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伊面》眼小聚光

2、第一碗 老北京炸酱面

　　面馆开张的第一天是一个飘满柳絮的春天，空气温暖而干燥，夹带着北方春天略带泥土的芬芳。一位高大而有风度的老者推门而进，“开张了吗，咱这馆子？”声音浑厚而有磁性，中气十足，人看着和蔼可亲。“开了，开了，今天第一天，您是头一位！”老板娘微笑地回答，“呦，是我的荣幸了！”老人乐呵呵地进了门，老人穿件咖色风衣，质地挺实，袖口上低调的有某大牌的标，裤线笔挺，皮鞋干净，戴顶黑色的礼帽，。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是风度翩翩，卓尔不凡。“您要吃什么，我们这里主要是面。”老板娘招呼到，“面好，我是北京人，就爱吃面，给我来个老北京炸酱面吧，再加个凉菜，我先尝尝，可蒙不了我，我打小吃这长大。”老人爽朗的回答。不一会儿，面上来了，一个大海碗里，分成扇形，每个扇形里面依次放上时令的蔬菜，小阳春日里，正是绿的香椿，红的水萝卜下来的时候，还有白的绿豆芽，黄的豆嘴，像一幅拼接的五彩的画，面码下面是雪白筋道的手擀面，中间的位置自然留给酱，两大勺由五花肉，干黄酱，甜面酱小火慢熬的精华，还要带点油，这样才能让酱均匀的裹在每一根面条上，带着褐色而油润的光芒，散发着扑鼻的香味。老板娘还贴心地送上一头新下来的嫩蒜。老人看到这碗面，忙不迭的深吸一口气，又顺着碗边淋上点醋，用筷子均匀的搅拌后，大口吃起来。吃一口露出会心的微笑，“不错啊！这面！”他对老板娘大声的说了一句，然后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口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得快而急，且有声音，整个小面馆里都是老人吃面的声音，老板娘微笑着将一杯新泡的的茶放在了老人的桌上。

　　不一会儿，老人风卷残云地把面吃完了，用纸巾抹抹嘴边的酱，“真不错，您这面！自打我夫人去世以后我再也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面了，回头我得天天来，我就住在对面小区，几步路就到了，要不是我下午还有个活动，就这您这新蒜我还能再来一碗！”老人心满意足的夸奖着。“我们今天头一天开张，谢谢您捧场，欢迎您常来！老板娘合体的回答道，“好，好，好！”老人算完账，带上自己的礼帽，出了门。随后的日子里，老人不能说风雨无阻天天来，也是差不多，老人风趣健谈，介绍自己姓何，是老北京人，中央美院毕业，退休前是本市一所大学艺术系主任，同时也是全国小有名气的画家，所以即使退休基本也不闲着，身体不错，经常出外采风，写生，参加画展，活动，讲学，自己安排的丰富多彩。夫人几年前癌症去世，唯一的儿子在纽约做现代艺术，与老人的传统国画格格不入，用老人的原话说，“画的什么玩意，是人能看懂的东西吗”老人每次来如果有空都和大家聊会儿，博古通今，见多识广，从不冷场，无论店里的人还是其他食客，大家都很喜欢他。

　　暑往寒来，冬天的时候，老人却日渐消瘦，还不时咳嗽，爱吃的炸酱面也吃不了两口。“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到医院检查检查吧！”老板娘好心提醒。“去了，还没出结果，估计和我夫人一样，情况也不太好，哎，人上了岁数都有这一步，随缘吧！”老人达观地回答。天气更冷了，老人还没来过，老板娘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老人身体怎么样了，检查结果是好是坏呢。

　　这天，天气格外阴沉，寒冷，冬夜与天地连成一片黑压压的让人喘不上气，晚上的街道只有零星的行人和匆匆的车辆，寥落的路灯在寒夜中微弱的闪着，店里基本没人了，老板娘怕下雪路滑，让店员们提前下班，自己也准备关门，这是门一响，许久不见的老人挟着一股寒风推门而进，老板娘不由得一哆嗦。老人更瘦了，基本脱了像，高大的身材有些佝偻，仿佛小了几号，老板娘看了不由得鼻子一酸，差点没流下眼泪来，赶紧搀着老人坐下，倒上一杯热茶，放在老人冰冷的手里，“您怎么样了？”，老板娘关切的问道，“没事，您先给我来碗面吧！”，老人回答，“要不我给您做碗热汤面，再窝个鸡蛋，吃了暖和，好消化！”老板娘询问，“不用，要是不麻烦的话我还是想再吃碗炸酱面”老人客气地回答。一会儿，一碗混合着炸酱的咸香，豆芽和萝卜的清甜，芹菜的药香，手擀面的面香的炸酱面端上了桌，老人微微抖动着双手拌开了面，慢慢吃着，缓缓的讲开了他的故事。

　　“我这一生啊，也算是顺利，虽然出生在解放前，但是也是书香门第，凭借点天赋，上了最好的艺术类大学，毕业后在大学做老师，找了同一个大学教书的夫人，生了个健康的儿子，虽然儿子也有些忤逆，但是总体来说我在事业上兢兢业业，长足进步，受学生尊重，领导重视，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个人的画作也在业内也算被认可。生活中和夫人琴瑟和鸣，恩爱一生，我觉得一生足矣。可是前几年夫人因病去世，那一阵我感觉到生活黑暗，但是很快想开，人都有那一步，只是早晚的问题，所以我多参加社会活动，努力让自己不空虚，我又不缺钱，想吃什么在外面吃，衣服在洗衣店洗，儿子要给我雇个保姆，我讨厌陌生人在我家，觉得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可是白天还好，但是到了晚上，特别是这样冬天的晚上，天黑的又早，我就早早打开灯，我们家是二百多平米的复式，太安静了，安静地像一张嘴要把人吞进去，我在家电视就一直开着，而且调到最大声，这样家里好像有人气，热闹，但是我还是孤单，有时看着别人家窗户里灯光下一家老戏其乐融融的吃饭，听着隔壁大人孩子的吵闹声，闻着别人家做饭的香味，我就羡慕的受不了。我就埋怨老天，埋怨我儿子，为什么不能让我三代同堂，其乐融融，为什么别人都是一大家子热闹无比，到我这就剩我一个孤老头子，我有钱又有什么用。我每天晚上出去转圈，一是锻炼身体，让自己特别累，这样回家倒头就睡，才不至于让自己觉得没着没落，二是看看外面的车和人，感受一下人气，要不回家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天我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一个小巷子里面，一个年轻的红衣女子拉住了我，她穿的佷露，红裙子很艳，身上有一种脂粉和□□混合的气味，让我放松一下，我知道这是干什么的，我知道我不该进去，但是我还是进去了，因为女子拉住我的手贴在她身上，让我的血一下热起来了，我感觉到了年轻的□□，同时也感到了人与人接触的温暖，我已经好久没有与人挨得这么近了。从此，我就走进了深渊，其实，我年轻时对男女之事并不是很看重，我更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所以尽管年轻和中年诱惑很多，有不少明恋暗恋的同事，学生对我表示好感，我都在社会和人格的尺度下把握住了自己，这么多年只有夫人一个人，从未和他人行过苟且之事，你说老了老了怎么成了老不要脸了。哎，报应来了吧，前一阵状态不好，您都看出来，我去医院检查，肿瘤晚期，贫血的厉害，医生就让先输血，然后在进行治疗，输血前验血常规，HIV阳性，医生都以为搞错了，又验了两次，还是，到了流行病防疫中心，确诊了，就是，肿瘤也是因为晚期免疫系统崩溃引起的。我恭俭谦逊，自强自爱了一生，丢人哪，枉为师表，让人知道了我这一生成了什么，耻辱啊！我求医生给我保密，我给我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在路上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找人说说话，要不快憋屈死我了，我也看出来您是心地善良的人。我谢谢您这一段时间对我的照顾。”老人一口气说完，微微有点喘，黄色的灯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反着斑驳的光。老板娘先是有一点惊慌，继而镇定下来，握住老人的手：“何教授，您别着急，也别想不开，儿子不是要回来吗，不行去美国，那医疗水平发达，对这种病也有特效药，您千万别想不开啊！儿子回来前您一天三顿都过来吧，想吃什么我们给您做，不光面，都能做，要不再帮您找个保姆，您千万别想不开！凡是商量着来，总会有办法的！”“好，谢谢您，说出来之后心里舒服多了，我走了！”老人吃了几口面以后艰难的站起来走到门口，老板娘推开门说“我送您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不用，近，就在对面，您忙吧，给您添麻烦了，您这炸酱面真好吃，和我妈妈，夫人做的一样，我要找她们吃去了！”老人头也不回的挥挥手，蹒跚地走了，黑暗中漫天的雪花开始飘落，仿佛春天漫天纷飞的柳絮，老板娘看着老人一点点缓慢地过了马路，进了小区，孤独的背影被雪花淹没。她擦擦脸上的雪花，怎么越擦越多，原来是泪。

　　下了一夜的大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老板娘记挂着老人，但是没有联系方式，也不好去找人问，直到一周以后，雪化得差不多了，这天来了一位高大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卷画来找老板娘，同样高大有型，就是中年版的老人，但是气质不同。老人是谦和温润，中年人桀骜不羁，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魅力的攻击性，他介绍自己是老人的儿子，感谢老板娘对老人的照顾，把父亲亲笔画的画送给她，是一幅弥勒佛下山图，胖胖的弥勒憨态可掬，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生欢喜，写着“知足常乐”，有款有题，是一幅难得的精品。老板娘收下画，询问老人的情况，“去世了，自杀，在我母亲墓前，留下遗嘱说是肿瘤晚期，不愿在床上数日子等死，想有尊严的离开。是我不孝，没有早回来照顾他！”中年人带着一丝哭腔懊悔到。

　　晚上，打烊后，老板娘在灯下仔细端详着老人的画，想起中年人临走时说过的话“这是我父亲很喜欢的一幅画，让我送给你，他说希望你能快乐些！”泪水悄悄地在脸上流淌，老人常坐的桌子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静静的散发着香气......

　　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