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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审时局 ...

  •   审时局 重云阁
      崔命躺在黄花梨拼万字纹双环卡子花内翻马蹄腿架子床上,慢慢睁开了眼。入目是月色秋罗帐子,配着锦带银勾。
      “你可算是醒了。你若是再不醒,我就得考虑考虑挖个坑,把你埋了了事。”
      槐书坐在床边的双螭龙如意纹圈椅上,手里捻着老沉香十八子手持,正阖眼小憩,听见崔命醒了的动静,开口道。
      “老大那边怎么样了?”
      崔命用手肘撑着起身,看着槐书。
      “还等着你呢?早完事了。”
      槐书睁眼,将半边身子倚在扶手上,手中的手持在捻动中发出木质的撞击声。
      “槐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几珂是娄主的左膀右臂,忠心耿耿。为何娄主会杀了他?”
      崔命对此很是不解。
      槐书一听,笑了,“那你知道,一个人若是太忠心,在有些上位者看来,像是什么吗?”
      崔命自然是不知道的。
      “对他们而言,为他们披肝沥胆的人,和一条忠心贯日的狗,没有区别。”
      “他们的命,或许还不如一条听话的、能讨主人欢心的狗值钱。”
      “娄雨汀,他一个欺师灭祖、罔顾人伦的人,你能指望他会做出什么品行高洁之事?”
      槐书是当真厌恶娄雨汀,平生积累的为数不多的脏话,全用在了他身上。
      “可他毕竟是祈时的主要缔造者……”
      崔命还在那儿小声嘀咕。
      “那你便出去看看,放眼整个祈时,能正眼瞧他的人有几个。”
      槐书说完这句话后,就再也没理过崔命。只是靠在圈椅上,自顾自地打起盹来了。
      窗外,一只乌鸦停在梧桐的枯枝上,血红的眼睛盯着屋内心思各异的两人。过了好半晌,才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祈时纪祈时厅
      “事情都办妥了?”
      娄雨汀站在玫瑰彩绘玻璃落地窗前,摇晃着手中的纯银鎏金玫瑰雕花高脚杯,猩红的液体在酒杯中荡漾开来。
      “大人,放心。审时局的人很会来事,几珂已经被转送到转时局了。”
      鸦青笒在娄雨汀身后毕恭毕敬地站着,头低得很低。
      “废物!”
      娄雨汀忽地转身,鸦青笒还没反应过来,促不及然地,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我让你们把几珂送到审时局,就是要借他这把火,把一早埋在审时局里的引线给点燃了。”
      “结果呢,因为你们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废物!我煞费苦心布好的局被毁得一干二净!”
      “这才几天,人就被送出审时局了?!”
      鸦青笒依旧是那个姿势立在那儿,一言不吭,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我在问你话!”
      娄雨汀猛地提高音量,酒杯中的液体撒了出来,飞溅到鸦青笒的脸上,乍一看,像是脸上开出了红艳的玫瑰花。
      “大人,我以为,我以为您只是想把几珂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审时局处理。所以……”
      鸦青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沉默。
      “你以为?”
      “小笒,你要明白,你只是我的下属,不应该揣测我的想法,更不该替我做决定。”
      娄雨汀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可鸦青笒清楚,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是个乖孩子,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鸦青笒还是心有余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娄主的性情变得越来越怪,饶是跟在娄主身边的旧臣,也猜不出娄主在想些什么。
      如今,娄主竟然想打破三权分立的局面,将审时局收入囊中。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祈时纪审时局 方壶胜境
      时迁给对面坐着的花满谿斟了一杯“秋月桦”,银绿的茶水在杯中倒映出花满谿那张未施粉黛便已美得人神共愤的脸。
      “出了什么事,一直皱着眉。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脸上长皱纹变丑了,可别哭着来找我,我也没法子。”
      时迁坐回蒲团上,拿起茶杯,呷了一口。
      “你可盼我点好吧。”
      花满谿笑骂道。随机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今年的‘秋月桦’怎么同往年的不一样了?”
      “不仅是‘秋月桦’,清竹饮也变味了。”
      时迁说着,看向花满谿,两人对视,心下了然,至于为何,都是心知肚明,自然是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这哪是茶变了,分明是种茶的人变了。
      山涧的秋风夹杂着寒意,竹亭的八角飞檐下挂着的檐铃,在秋风中呜咽着,衬得今年的秋天更萧瑟了。
      “时迁,你实话告诉我,几珂将军是怎么死的。以他现如今的地位,谁敢动他。”
      “依我看,你都这么问了,想必也应该猜到了,除了那位,谁敢动,谁能动。”
      又是一阵无言。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时迁看着已经见底的茶杯,摩挲着杯沿,“还能是为什么,因为几珂看过他最落魄的样子,见证过他做过的所有违背道德伦常的事。他若不杀了几珂,难道等着这些龌龊之事公之于众的那一天,被万民唾弃吗?”
      “花姐,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怎么会容忍自己圣洁的形象存在污点。对于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不仅要让那些知道的人烂在肚子里,还要让他们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
      “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就是让知道秘密的人永远闭嘴。”
      花满谿补充道。
      “你看,你我都知道的法子,他会不知道吗?”
      “可是……”
      “花姐,不管几珂为他立下了如何的汗马功劳,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块助他君临天下的垫脚石。”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时迁说话的语气如常,仿佛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他怎么敢!”
      “他有何不敢?”
      “你忘了,他不仅敢杀人,他还敢弑神。”
      花满谿不再说话了,这件事,是整个祈时纪心照不宣的秘密。
      娄雨汀之所以能够有如今的地位,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亲手杀死了祈时的最后一位掌管时间的神明——巫时。也是娄雨汀的师父,把他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师父。
      娄雨汀这一刀斩断的,不仅是过去与未来,还是他们多年来的师徒情深。
      而光是“弑神”这一项罪名,就够他娄雨汀死一万次了,怎奈何“群雄逐鹿天下变,支离破碎帝都空”,娄雨汀在下属的拥立下成为祈时新一任掌权者。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去治新王的罪。
      故而,这件事非但没有人再进行抨击,反而成为世人津津乐道的英雄事迹。
      “只是可惜了。那时的他太过年少轻狂,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忘了,巫时是神。”
      “神不仅仍存于世间,更永存于人心。”
      “他可以毁掉一个人,却摧毁不了一个人的信仰。”
      “在那场战役中,他看似是赢了,其实输得一塌糊涂。”
      他以为自己推翻了神明对凡人的统治,却没察觉,他正头也不回地,走上神化自己的这条不归路。
      可惜,他终归不是神。
      真是可悲又可笑。
      嘴上说着神明已死,却又迫不及待地将自己供奉为新神。
      时迁翻手将已经冷掉了的茶水倾倒在茶盘里,“花姐,茶凉了,我去沏一壶新的。”
      待时迁走远,花满谿开口道,“人都走了,还躲着呢。”
      闻言,祈归从竹林中绕出来,此时的他,与平时判若两人,一身的疏离感,那双丹凤眼里尽是凉薄。
      “你当真要由着他去?”
      花满谿单手撑着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戏谑。
      “娄雨汀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是吗?”
      祈归把玩着从茶几上拿起来的薄胎素烧羊脂玉白瓷罗汉杯,对时迁的做法不置可否。
      “这套茶杯太俗了,下次要送,就送‘冱埏’的‘玉壶春’。”
      “祈归你长得美,想得也美,他们家的‘玉壶春’早几百年前就已经停售了。我是要去他家的柴窑里扒拉一套出来给你吗?”
      花满谿慷慨地送给祈归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家的柴窑你自然是找不到的,你去一趟‘冱埏’管辖的潽鶸阁,那里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花满谿很敏锐地捕捉到祈归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潽鶸阁……”
      “我好像听人提起过。”
      “你实该听过,当年花箬就是在潽鶸阁遇到了时楷。”
      祈归看着从罗汉杯中透出的光,像是往昔的朦胧岁月,蒙上了一层薄纱,叫人再看不清从前的模样。
      “花满谿,我想你应该清楚,刑时局对整个祈时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不能成为个人统辖、御下的工具。”
      “眼下很多事都变了,就像淮安的雨,一直在下,可淮安已经不是那座安静僻远的小城了。”
      我们改变不了历史。
      但我们可以改变当下。
      花满谿明白,娄雨汀早已不是那个会躲在巫时身后,眨巴着干净澄澈的大眼睛,怯生生看着她的小孩儿了。
      那个孩子,随着巫时的死亡,永远地滞留在了雁狁山上,被那终年的大雪掩埋了一层又一层,再也找寻不到。
      他忘了他曾对他许下的承诺,他和巫时,终是分道扬镳,此生不见。
      “我明白了。”
      花满谿起身,抚平旗袍上的褶皱。
      “以后别喝娄雨汀送来的茶了。”
      “你怕他下毒?”
      “你总不会认为,一个日日与红酒作伴的人懂得品茗吧。”
      “你说得对。”
      送走花满谿,祈归回到谙浨水榭,时迁已经用昨儿年的雪水煮好了茶。
      “花姐回去了?”
      看似是疑问句,实则是肯定句。
      时迁拿起茶壶,沿碗边轻缓画圈注水,然后将温器水倒入公杯,接着投茶入碗,利用余温热气醒茶,合盖上下摇香三次,再将公杯里的水注入茶杯温茶,把剩水与温杯水弃入水盂。
      随后注入沸水,盖上盖子快速倒出茶汤,温热十秒后再开盖注水,接着用公道杯分茶,每杯七分满,最后右手持杯,拇指和食指捏住茶碗,中指托住茶碗底部,其余两指内扣手心,将茶递给祈归。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人看了,甚是赏心悦目。
      “主子,这次的‘秋海棠’叶底红匀,茶汤醇厚。甚好。”
      “那是自然。”
      “槐书办事,你难道还不放心吗?”
      时迁端起茶碟,揭开盖子,看着茶叶在茶汤里飘摇。
      “话说回来,花姐那边你是怎么应付的,依我对她的了解,若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是绝不会放弃的。”
      “还能怎么说呢?总归是不能把娄雨汀的事全都说与她听。有些事,他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时迁正欲饮茶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祈归,“你这是铁了心想让他们公事公办,别对娄雨汀动恻隐之心。”
      “主子,娄雨汀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祈归放下手中的茶杯,从乾坤袋中拿出一袋用油纸包着的栗子糕,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摆放在青花瓷碟里。
      “我知晓,这世上不是所有可恨之人都有可怜之处。他娄雨汀既然已经犯下了这弥天大罪,就应当接受惩罚。”
      “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迁拿起一块栗子糕放入嘴里,绵密的糕体在口腔化开,浓厚的栗子香气瞬间充满了鼻腔,舌尖在这此期间尝到了丝丝甜味。配着茶吃,竟不觉腻人。
      “这样也好,娄雨汀如今毕竟还是祈时的掌权者,若是无凭无据给他安上一个离经叛道、杀师灭神的罪名,世人怕也是不认账的。”
      祈归点头。
      “那我就让槐书去准备准备,趁着最近空闲,这事儿就尽快办妥,以免夜长梦多。”
      “好。我都听你的。”
      祈归笑着回道,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
      “别贫,你也回去好好想想,进去了我们该怎么做,毕竟熟人太多了。”
      “主子放心。”
      祈归将剩下的茶水全倒入水盂,站起身,朝时迁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
      时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想起他刚才倒茶的画面。
      谁家下属敢当着领导的面,把领导沏的茶给倒了?
      平日里一口一个“主子”叫得勤快,但祈归心里终究是不肯承认他时迁是自己的主子。
      也难怪,时迁虽是审时局的第一把手,可不论祈时出了什么事,他都不会站出来,只是远远地望着,生怕惹火上身。
      而祈归,一直信奉“在其位,谋其职”的道理,这和时迁的做法南辕北辙,若不是时迁确是有几把刷子,他都得怀疑时迁和娄雨汀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才能把时迁捧到如今这个位置。
      “你也觉得,我该入世了?”
      时迁用手指勾了勾站在茶几上,歪着头看他的乌鸦的下巴,笑了。
      “娄雨汀那边怎么样了?”
      那乌鸦扑棱一下翅膀,娄雨汀和鸦青笒的对话就显现在时迁眼前。
      时迁瞧着,脸上的笑意更甚,眼睛弯了起来,细细一看,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不是胜券在握的喜悦,而是意料之中的权谋。
      “鸦青鸴,你做得很好,至于鸦青笒,你若能策反她,她也就不用死了。”
      鸦青鸴看着眼前这人,心底隐隐生出了恐惧,时迁看似置身事外,其实他才是掌控着事情走向的,幕后真正的操控者。是他,把娄雨汀引导着,走上了这条路。可是,为什么呢?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风过,时迁手中的茶也冷了,时迁低头,看着已然沉底的茶叶,收了笑容,只是微微勾着嘴角。
      “就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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