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伊面》眼小聚光

3、第二碗 鸡蛋炸酱面

　　时间如流水般在指尖溜走，日子不慌不忙的过着。夏天到了，雨季开始了。北方的雨总是这么让人措手不及，这天午后，突然狂风大作，卷起了地上的尘土，纸片，树叶，乌云瞬间布满了天空，又一声霹雳，震耳欲聋，吓人一哆嗦，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从空中打落下来，雨连成线，像一根根灰白的绳子从天空落下，天就像破了个大洞，雨水从四面八方倾倒下来。狂风骤雨把面馆的门吹得吱吱作响，不时的自己还大张大合，老板娘赶紧出去关门，突然看见屋檐下有一个瘦小的老妇人，穿着清洁工特有的黄色马甲，驼着背倾斜着身子躲避着风雨，下身旧的裤子和鞋都已经湿透，旁边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有个大扫把。老板娘赶紧大声说：“雨太大了，您进来避避雨吧！“不用，不用，我身上脏，别把你这整埋汰了！”老人执意不肯，这时一道耀眼的紫色闪电在空中劈过来，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老板娘不由分说就把老人拉进来，然后反锁上店门，一下子把风雨隔绝在外面，店里安静了不少。

　　老妇人局促的站在门口，搓着双手，身上衣服滴下的水在地板上画了个圈。老人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皱纹满面，不安的用东北口音说道：“看我把你这嘎达干净地都整埋汰了！”“没关系，现在不是饭点，没人，外面雨那么大，您就多待会，这夏天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老板娘说着，然后走到收银台翻出一件印有她们面馆标识的服务员穿的全新的体恤衫还有一条干净毛巾，走到老人面前说：“您去厕所换上吧，都湿透了，回头再感冒！”“不用，不用，姑娘啊，我穿了就脏了！”老人惶恐的坚决推让着，“您别客气，我们这就是宣传品，刚开张的时候还在路口免费赠送呢，您就回头多穿，这样在马路上干活时就相当于给我们做广告了，您不找我们要钱我们就知足了！”老板娘婉转的把衣服塞到老人手里。老人将信将疑的进了洗手间换了出来，天蓝色的体恤衬的老人气色好了很多，老人用手抚着衣服上的褶皱说着：“真好看，我都好几年没穿过新衣服了！”“没事，过两天我再送您一件，两件换着穿，天凉了我们还有长袖，您天天穿着给我们做广告，我们还得谢您！”

　　老板娘一面说着一面把一杯热茶递到老人手里，拉老人在凳子上坐下，“听您口音是东北的吧！”“是啊，是关外那嘎达的，吉林梅河口的，我们那种大米，老好吃了。我和老伴儿在家种几亩地，就一个儿子，技校毕业，学电工的，有手艺，一直在外面打工，一年也能挣点钱。儿子自个有本事，找媳妇儿没用我们操心，俩人是初中同学，知道咱家条件一般，也没要彩礼，顺顺当当就把婚给结了。后来又给我生了个漂亮的小孙女，可稀罕人勒，儿子媳妇儿在外面打工，我们给他们在家带带孩子，种种地，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儿子媳妇儿说好好干，回头也在城里买房，给我俩和孩子接出来，这一家子有老有少，和和美美，你说这日子不挺好吗，我也知足，可是三年前啊，我记得也是这么个大热的天啊，儿媳妇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妈你快来吧，志勇不行了，动不了，吓得我扔下家伙事就到了城里，一到医院啊，看到我那一米八几的大儿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身上都是管子啊，哪也动不了啊，就眼能转，看见我，儿子着急就哭啊，我就问大夫我儿这是怎么了，大夫说是长了个瘤压迫了脖子上的神经，得动手术，说手术费高还有危险，咱那还做不了，还得去长春做，我一咬牙说得做啊，我就是砸锅卖铁，卖房子卖地，卖血也得救我那苦命的儿啊。妹子你是不知道，那一阵啊，我一辈子流的眼泪都流完了，一辈子给人说的好话都说尽了，求的人，舍得脸都舍了，我要是能用我的命换我儿的我都愿意啊，大妹子，你知道吗？”老人伴着雨声说着自己的故事，“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当妈的心啊！”老板娘哽咽着说着，窗外的暴雨还在下着，“不管借了多少钱吧，手术终于做了，大夫说还挺成功，但是还得看恢复的情况，城里是呆不了，我就把儿子，媳妇儿都接回老家，咱农村空气好，吃的都是自己家种的，没污染。回家以后啊，我把我们亲家两口叫到家来，告诉儿媳妇你愿意打离婚就打离婚，儿子这样了，你还年轻咱不能耽误你，咱家也不能拖累你，儿媳妇儿一下就给我跪下了，哭着说啊，妈呀，我做的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可不能赶我走啊，我男人孩子都在咱家，我哪也不去！亲家也说，家里男人一病就跑那不是人干的事，她闺女要是跑他们就逮回来打折腿，你说都是好人啊，就是咱儿子不争气，拖累人家姑娘啊！儿媳妇儿在家种地，照顾儿子，孙子，我寻思咱家地也不多，儿媳妇有娘家搭把手，辛苦一点也忙的过来，我们两口出来挣钱得了，要不儿子药钱，孙女上学，还有那么多帐，什么时候才能还上啊，正好我有个远方姨妹在这，介绍我和老头在这做清洁工，包住不包吃，每月两千一个人，我们就过来，三年都还了十几万的帐了，在农村可还不上!“说到最后，老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时店里正在做晚上的面卤，一股股香味飘散过来，老人不由自主的吞咽一下，说：“你们这做面，有咱东北的鸡蛋炸酱卤吗？这好，简单好做，还香，不光能拌面条，还能卷饼，蘸馒头，蘸生菜，蘸大葱，嘎嘎的香啊！”“有，有，我们刚好要添这个卤，一会儿做好了你试吃一下，给我们提下意见。”老板娘一边连声说着一边走进了操作间，问：“鸡蛋炸酱好了吗？好了再煮碗面，让阿姨尝尝给我们提提意见，我们好改进！”“老板，咱们这没有鸡蛋炸酱啊！”西北小伙小声说着，老板娘一皱眉，给小伙来了个眼神，小伙马上明白，麻利的说：“马上就好！”

　　一会儿，一碗香气扑鼻的面端上了桌，白色的面条上面，金黄的鸡蛋和褐色的酱融为一体，，油汪汪的，香喷喷的，旁边绿色的切的细细的黄瓜丝散发着清香，让人看了食欲大开。老人看着这碗面，赶紧站起来说：“不行啊，我就随口一说，我不饿，刚吃了饭，我得走了，还有许多活没干呢！”“您坐下，听我说，我们前两天有客人点这个，我们做了，客人不满意，您是东北人，给我们提提意见。”老板娘把老人按下，把筷子递到老人手里，“您就好好尝尝，然后告诉我们差在哪，我先去后厨帮忙，您慢慢吃！”老板娘来到操作间，隔着玻璃看见老人大口吃着，赶紧帮忙做菜。一会儿，老人吃完拿着碗来到操作间门口，老板娘赶紧出来问：“您吃好了，怎么样啊？”“味儿挺好，酱重，油重，鸡蛋也是正经笨鸡蛋，就是在咱家做的时候起锅的时候再撒把鲜葱末，这味儿才窜呢!”老人认真地回答，“哟，这下我明白了，我说差哪了，原来差在这把出锅的葱上了。可得好好谢谢你，阿姨！”老板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时，雨停了，天也晴了，雨后的天空透明湛蓝，清新的空气汇成一朵朵白云，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洁，干净，连老人装垃圾的车都露出了可爱的黄色。“我得赶紧走了，得去扒下水道的篦子了，肯定都让树叶子，塑料袋给堵了！”老人赶紧出门说到，“行，您慢点，回头天儿不好的时候您就进来喝点水！”老板娘边帮老人推门边说着。

　　从此以后，店里的人除了在门口放垃圾袋以外，还把店里的包装箱，酒瓶，饮料瓶收集起来，放在门口，让老人一起收走。然后隔三差五的就在晚上叫住老人，把炸好的一瓶鸡蛋酱或者卤好的肉食挂在老人车把上，告诉老人店里的菜不过夜，他们店里也吃不完，扔了可惜，让老人帮忙消化掉。老人也尽心尽地打扫着街上的卫生，收着垃圾，有时看到面馆门口没有垃圾还会进去问一声，门口有乱放的共享单车就会主动摆放整齐。平凡的日子里人们相互温暖的生活着。

　　这天下午，忙碌的中午过去了，老板娘正在帮忙收拾，老人推门进来了，“阿姨来了，吃了吗？没吃给您下碗面？”老板娘招呼着，“没吃呢，大家伙吃了吗，我今天过来请大家吃饭。”老人喜气洋洋的说，“不用，我们吃过了。今天您发财了，是不是捡到大钱包了，咱还得交给警察，上回您捡条金项链人家失主不还送个大锦旗吗？”老板娘逗着老人，“咱捡了钱包能不还给人家，别看咱穷，不贪那不义之财，我今天来是想请大家伙吃顿饭，我该走了。这不现在政策好，带领咱们脱贫奔小康，咱家情况在屯子里是重点帮扶对象，上面下来的干部一对一帮咱家，国家免费给咱家建了两个木耳大棚，村里成立了合作社，咱家大米按照什么绿色食品统一标准种植，还做成礼盒，贴上标签，出口的老远呢！儿子可以站起来慢走两步了，见天坐在轮椅上直播卖货，卖俺们那嘎达的大米，木耳，山货，说现在是网红。儿媳妇儿忙不过来，打电话让俺们回去，说现在农村日子好了，家门口就能挣上钱，到年底俺家帐就都还清了。让俺俩别再外面这么辛苦了，赶紧回家吧，说实话我早想回家了，早想俺们屯子里的老姐妹，想东北的雪，想俺家的大炕啊，俺们那嘎达夏天哪有这么热，出来快四年，为了省钱，我和老头儿连过年都没回过家，也遭老大罪了！多亏你们这些好心人明里暗里帮着，我心里知道，谢谢大伙了，我得记得大伙的好啊！”老人边说边抹眼泪。“阿姨，回家一家团圆是好事啊，回头把大兄弟直播账号告诉我，我从他那买大米，咱们店里增加新品种盖饭。”老板娘暖心的说到。“行，我也不知道怎么弄，这是他电话号码，你回头直接问他，今天我得点一碗鸡蛋酱面条，付钱啊！”老人豪气的说。一会儿，面上桌了，“今天的面特别香！”老人边说边挑起混合着油润的酱，金黄的鸡蛋，嫩绿的黄瓜丝的面大口的吃了起来。

　　吃完以后老板娘把老人送到门口，抱抱老人说：“您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身体，最难的日子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哎，哎，好，还得谢谢你里外的照顾，我都知道，姑娘啊，听大姨一句劝，别太要强，什么事别老憋在心里，你看我这一辈子，不是咬咬牙就过去了吗，多笑笑啊！”老人在老板娘耳边轻声嘱咐到。“好，我听您的，多笑！”老板娘含着泪，绽放出一个美好的笑容，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宛如三月的春花绽放。“好，这就对了，大姨走了，你好好着，有空到东北家来，大姨给你做鸡蛋酱面。”老人挥挥手，弯腰推着车走进了阳光里，尘埃在光线中折射着光，老人和车越走越远。老板娘抹抹脸上的泪又笑了，为老人高兴，她推门进来，看见老人坐过的桌上放着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

　　这天晚上，已经打烊，一位晚归的客人推门进来，使劲闻了闻“好香的米饭味道，你们不做面，改做饭了？”“我们员工餐，您也坐下一起吃吧，新买的东北绿色有机大米，你尝尝，要是吃着好，我把链接发给您，说我们介绍还有优惠。”老板娘轻松的给客人做着推广。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放在原木的桌子上，周围摆放着脆嫩的生菜白菜，散发着迷人味道的紫色的紫苏叶子，红色的甜椒，绿色的辣椒，白色的蒜片交相辉映，还有一份油亮的红色的酱和金黄鸡蛋混合的鸡蛋酱，上面还顶着些翠绿的香葱，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店里的人连同晚归的客人大家围坐在桌旁，温暖的光自上而下的照在没个人的身上，外面秋风有几分萧瑟的吹着。大家把自己喜欢的生菜或者白菜，紫苏叶铺底，放上热热的白米饭，自己喜欢的配菜，再放上一勺灵魂鸡蛋酱，做成一个大大的饭包，尽量把嘴巴张到最大，整个放入口腔，然后热的米饭和冷的菜，米香，菜香，酱香复合的味道在每个人的口中完美的融合，迸裂，让人不由得闭上眼睛，深深的享受这极大地满足感和幸福感。“大姨，原来鸡蛋酱不光拌面，放在米饭上也这么好吃！”老板娘在心里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