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年》秋水多

5、第 5 章 归来何太迟

　　阿珏呆呆看着他，早就忘记了战斗。那人慢慢走到他面前停下，阿珏举起手，忍不住想用手去触碰下那张脸，看看这是真还是梦。那人竟然一动不动，任由阿珏去摸，阿珏碰到他的一瞬，突然回过神来，转身又要跑，却被那人一把拉住，阿珏结结巴巴说“你是神仙还是狐妖？你、你、你不会吃人吧？我这里有很多吃的，都可以给你。”一边四处看，一边又大叫“阿白、阿白！”
　　那人盯着阿珏的眼睛，伸手去掩阿珏的口，一字一句说道“不许再叫了，我就是阿白。”
　　阿珏大惊，他根本不信只想挣脱，却被那人牢牢束缚住。挣扎间两人气息缠绕，阿珏发现那人的气息确实与阿白的很像，不禁停下来愣愣看了他许久，突然指着他，不可置信地问“阿白，你是阿白？你居然是男的？”
　　阿白顿时笑了，眼里都是得意，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女的了？一直以来都是你一个人在说。”
　　阿珏依旧指着他，说道“可你从来没有否认过。”
　　相柳依旧笑眯眯地，却并不回答。
　　阿珏只觉得羞怒交加，举起拳头就对着阿白胸口打下去，阿白就站着让他打，像是纵容一个孩子。阿珏打了一会儿，看着阿白的笑更气恼了，转身又要走。阿白这才一把将他搂在怀里，禁锢住他的手，哄道“好啦好啦，别生气了。”
　　阿珏动不了，可是心里觉得什么地方好像少了点什么，另一个地方好像又多了点什么，有点慌张，又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阿白。
　　阿白就搂着阿珏那样静静站着，天上挂着满月，照着下面的这一对人影。
　　半晌后，阿白才说道“阿珏，你保证不跑，我就放开你。”
　　阿珏不说话，阿白声音里带着笑道“你想想看，即便你跑我也抓得到你，你要不回答我就一直这样抱着你了。”
　　阿珏突然觉得脸轰的一下热热的，强忍着嗯了一声。阿白放他离开怀里，但还是抓着一只手。阿珏侧着身体不看他，有点生气又有点欢喜。
　　阿白嘴角上扬，说道“明天带着我去你家见阿叔。”
　　阿珏大惊“不行！”
　　他自己都惊的不行，回去怎么给阿叔秋姨交代呀，给阿弟找的媳妇变成了个男人，丢死人了。
　　“那我们就明日一起出山。”
　　阿珏垂着头道“不去！”
　　“不行，必须去！”
　　阿珏赌气道“我现在不想去了。”
　　阿白沉默半晌，突然下定决心一把将阿珏拉进怀里，贴着他耳朵道“我不许你离开我身边，我怕把你弄丢了。”
　　阿珏觉得全身都着火了，想推开这个人，可是他的臂膀太结实，而自己的力气变得好像特别小。阿白把唇放在阿珏的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说道“咱们可是结亲了，还是你提的亲，玉佩也是你亲手给我的。”
　　阿珏强勉强争辩道“我是男的，阿弟也是男的，没人能跟你结亲。”
　　阿白强忍着唇边的笑意，低声道“你是女的，我们第一次见，我就知道你是女的了。”
　　阿珏一愣，只觉得自己太笨了，竟然那么早就被他看穿，他看着自己这么多年过来却不戳穿，还故意装傻，让自己以为是沾了他的便宜，实际上是掉进了他的圈套。
　　阿珏很气恼，脸都红了，可是在气恼里又好似有些一丝丝心慌和甜蜜。
　　相柳看着阿珏晕升双颊，心中一跳，低声说“你不是说要找个好看的吗？我觉得我就长得挺好看的，你满意吗？”
　　阿珏脸更红了，他晕晕乎乎想，我对他说过这个话吗？这话好像是说过，但不记得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谁说过了，他怎么知道的。
　　相柳看阿珏不说话，继续说道“你还说要找个受得了你的。我不仅受得了你，还喜欢你这样的。”
　　阿珏觉得自己的脸在好像着火了，又怕阿白看到，把头转得更远了一些，晕晕乎乎说道说道“不要胡说，你这样赖上我，阿弟怎么办？”刚说完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这么说不就是承认了自己是女的，承认结亲的事了。
　　阿白笑起来，胸腔的震动由小变大，笑声也由小变大，那么开怀，好像从前一世直到这一世，他从来没有这样开怀，这样满足的笑过。阿珏觉得要羞死了，阿白忍着笑道“回头我们一起给他找个好看的姑娘，给他做媳妇。”
　　阿白看着天上的月亮，自己的手被阿白牢牢的抓住，她有点忧愁有点欢喜，想自己是不想嫁人的，可是又稀里糊涂跟这个狡猾的家伙定亲了，就阿白的脾气，这个亲只怕定是赖不掉了。自己的处境这样麻烦，要把他拖进来吗？可是这个坏家伙真是长的太好看了，比原来变身的那个女孩还好看。自己还没有他好看，他会不会嫌弃自己呢？
　　月色洒在院子里，清清冷冷，两人并肩坐在小院里，阿白开始讲述自己的往事。从蛋里孵化睁开眼，无父无母无人爱护教导，在海里艰难生存，上岸后又被诱拐欺骗卖进奴隶死斗场饱受折磨。阿珏听着心隐隐作痛，不禁慢慢靠近他，后来慢慢拥住他的肩，眼泪一颗颗滴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阿白用手接住阿珏的眼泪，侧头看着她，问道“阿珏，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阿珏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说道“我心里特别难过，比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还要难过。我不是可怜你，你不需要可怜。”
　　阿白心里酸酸的，伸出手给她擦眼泪，笑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要不是想让你知道我究竟是谁，我都要忘记那些事了。”
　　阿白继续讲自己好不容易逃出了死斗场，浑身是伤回到海上，却又遇到大涡流命悬一线，这时候遇到了一位神农将军救了他并传授他修炼方法，他刺伤将军逃亡极北之地，在那里修炼百年，然后回到中原找到将军报恩，成为将军的义子，并做了神农义军的军师，与同袍并肩作战。随着阿白的讲述，阿珏眉头渐渐皱起，他一点点放开他阿白的肩膀，最后忍不住颤声问“神农义军有、有几个军师？”
　　阿白似乎知道他此问的用意，神色也紧张起来，紧紧盯着她说道“当然只有一个。”
　　阿珏大惊，问道“神农义军军师不是九命相柳吗？他、他已经战死二百多年了。你、你又是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不要骗我。”
　　阿白神色渐渐变冷，伸手抓住阿珏的手腕，把他往身前一拉，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就是九命相柳，怎么，你怕了？”
　　阿珏注视着阿白的眼睛，然后目光从他的头发，额头、眉眼脸庞嘴唇慢慢扫过，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不确定地问道“你是九命相柳？可传言中九命相柳已经死了，难道那个消息是假的？还是你是假的？”
　　阿白面色冰冷，声音更冷，说道“传言不是假的，我也不是假的。当日在海岛上我却是是死了，百年后在海底醒来，猜想应该是我的坐骑在我死后把我的妖丹抢走丢进了大海里。你既然知道相柳的名字，也应该知道九命相柳是海底妖王，只要妖丹在就还有一线生机，可以重新复活。你如今这样问，是害怕相柳吗？是不是想反悔了？”
　　阿珏根本不理会他话里的冷意，眼中迸出喜悦的光，根本没理会他的问话，而是说道“真的？你真是相柳吗？相柳可是大英雄，你竟然活着！我竟然见到了这样一个大英雄，还是活着的。哈哈，活着很好，我为什么要害怕。虽然说将军命陨沙场是常事，可是总让人心中不甘，难免扼腕叹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总有机会再展雄风以偿旧夙愿。”
　　阿珏一边说一边笑，笑完又想起听到的传言，怔怔地看了相柳一会儿，慢慢留下两行眼泪，摸着他的胸口问“他们说你被万箭穿心，是真的吗？这里疼吗？”
　　阿白看着阿珏的笑容和眼泪，阿白的心中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酸酸的热热的，直冲上来不待他控制，眼睛里已经一片晶莹。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世间终于能有一个人，会因为自己受苦而伤心流泪，又也会因为自己活着而开心流泪。”他觉得这月光再也不复近千年的清冷，仿佛有了温暖，这个世间再也没有那么空旷，仿佛瞬间圆满了。而那个人，就在他的身边，伸手就可以被他抱在怀里。
　　相柳就那样专注地看着阿珏，阿珏见他不回答，不明白他的想法，只觉得有些紧张，心想是不是自己唐突英雄了。不由慢慢撤回身体，低声说道“我听说你有九条命，以后不要那么拼了，不要把命都用掉，应该好好活着。该报的恩还的情上一世你都已经还清了，这一世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听说妖的寿命几万年，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活着，这世间除了战场杀戮，还有许多好玩开心的事情，可以多做一做。”
　　阿白唇边露出微笑，阿珏见阿白终于有回应了，想了想认真说道“阿白，生命得来不易，你答应我！”
　　相柳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他微笑道“好，我答应你。我这一世，遇到了你，是最开心的事。我会好好活着，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阿珏脸又一热，她不敢看阿白眼睛，低头道“无论有没有我你都要好好活着，生命是最可贵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的活。”
　　说罢心念一转，又问道“那我以后叫你相柳还是阿白？”
　　阿白笑“无论相柳，九命还是....，还是阿白，都是一个代号而已。陪伴你二十年的是阿白，如果你喜欢，我就做你一世的阿白。”
　　阿珏只觉得一股羞意涌上来，不禁垂下头，却还是说道“好，那你这一世就做开心自由的阿白。”
　　天已渐渐转亮，阿珏终于熬不住靠在阿白身上睡去。阿白把她抱回屋子放在塌上，自己也回到另一个房间睡下。心事尽去，他睡得分外踏实，一直到下午才醒来。他起床后叫了两声，却并未听到阿珏的回答。他心头一下炸开，心道难道她终究是怕了自己这个传说中的魔头，因此悄悄走掉了？
　　他一下子跳起来，往外冲出去，只想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问个明白。刚到院子里就听到房门的声音，他转头去看，就见旁边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少女。少女乌黑如云，只简单挽了一下，插了一根木钗，双眉英挺，大大的眼睛犹如山间清澈的溪水，往深处看却又看不到底，鼻梁□□，红唇不厚不薄，由于紧张唇角微抿。肌肤洁白胜雪柔嫩若婴儿，面庞好像是春天初开的花瓣，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少女见阿白看向自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停下脚步，就盈盈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脸上慢慢浮出红云，像是涂了最好的胭脂。她身上穿的衣服明明就是阿珏的，本是相柳看惯了的，此时竟然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阿珏就那样站着，看着阿白走过来，她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竟然有想逃走的感觉。阿白好像看懂了她，柔声说“不许逃！”
　　阿珏只好垂头站着，紧张地等待着，又有些期待。
　　相柳的目光黏在她的脸上，喃喃问“这，是你的真容？”
　　阿珏轻轻嗯了一声，恨不能把头垂得更低一些。
　　阿白仔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笑意好像春水漾开，心里有些酸，有些软，又有些甜蜜。这就是自己小心守护了二十年的姑娘，为了不吓着她，自己顶了张假脸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有把握她已习惯自己在她身边，才敢揭开男子身份向她确定那个承诺。
　　阿珏微微垂头，低声说“我说过，你若待我以真，我必待你以诚。”
　　停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以前…也是你先骗我的。”
　　阿白哈哈大笑，牵过阿珏的手把她搂在怀里，低声道“阿珏，我心里好喜欢。”
　　阿珏满脸羞红，她用拳头抵住阿白的胸膛，小声道“虽然我的事情都是自己做主，也不耐那些神族人族的说法，不过没有给阿叔秋姨见过你，你可不许、不许....”
　　阿白把头埋在阿珏肩头，笑声闷闷地传出来“我知道，我向来行事光明磊落，我必定会尊重你，待你以礼的。”
　　两个人一起做饭，阿珏向阿白交代自己身世“我父亲是原来高辛王少昊的弟弟中容，因为五王之乱，全家被屠。幸而父亲早已预感大事难成，我出生不久，因是女孩不引人注意，提早把我安置在别处，才得以幸免。就这样还是被少昊查到，幸而身边人竭力相护，阿叔和秋姨带我逃进山里。后来少昊多次派人搜索，不过大山茫茫，总算是平安长大了。现在高辛国都灭了，颛顼应该也不屑于理我会这样的漏网小鱼，最近一两百年安稳许多。”阿珏稍停一下，又说道“我虽然自小无父母相伴，不过阿叔秋姨待我甚好，从小并未吃苦。山中生活简单，我反倒觉得这些年过的很快活。”
　　阿白摸摸阿珏的头“既然阿叔和秋姨对你有恩，以后我们好好照顾他们。”
　　阿珏却又继续说“我有时也去镇子里，觉得那些人族妖族过着普通人日子，每日所求不过吃饱穿暖家人平安，很喜欢那样的日子，也想一辈子过那样的日子。闲了游历山河，累了就找个地方住一段时间。无拘无束，无欲无贪。只是我毕竟是这样的身份，只怕那样的想法都很难如愿。你在我身边，只怕会连累了你，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你还是要仔细想清楚才好。”
　　阿白却笑道“我是颛顼必杀的败军军师，你是高辛的叛逆，我们都不去找麻烦，但都可能会有麻烦，也都不怕麻烦。这样看来，我们真是样样般配.！”
　　阿珏白他一眼，有些欢喜又有些忧愁。
　　又过了两日，因阿珏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将阿白的事告知阿叔他们，阿白就给她个传音球，她发消息告知他们出去游历一段时间，不必担心安全。
　　两人都着男装，阿珏给两人易容，易容所用之物都是随处可见的草木调配，对身体不仅没有坏处还有美容的功效，而且没有阿珏配置的药水根本洗不掉，可一直保持。因为世人皆知相柳将军的满头白发，阿珏又将阿白的白发染成黑色，这样两个普通兄弟模样的人站在那里，阿白对着河水照了很久，自己都认不出里面的人，其他人更不可能认出。临出行前，阿珏指向洞中一角，让阿白挖出了不少钱。阿白刚要开口拒绝，阿珏笑眯眯道“这是我们家的钱，有钱不用非要吃苦，我可没那么傻。”
　　阿白听到“我们家”三个字，头竟然晕了一下，再看时发现阿珏已经把钱放在包裹里递到他面前。
　　阿珏说道“你可要多加小心，我没有出过远门，你要把我和钱都看护好了。”
　　阿白微微一笑，一手接过包裹，一手牵过阿珏。
　　两人回头看着爬满青藤开满紫花的崖壁，再看看上面的小院篱笆，竟都觉得有些恋恋不舍，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