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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浴火重生(一) 浮州城在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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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宫变,日昱中前。
浮州城上厚厚砌了一层雾气,这奇异的天色成了后来人口中宫中即将变天的预言。但雨水此时还未落下来,自中轴线至郊外浮山一带皆是熟悉的热闹,这热闹在日复一日中显得木讷,传自浮玉阁的莺歌燕舞都有些落俗了。
当年还是学徒的端仪好不容易自楚馆的暖香阁间脱身,成套的衣服被那些纤细手指揉皱了,这才踉跄站稳了扶住了发冠,只停留一秒的功夫又要被那阁主拉进去,若是个有心得站在对面望他们,准以为这陈医师留恋花街柳巷,弃了儒典药书,甘拜榴裙了。
“端仪医师,今儿个真是有劳你了,这金叶子是燕儿哥硬要塞给您的谢礼,您就收下了,好叫我能回去给他交差啊。”
端仪忙退一步,对着那些美人儿施礼道:
“使不得使不得,您给我的药费已经够多了,我楼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别呀,这戏台上可都要开场了,淮南来的班子,唱的是红拂夜奔,在我们这浮玉阁听,多应景,多难得呀!哎呀,您别走啊。”
几双香软腕子又要去够她,见端仪生疏的避着,几人发出了吃吃的笑声,瞅着那人面色拘谨到要发白了,便不再逗她。
“若是燕公子再觉得身上烫,可至红药楼寻我。告辞。”
端仪挟着药箱,又礼了一礼,洗过太多次的衣裳被那人的气度衬出几分可靠,端仪离开时也像走直线似的,后背也直,显出这人骨子里的端正循矩。这倒是浮玉阁不常见的了,她离开时未留意,刚才站在公子们前面,阁主身边的那双眼睛,仔细的亮了亮。
“燕哥儿病成那样,本以为这偌大的京城找不到一个愿意治花柳病的人了,没想到陈医师真心待咱们,真的来帮咱们,还不要谢银,这个人情咱们得还呐。”
阁主看一眼身边站定的公子,那人不同其他人的能言善辩,只垂了首,羞涩的点了点头。
“你待会收拾收拾,等戏台开了,轿夫在小门候着,送你去红药楼,你可要服侍好了,日后也好来往。”
“是。”
浮玉阁里架起戏台,吊嗓子的声音皱了幕布,阁中人上了妆,百无聊赖的支颐候着台上出将,阁外人已快到朱雀门,又被古玩摊子勾了兴致,正巧是熟面孔,便停下攀谈一会儿。
却觉摊子后的布料铺子跑出了一个人,那人年岁已高,白发要垂到脚跟了,却极有力的挥舞双手,一副疯极了的模样。他一身前朝陈旧破官服,嘴里还嘟囔着唱曲儿,端仪恍惚间听出楚歌的旧调子。
“凤君死,浮州亡!”
忽而一声嚎叫叫街上人乍然停下动作和声音,众人纷纷朝他身上瞅,古玩铺子的掌柜知道这人的身份,便带着调笑意味劝道
“孙狁啊,刚被放出来又在街上乱说话,可是大狱的饭比你家的饭还香些?别喊了,等下衙门又要来人拿你了。”
古玩铺子掌柜话语间不忘给一直瞅他的端仪解释
“此人是前朝老臣,年事高了却突然疯了。本来发疯的时候也少,平时常呆坐在古董铺子旁边晒太阳,和寻常老人没什么不一样。但前些日子…凤君坠城墙后,这人突然发作,在几个权贵面前喊了刚才这句不好听的歌,直接被官兵带走了。又因为在狱中闹的厉害,又被放出来了。”
端仪的视线未离开那孙狁,那人也正好听了掌柜的话正神智不清的望着他们,突然又急速朝她们冲来,对着端仪的脖子伸出了手。
“你看我做什么?!”
一直回想着如何治好疯病的端仪无暇躲开,恍然间,那人的手只离她一寸,孙狁像是突然崩溃,捂住了耳朵蹲了下去,端仪本能的伸手去扶,却发现是孙狁对声音一类极度敏感,在众人都未发觉有人自城外赶来的时候,他最先察觉了那些刚自朱雀门涌入的脚步声,又因着愈来愈近的声势生出恐惧,等端仪扶住孙狁的时候,那人已经抖若筛糠。
很快,长街上、街坊间的人们察觉那是一队佩着刺刀的官兵——身上纹路并非飞鱼等她们在皇城见过的样子,而是一身素黑虎身纹,神情也与巡街的那些衙役不同,各个面若寒霜,浑身透着狠绝意味。
而为首的那个蒙着半张脸,支着一柄纱帐帏幔,若隐若现却能瞧出气度极贵,只身乘着枣色飞骥,高束的发尾一直垂至腰间。腰间也被束着,勾勒出极细的身型。路过端仪时,那自顶冠垂下的纱幔顿了顿,察觉到端仪的视线,幔中人转头突然望她一眼,端仪却在那眼神中未读出任何情绪,只心道这应是个极难相处的性子。
“听说今儿宫里要给新选定的凤君赐仪,不会就是这位吧?”
“陈医师不知,这新选定的凤君前些日子就已经进宫了,但又被安排在城外驿站,本来说今儿个正式的要封城迎凤君的鸾车入宫的,谁成想现在都没收到关城消息,眼看就要宵禁了,若那位真是凤君,看起来确实不像之前那位那么...”
逆来顺受四个字堵在不远处说书人的了嗓子眼,古董铺掌柜和旁边的店主却心知肚明接下来她要说的是什么。
孙狁却在此时突然追上去,对着那队伍扯着嗓子喊“凤君死,浮州亡!”站在最近处的端仪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可那喊声还是传到了已走远的那队人耳中。端仪分明看见那队官兵停下了,除了为首的那个都转头向孙狁,可只停留片刻,便又追随为首的那个继续朝前。
真是个不怕死的。端仪松开手,因着宵禁将至,向古董铺掌柜示意过便匆匆出城。此时长街上的人们只顾议论着那人的身份,却都忽视了除了为首的那人,剩下的官兵身上都配着的刺刀,这看似追随的举动其实更像是押制,只是这一点除了端仪没有人看出来。
正如长街上的人猜测的,那队人马一路进了宫城。却与往昔凤君受封的场面稍有不同,为首的那位一直被请到了栖凤殿,才停下了。
殿顶几只灵鹊惊栖,哑声扑了翅羽。这动静也很快被入殿的一对宫人的脚步声掩住了,黄门手上捧着格式赏赐,远远看去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已自行散开头发的贵人坐在明镜前,摘了方才掩盖面容的纱幔,又换上了中原的白衣,朝那队进殿的宫人送去眼神,还未受封,已是十足雍容不迫,举手投足间风度像极了上一位这居室的主人。
被这人的气魄惊到的宫人垂低了头,依次上前为这新凤君上妆。灵洲容颜极艳,扮上浮州装束,更为摄人心魄。佩上凤钗时,宫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极重的发冠层层堆砌,像嵌入头皮一样,压的宇文识动弹不得,闭上了眼睛。
擦拭口脂的宫人年纪还小,未经此景的黄门行动仔细,绷直的手背却突然有些温热。黄门一时忘了宫中规矩,竟微微抬起头,望向宇文识的脸。可他神情仍是冷淡,好像一切,以及那颗快速落下的眼泪,都与他没有关系。黄门忙垂了头,等到一切已毕,宇文识便被独自留在偌大的栖凤殿,这陈旧殿宇原来被挂满了红绸,那刺着他双眸的光传来的窗棂上,正贴着一丝不苟的喜字。
他端坐铜镜前的身影投在白玉砖上极长一道,宇文识看见他的侧颜正映在墙上的字画上,那是一双嬉水鸳鸯,是先凤君的手笔,宫中人却未想着撤下。
宇文识顺着那张细致柔雅的鸳鸯一道描摹,却正触到不远处正被光照见的一个角落,那角隅隐秘极了,平日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此时却闪现了微弱的,一点点光。
宇文识突然看出了那被遗忘在角落的东西是什么,一阵心悸传来,视线胡乱的转开,最后定在不远处供着送子观音的祈龛前。
那是一条银链的一段。不知此处曾被囚过什么,链子有些发白了,却永远的落了褐痕。宇文识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