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远处的 ...

  •   远处的云雾轻拂过黛山,金色的晨阳点缀其间,有风经过停在窗边。
      少年坐在山间的竹亭中品茗,透过阅时镜看山脚下的人们忙忙碌碌,有些人闲得日进斗金,有些人忙得穷困潦倒。
      有时候,见得多了,倒是当真品清了“世间百态”这个词。
      “祈归,今年的清竹饮好像苦得有点过头了。”
      少年将手中的茶杯放回茶几上,轻微地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满。
      “主子,这是今年‘遣钺’孝敬审时局的,同原先的清竹饮自是比不得的。”
      祈归端来一盘茶点,笑着对少年说。
      “什么时候审时局也开始走官场这一套了?”
      少年起身,掸了掸披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该回去了。”
      一只乌鸦从一旁的竹子上飞下来,落在少年肩头,收了翅膀,冲着祈归歪了歪头。
      “是。”
      祈归跟在少年身后,噙着笑。
      祈时纪审时局
      “老大,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的头都要被那个老野夫给当作萝卜拔了!太吓人了……我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一个武将啊!老大,你要为我做主啊!我要是死了,谁给你当牛做马扫大街啊……”
      崔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少年披风上抹,末了还用披风擤了一下鼻涕。好好一件披风,愣是被他用成了抹布。
      “你现在最好是把嘴给我闭上。否则不用等那个武将出手,我倒是可以给你个员工福利,直接给我滚去转世投胎当畜生。”
      少年把崔命的头推远了些,一脸嫌弃。
      “老大,你竟然嫌弃我!更难过了!我现在就要在审时局的大厅里阴暗扭曲地爬行!”
      崔命在一旁像只聒噪的鹦鹉,确切地说,他本来就是一只成了精的鹦鹉。
      “你真的很吵。”
      少年反手就是一个禁言咒,打得崔命眼冒金星。
      “槐书,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来说。”
      顺着少年的视线望过去,是一位身着菉竹色忍冬夔龙纹燕羽觞圆领袍的青年。
      “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左不过是一位将军不满我们的审判结果,闹了起来。这放在审时局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坏就坏在,他是和娄主一起打天下的功臣。这样,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了。”
      “怎么,同样都是人,活着的时候要分个三六九等,即便死了也得评个高低贵贱不成?”
      少年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槐书知道,他家上司不高兴了。于是朝少年深深地作了个揖,“很抱歉,至少现在在世人的潜意识里,是这样的。”
      “好。”
      “意思就是,会这么想的,都是活人。巧了,我审时局不管活人的事,专管人的身后事,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自己说了不算,旁人说的也不作数。”
      少年顺了顺系在胸前的披风飘带,笑道:“我说的才作数。”
      槐书没有说话,他很清楚,少年说的是真的。所以,他很识趣地退开了。
      “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位将军。”
      于是,一行人来到“囚渊”的入口处,一座长得青面獠牙的鬼王雕像伸出手,拦住了他们。
      “闲杂人等,禁行。”
      少年抬起头,看了那座约莫十丈高的雕像,笑了。
      “崔命,你俩该洗个澡了,咱们自己人都不认识你们了。”
      “我昨儿才沐了浴,焚了香。”
      槐书站得笔直,根本不管身旁的崔命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崔命:“……”
      敢情这是在说,他崔命八百年没洗过澡了是吧?
      他呸,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介于少年他惹不起,槐书他骂不过,只得把怨气都发泄在那鬼王身上。
      “淳狎,你是真的瞎,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我们是谁!”
      淳狎低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们,摇摇头。
      “你们究竟是谁,我没见过你们。”
      崔命一听这话,直接炸了。
      “我们是谁?你竖起你的耳朵给我听清楚了!老子是你爹!这是你爷爷!”
      他还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槐书。槐书脸上的表情很是好看,像在说,你人还怪好的嘞,我还得谢谢你咯?
      “还有他,他是你祖宗!槐书不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了,槐书在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不知道多少年了!我看你真的是有眼无珠!得罪了这位爷,你就等着碎成一堆渣渣吧!长得鬼迷鬼样,你是心高气傲,认不得这祖宗,你是生死难料!”
      崔命小嘴一顿输出,叭叭个不停,淳狎懵了,槐书服了,少年烦透了。
      “祈归,今天晚上加餐。”
      “是。”
      祈归笑得一脸阳光。
      淳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结果这一拍,它裂开了。
      是的,物理意义上的裂开了。一道裂痕从它脑门一路裂到它胸口。
      一道委屈的闷声传了出来,“时迁大人,对不起。我裂开了。”
      时迁知道,“对不起”是因为它没认出自己的顶头上司,“我裂开了”是在陈述事实。
      “嗯,我知道。待会儿让槐书把你修一下,应该还能用。”
      时迁觉得自己向来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只是崔命好像不这么认为。有些时候,不被下属理解,也是一种痛苦的事情。
      “主子,我是个读书人,修缮雕像这种事情,您还是寻一个专业的好。”
      槐书想不明白,自家主子怎么会想到让他一个铁锤都拎不起来的白斩鸡,去修好一座十丈高的鬼王。
      “槐书啊,老大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不会修就学呀,你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读书的不是吗?”
      槐书听了崔命这番话,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既然槐书你在这方面不擅长,那就去寻个会做的吧。”
      祈归可不惯着崔命。这只鹦鹉精烦人得紧,得找个人好好治治他。
      “那就劳烦崔命小友了。”
      槐书朝崔命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不,不是,我也不会啊……”
      “那又怎样呢。不会可以学啊。”
      槐书把崔命抗议的手给生生压了下去。他脸上的笑容在崔命看来,真的是来催命的。
      好家伙,给槐书挖的坑,结果自己摔进去了。
      “行了,正事要紧。”
      时迁着实不想再搭理这两人,扯了扯有些乱了的披风,走了。
      “主子。”
      祈归快步跟上去,俯身在时迁耳边说了句什么。
      “你让他先等着,若是等不及;这事也就罢了。”
      “是。”
      时迁看着脚下的深不见底的山崖,双手捏了个诀,一阵天旋地转,四人才算来到“囚渊”真正的入口。
      “啊啊啊!”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崔命抱住身旁的槐书,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崔命!”
      时迁实在是受不了崔命时不时就仰天长啸,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他整得神经衰弱。
      “老……老大,有……有猫……”
      乍一看,崔命的脸色白得和死了八百年的鬼一样。崔命现在可顾不上什么面子里子了,死命抱着槐书不撒手。
      “祈归。”
      时迁唤了他一声,祈归便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两条小鱼干,然后顺手朝前方拦路的长毛玳瑁猫一抛。那长毛玳瑁猫也不客气,一跃而起,将两条小鱼干收入囊中。
      四人看着玳瑁慢条斯理地解决掉小鱼干,末了还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那玳瑁抬起头,细细地瞧了瞧在秋天就披上披风的时迁,慢悠悠开口,“时迁大人,您这身子骨,真是愈发的不中用了。”
      “槐书,猫……猫开口说话了。见鬼了,我真的是见鬼了……”
      崔命像一条破破烂烂的毯子挂在槐书身上,随时都会滑落下去似的。
      被他当作衣帽架的槐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大发慈悲地捞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成为一团瘫在地上的肉饼。
      “行了,五角,别吓他了。否则他将成为审时局有史以来第一个被猫吓死的员工,到时候,审时局会沦为整个祈时界的笑话。我可不想以后人们一提起审时局,想到的不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我,而是被一只猫吓死的鹦鹉精。”
      说到这,时迁嫌弃地看了一眼被吓得半死不活的崔命。
      “他怕我也是应该的。”
      五角漫不经心道,“我两百年前当着他的面,抓了三只鹦鹉吃。”
      “……”
      “……”
      “……”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好比你亲眼目睹一头老虎叼来三个活人,并且当着你的面把他们拆吃入腹。心里可不得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看见老虎都会有应激反应。
      真是难为崔命了。
      槐书心想,自己真是罪过,心怀愧疚,属于半夜醒来都得扇自己一巴掌的那种。
      他低头瞧了瞧崔命,叹了口气。
      “主子,崔命这幅样子怕是不便面见几将军,我还是先扶他回去,安顿好后再来寻你们。”
      于是,槐书拖着被吓到魂不守舍的崔命,开了一个传送阵,一步三顿地朝着重云阁走去。
      “老夫告诉你们,我现在再不济,也还是战功赫赫的建朝将军。你们如此怠慢,也不怕娄主知道后摘了你们的脑袋。”
      时迁和祈归刚走到暂押几将军的房间门口,就听见他愤怒的控诉声。
      时迁看着墙上挂着的乌木鎏金牌上写着的“禁止喧哗”四个字,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按耐住自己的脾气,有教养地轻叩了三下木门,停顿了一下才进去。
      里面的下属见来人是他,就跟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感动得都要哭了。本以为这位几珂将军是个好相与的,结果一见面,就把他们数落得体无完肤。不是嫌弃审时局的服务态度不好,就是挑他们工作上的刺,说什么在审时局工作,竟然不懂得行官之道,脑子不灵活,不会讨上位者的欢心。
      天知道,他们那位顶头上司上司有多讨厌阿谀奉承、谄媚逢迎的官场风气。就这么说吧,在这方面有一点天赋的,连审时局的大门都进不了,更别说那些天赋异禀的,自然都去了祈时厅当差了。
      “省确,你先去忙别的吧。”
      时迁看他那副被蹂躏到生无可念的凄惨模样,就知道他们被几珂刁难得不轻。
      省确听到时迁的这句话,真真儿是如蒙大赦,卷起桌上的文件夹一溜烟地跑了。
      待他走后,时迁拉开几珂对面的椅子坐下,端起祈归刚刚沏好的玉壶春,用茶盖刮了刮浮沫,摒住茶叶,浅浅抿了一口。这一套动作他做得不慌不忙,心平气和。
      他对面的几珂可坐不住了,在桌上猛的一拍,一块上好的红木桌瞬间裂开,木屑扑了时迁一脸。
      几珂冷哼道:“时迁大人,老夫可不像你,有如此好的兴致。”
      “你们最后商议出来的结果是什么,说!”
      时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几将军,我觉得,有件事您务必得想清楚,您现在在谁的地盘上,同谁说话。”
      “时迁,我告诉你!我是祈时的开朝将军!得罪我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几珂暴起,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时迁把茶杯递给身旁的祈归,缓缓起身,直视着几珂的眼睛。
      “你的功绩不是你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资本。”
      “任何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举止背后,都有一种亟需隐藏的自卑感存在。”
      “那么请问,战功赫赫的几将军您,在自卑些什么?”
      “你!”
      几珂语塞,对着时迁怒目圆睁,却是好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
      “您不知道说些什么?没关系,我替您说。”
      “您年少成名,是常胜将军,您的战绩被人们广为流传,传得神乎其神,您本人也是名垂青史。”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可惜,世人膜拜您太久了,久到连您自己都将自己加封成神了。”
      “日子久了,您真以为自己是神了?笑话!当今的祈时,根本不会有神明存在!”
      时迁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大了。
      “当今的祈时,只有一位被世人承认的造物主,很遗憾,那不是您。”
      “可是您明明心有不甘,却无法反驳,为什么呢?因为那人出身比你好,比您更受世人爱戴,这样您只会觉得,您天生就该是那人的下属,是那人登上王座的垫脚石!”
      “这自卑阴暗的种子,在您开始仰望那人的时候,就已经深深扎根在您的心里了。世人的舆论声评,只不过是在给这颗种子浇水施肥,让它长得枝繁叶茂。”
      “荒唐!你休要在这信口雌黄!”
      几珂现在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恼羞成怒。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想必您定是比我更清楚。”
      时迁重新坐回黄花梨透雕背板圈椅上。
      “你就不怕今天的事传到娄主耳朵里。”
      几珂似有些妥协,也坐了下来,看向时迁的眼神里带着不解。
      “您不必拿娄雨汀来压我。祈时厅,刑、法、礼、监、书、工、吏、安、民、转十时局和审时局三权分立。娄雨汀是祈时厅的人,犯不着因为你和整个审时局对着干。”
      “审时局的历史比祈时纪的历史还长,若真是要论威望,祈时厅如何能比得过审时局?”
      时迁漫不经心地理着披风上的浮毛,从始至终没分给几珂一个眼神。
      “几将军,我得给您提个醒,您现在已经死了。审时局不管活人的事,祈时厅和其他十时局也不能管人的身后事。”
      “娄雨汀现在已经护不住您了。”
      几珂听到这番话,好像才如梦初醒,是啊,他已经死了,生前的荣耀已经与现在的他没有关系了,而时迁,也不关心他生前是谁,有什么功绩,于他而言,自己和那些死后等着转世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我……”
      “这是您的最终判决书,还请您过目。”
      祈归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几珂。
      那卷竹简估摸有两米多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几珂的生平,以及,最后的判决。
      综上所述,经审时局决定,判几珂两百五十三年有期徒刑,囚于刑时局炼烨阁〔26-74〕号房间。祈时纪506年3月27日在转时局〔80-93〕号房间进行随机转世。
      “几将军,要是没有异议,就和刑时局的工作人员去吧。”
      祈归对着几珂作了个揖,静静地等着几珂的下一步动作。
      “好……”
      “这几日给诸位添麻烦了,着实是对不住。”
      几珂回以祈归拱手礼,也朝时迁行了一礼。时迁起身微微躬身受了这一礼。
      “几将军,此次一别,将永不相见,望将军多多保重。”
      “多谢时迁大人。末将告辞。”
      几珂走了。
      秋风裹挟着寒意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离开了,再也找不到了。
      “主子,您没告诉几将军,他的死因是他杀。”
      祈归陪在时迁身边,替他拢了拢披风。
      “我要怎么开口,告诉他,他是被他最仰慕的娄主杀死的?”
      “祈归,这太残忍了。他已经死了,就不要再听到这么令人寒心的消息为好。”
      “别让娄雨汀的下作手段脏了一个忠臣的轮回路。”
      “祈归,天底下的事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的,有些事,只要没有说出来,只要我们不知道,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秋风卷起满地的落叶,叶子们在空中画着旋儿,最终也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只是原先的地面已经再没了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