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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阑归时(二) 她的名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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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破晓时,东方宫墙混淆了天色。穿堂几只早莺穿过,青石板上摆几只清供,样式不一,花色雾浪似的,檐铃叫掠过,轻晃作响。
跪在殿外已久的膝盖隐隐作痛,卿山张望的眼神在触及那红衣软帽宫人的神情之后迅速收回,悄悄揉了揉膝盖之后,继续跟随她们一齐默不作声。等到几声细微狸奴叫声,殿门终于吝啬的推开一道缝,走出了一个举止老成的宫人,身后跟了一溜粉蓝云肩双髻黄门,各个捧着金案,上头摆了沃盥、香瓶、香饼等物,行动却极轻,一道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侧殿小门。
卿山的视线追随着那道黄门,未发觉举止老道的宫人留在殿前高阶上点了头,忽觉身体叫人架起,一声惊呼隐在嗓子中,又因着双腿使不上劲,直叫人提进殿去。
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这声响是昨夜至今朝这荒唐事的唯一重响,在此时则是不需言语的传报,而在告知殿中那位卿山来了之后,那些宫人又已默不作声的出去了。偌大的寝殿只留了卿山一个。
殿中垂饰的万千绸幔震撼着卿山,等到突然反应过来身边没有别人时,殿中燃着的安神香变成了无形的绳索,卿山被这不一般的香气牵扯,连呼吸都不敢了,她望着垂幔交叠处的那一头,满头冷汗。
有人开了内殿的窗,春将始,绣球已开满院了,风从庭院来,又自另一扇窗棂穿过,带起满殿合欢色的罗幔。那些丝罗软极了,层层交透,欲说还休似的,本以为终于露出个缝叫人看清殿深处的景色,却又被轻轻贴合的另一抹颜色遮住。
隐约瞧见垂幔延伸处,寝殿正中横一张美人榻,榻上人侧卧着,是才沐浴过,象白中衣外随意披件青金蓝罗,罗衣的尾摆慵懒的自榻上垂下,像鱼游动的尾巴。而那人膝前窝只锦荣四耳猫。柔顺的墨发搭在胸前,他的一只手搭在正与发尾纠缠的猫身上,修长手指戴着的鸡血玉扳指衬着猫瞳,而他睨一眼,此间生动便成了他美艳的衬托。
他的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条鲛绡,这条因着被他偏爱而极具盛名的罗绢,他却稍作端详片刻便放下了。此时猫儿叫起来,收回的手指顺道夹了夹颊上绒毛,好像突然想起了殿中另一人的存在似的,他侧回过脸,打量着罗幔后头的那个身影。
猫儿也察觉卿山在罗幔外,便自榻上跳下,钻过层层帐幔跑出去,而他也宠溺的转过头去,并没有制止。
此时罗幔涌动,只一刻空隙间,他的视线正好在落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容颜,叶卿欢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惊讶,但他很快便否定了内心中突然出现的那个念头,但紧接而来的迟疑在他的理智回神之前促使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距离那人只有一帐之隔的地方。
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罗幔后若隐若现,他想伸出手,却又收回。叶卿欢察觉了那人身上轻微的颤抖,像是极为恐惧他的靠近,这种自下而上的卑微叫叶卿欢的神情定下来,又伸出手,轻轻挑起鹅黄罗幔。
卿山应声通的跪下,因着不敢直视他,双眼不由自主的紧闭,她能感觉到叶卿欢的视线定在她的身上,但也只片刻,那罗幔被他放下,声音比刚才带些冷意,她听见那人隔着罗幔启口,道
“你是谁?”
卿山哆嗦着抬头,叶卿欢的眼神微微带些嗔怒,卿山是不知那些怒气是从何处而来的,只发现那是一张黠美到了极致的脸,五官是冷冽美,气度又在自小养出的从容端贵中多出一丝不耐虚文的疏离,生来便如隔云端似的,略带愠色之时,竟生出一丝属于人间的亲切。
“殿下恕罪!草民试子卿山。草民本是去拜访新友,谁知稀里糊涂...被送了殿下的洇月鲛绡,草民再也不敢了,求殿下饶命。”
卿山慌慌忙忙的又拜凤君,话刚出口又有些后悔,那软帽宫人才告知过她名字触讳了凤君,卿山该即刻改名才是。她无比懊恼的闭上眼,却听那人又道
“本宫的人找了这么多年都得不到这东西的下落,你竟如此轻易的得到了。”
“草民,草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叶卿欢看着她,看不出喜怒,道
“你从何处找到的。”
卿山闭了嘴,此时是如何都不能将苍月拉下水的。这人的沉默反倒使她的心思更为明显,细杆斑妃如意自罗幔后头伸出来,轻轻掂起卿山的下巴。叶卿欢仔细端详着那张脸,眼神突然变得阴鸷,突然正色道:
“凤凰栖枝元有定,岂随两仪换新光。”
卿山脸色大变,重重的将头磕在青松石板上,面如死灰。此时心情与来时的担忧不同,若说来时只想着为洇月鲛绡的事开解,卿山还心存一丝侥幸的生机。而她怎么也想不到,凤君居然提起了燕子楼那夜的事。
那是殿试后放榜当夜,卿山宴请几个考试院同窗,酒兴尽头勾了诗兴,在几人的捧场下,在燕子楼的包间中,卿山举盏,佳酿随着举止沾满衣袖,她吟出一首壮志诗。里面尾联便是叶卿欢刚才念的那句。
这诗的本意是卿山自比凤凰,凤凰只栖息梧桐树,她卿山入朝后也只效忠官家,绝不起不义之心。诗作到最后,捧场声不绝于耳。等卿山在残羹冷炙中醒来已是次日一早,所有人都走了,后来接连几杯香片茶下肚,卿山回味此事时咂摸出了不对劲。
诗中引了凤凰,这朝中能称得上凤凰的,当然只有中宫那位。而这位凤君过去是先帝的遗孀,谁料行册封仪式的当夜遇上宫变,先帝撒手人寰。但又因着宫中规矩,他不得不继续承袭凤印,扶持着新的官家,一步步走到今天。
叶卿欢以身侍候两朝,本就为宫中议论。卿山的诗稿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无疑将这陈旧往事翻出,纯粹找叶卿欢的不自在。好在卿山在考试院提心吊胆的等了许久,都未有人来治罪,这才以为那夜所有人都未记住这首诗,后来才放下心来在。
谁料叶卿欢还是知道了此事,也许已暗中盯她许久,终于找到洇月鲛绡的由头,名正言顺的治卿山的罪。
“殿下,这诗是草民醉酒胡诹的,绝无任何异心啊殿下!”
叶卿欢看着眼前不停叩首的这人,突然叹口气,道
“本宫不是不信你,但是有人想借这首诗来害本宫的孩子...本宫只能如此了。”
随后,叶卿欢再开口,如仙音纶耳般,轻轻吐出两个字——
“处死。”
殿门被推开,声音比当初关在身后时还要刺耳。叶卿欢放下帘子,不去看那些进来的人,他伸手去抱四耳猫,却觉刚进殿的那人迟迟没有带着卿山离开
“何事?”
“启禀殿下,有人将此人罪名全部揽下,宣称此人是无辜的。”
软帽宫人迟疑地看一眼卿山,继续道
“殿下可要见她?”
软帽宫人观察着罗幔后那人的表现,那人却一动不动,只得深深吐息,道:
“她叫陈端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