祖父，我叫阿珏。”
　　老人看到阿珏礼仪标准举止优雅，就知道是从小身边人有教导过的，心里更加满意，笑眯眯地点头道“好，好，你是贵客，只是先前不知道，恐怕怠慢了。你要是不嫌弃，就陪我这个老人家一起用个饭吧。”
　　旁边青年对老人猛使眼色，老人笑着介绍“这是我的孙儿，叫峻辰。你可以叫他哥哥，或者叫阿辰也行。”
　　青年听到后有些得意的对阿珏笑，阿珏看了青年一眼，想起刚才他多方打探，把自己当傻子对待，自然不想叫他哥哥。阿白明白阿珏的心思，低声对她笑道“你就叫他阿辰。”
　　阿珏听到正合心意，对着青年展颜一笑，说道“阿辰。”
　　青年先是瞪了阿白一眼，又转头看到笑着的阿珏眼中流光溢彩、眉目生动，瞬间好像换了一个人。他不禁愣了，嘟囔道“你是一个男人，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四个人里面三个人都知道阿珏是女子，只有阿辰一个人蒙在鼓里，如今听他这样说，都觉得好笑，也都不忍着，全都笑了，阿辰更是摸不着头脑。
　　山庄里面住着很是舒服，那位老人似乎特别喜欢阿珏，庄里其他人虽然不知道阿珏身份，但看到老人的态度，愈发对阿珏照顾的体贴周到，无论吃住玩都是样样周到。不知何人授意，给阿珏院子里派的都是侍女，没有小厮。阿辰看到这样，又对着阿珏一番嘲笑，挖苦她娘娘腔，离不开女人等等，阿珏只当做没听见，根本不理他。这样几次以后，不知是不是阿白教训了他，阿辰再不来阿珏这里呱噪。
　　阿白在山庄里偶尔去会友，很多时间是陪那位老人，其余时间都是陪阿珏。他看到阿珏对阵法很感兴趣，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堆有关阵法的书给她看，还会为她讲解。阿珏想到在别人家里做客，这样看人家的家传绝学，这样很不好，让阿白赶快还回去。阿白笑说是老人让他拿来给阿珏看的，只管随便看，阿珏只好专门去给老人道了谢，然后才真的用心学习起来。
　　如此盘桓了有几个月，两人几次要离开，老人几次挽留。只是阿白还有事情要做，老人实在留不住他，这才放两人离开。临别时老人笑眯眯地对阿珏说道“你多和他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不过也许过段时间，我就过去你们那里，咱们又会见面。”
　　阿珏心中不解，却又不好询问，只是微笑不语。阿白知道老人的意思，却不好意思对阿珏解释，脸却微微有些红。
　　峻辰闻言在一旁叫道“祖父你要去哥哥那里吗？我也想去。”
　　众人都笑，倒是把离愁别绪都冲淡了。
　　两个人出了山庄骑在马上，一路往山外奔去。直到出了山上了大路，才让马匹慢下来，阿珏看着远处天高云淡，大雁南飞，心中很是畅快。
　　阿白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阿珏道“老人家很是和善，山庄的人也都对我很好，看来他们很喜欢你，这里很不错。”
　　阿白知道阿珏能在这里忍耐这么久，都是因为他。于是说道“他们更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这里，我们以后多来，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阿珏微微一笑，婉拒道“无论是什么亲友，也不好总这么打扰。这里虽然富贵舒适，我却更喜欢崖坪小院，喜欢自己的家。”
　　阿白想起老人的话，两人之间应该彼此坦诚，不该隐瞒欺骗，于是郑重说道“阿珏，有一件事我要对你说。”
　　阿珏转头去看阿白，见他满脸郑重，心中不禁疑惑，却还是说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阿白低声说道“你知道我是蛋里孵出来的吧，世人皆知我无父无母，我也一直这样认为。直到我在义军中做了军师很多年，有人找到我，说是我的亲人。他告诉我，说我的父亲是青龙，母亲是神族，父母在游历中相识相爱，后来有了我。父亲在一次大战中战死，母亲只好独自回到父母家中，最终产下一枚蛋。母亲的母族是个大族，族中势力纷杂，有人以此为借口说我是妖孽，发动了大乱，想夺取我祖父的族长之位，更是趁母亲不备将我偷了出去抛到了海里。母亲在大荒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我，悲痛之下急病去世了。在那场族中大乱中祖父的几个儿子也都战死，好在敌人也都被清除的差不多了，祖父还是坐稳了族长位置。我本不相信这个说辞，他们拿出族中用来鉴定血脉的玉鼎，我试过之后才相信。但那时我已经是世人口中恶名昭著的大魔头，自然不愿与族中相认拖累他们。但祖父一直对我多方帮助，数次让我回家，几百年间也算处出了些感情。”
　　阿珏很是吃惊，把这件事情思量很久，才问道“难道那位老人就是你的外祖父？这里就是你母亲的家？那你早先为何不说？”
　　阿白心里有些惭愧，低声说道“本来这次来，我只是为了结以前的一些未了之事，打算以后就与他们再无往来了，说了反倒给你增添烦恼。只是没想到祖父对我们如此好，确实是当家人相待了，因此觉得不能再做隐瞒，必须要告诉你。”
　　阿珏垂下头默默思量，对于阿白的隐瞒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可又想也许他真的有苦衷，两人虽然相伴了二十年，但从未提及过对方身世和家人。也就是出山以前，恢复真容后，自己才将身世向他交代清楚，他也把相柳的身份告诉了她。也许对他来说，这里只是并不太亲近的外家，原本不想多来往才不说的。阿珏想到这里，低声说道“谁家都有几门亲戚，我能明白。只是看气势，你们家族是个不小的家族吧？ ”
　　相柳见阿珏并未责怪他，脸上也没有不满，暗暗松了口气，说道“中原四世家你知道吗？”
　　阿珏点点头，说道“当然知道，赤水氏，西陵氏，鬼方氏和涂山氏。”
　　相柳微微一笑，说道“这里就是鬼方氏。”
　　阿珏又吃了一惊，心想相柳的外家居然是中原有名的四世家之一。她原本就听说果四世家与黑帝关系很深，鬼方氏更是第一个支持黑帝的。可相柳前世却是神农军的军师和将军，那鬼方氏和相柳应该是立场对立，怪不得他与外家并不亲近，之前不愿意告诉她这些事情了。想到这里，阿珏心里最后的一丝不舒服也消散了。
　　阿珏于是斟酌着说道“我听说四世家最神秘的就是鬼方氏，据说他们专研神鬼之术，有复活之能占卜之力，且有医技秘术，可死人还魂。因此鬼方氏虽特立独行，但其余三世家及黄帝、黑帝对鬼方氏都很尊重。”
　　阿白闻言微微一笑，说道“我很少回来，对这些也知道的不很真切，但所谓还魂不过是珍贵灵药罢了，族中的秘术也有一些，不过我并没有问过。”
　　阿珏想起自己那些野心勃勃的亲戚，笑道“你的这些亲戚还不错，至少现在不会给你添乱，已经算是好亲戚了。”
　　阿白闻言挑了挑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家颇有些添乱的亲戚？”
　　阿珏微微一笑，说道“管他们是谁，我只要离他们远远的不去理会，他们休想给我添乱。”
　　说完纵马向前奔去。
　　阿白忙紧追上去，说道“我们去中原，去轵邑城。”
　　山脚古道蔓延向前，路边青葱树木，其间野花烂漫，风中满是微香微甜，两人两马，满心欢快，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