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凤记（女尊）》春如栩

4、夜阑归时（一） 进宫如此简

　　皎粉袍子近在眼前，绣痕心机浮显。卿山过去在考试院见到她时只觉得这人穿着虽华贵但洁雅，最爱沉香、豆绿、丁香绸子。如今仔细瞧了才发现，端仪衣袍角上的纹路未随时兴绣起并蒂之类，反倒是选了藕线缀满的蝴蝶。行动起来露出白月缂丝，翩然若梦。卿山想到那些对她年纪的疑问，更是不知那些传言从何而起。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张柔软白皙的小脸，半脸儿代面几乎要将端仪整张脸遮盖住，而眼睛生的极大，猫儿似的尾梢微微上扬，瞳似琥珀常含水，望着人时专注如稚子，下一秒却又浮出十分的从容不迫。卿山自她未遮掩处能瞧清端仪的朱唇略厚，却在这双眼睛的衬托下显出娇俏。

　　可惜过去见端仪，她也总带着一顶幂篱。这样教外物遮掩着，卿山不能确定这楼主究竟长什么样子。但卿山不知为何，仅小楼正式拜见这一面，她便不由自心底生出对端仪的亲近。

　　回到考试院后，卿山躺在宿处的榻上，还在回味这段奇遇。卿山很难相信自己的厨艺如此精进，仅几个鸭蛋便换来一张浮州城都寻不到的邀请函。而居然在今夜拜见到苍月苍大人，更是始料未及，想当年初试时人人都去拜孔庙，她可是将苍月当年作的那篇文章诚心诚意供奉三天，没想到不单中举了，还和苍大人说上了话。

　　翻个身，卿山从奁中取出苍月送的洇月鲛绡，小小的舍房立时满是花香，而鲛绡教她拿在手中，在心跳声中显出一丝不属于这狭小居室的沉静。

　　月光透过摘支窗流转进来，照到一抹榻边悬浮的微尘。卿山凑巧看见了，又顺着月光即将偏移的方向环视起室内。舍房实在是窄小，仅身下这张榻便占据了大半空间。榻上安着只箱子，好像里头的被子也需得挑个日光充沛的时候拿出来晾晒了，妆奁也早不算妆奁，除了一盒早年的口脂和篦子，其他格子都被卿山挤了笔头与读书时才想起来拿的发带。剩下也就一张方格书桌，油灯的芯儿当然烧不上连枝灯用的脂油，煤油都不是，卿山自灶房取来的豆油，烧起来还一股菜香味儿。

　　过去曾被凤君带着的，如今随着她挤在这小小的考试院厢房。卿山没来由的一阵心潮澎湃，突然坐起身，而那巾子仍安静着，任由她轻轻的又仔细的叠起来，捧放进奁子——口脂和其他物件儿全教倒了的，卿山还是不满意，摸了摸钱褡子，明儿个天亮就拿去打个银椟，日后总有机会，将厢房这些东西，全换成新的。

　　顶着个满盈月亮，索性睡不着，卿山开始干活了。她虔诚将妆奁放置在窗边，随即开始收视满屋的书。过去只觉得书这东西越多越好，今时今日中了举，才觉得这屋子的书，实在是太多了。卿山挽起袖子，将那些书砖头似的摞起，又砌墙似的摆放在舍房靠墙根儿难得的没堆放杂物的空白处。到底是个瘦鸡文人，满头大汗坐在桌前那只草凳上歇口气，这才意识到方才忙活这半天，好像也没收整多少。

　　而那些被卿山搜罗起来的，尽数教她放在床榻上。此时一帘硬席上堆满了散开后交叠的的书稿，卿山推也推不动又没了刚才的兴致收整，只得又爬上床榻，在书堆中掏出个小窝儿，扭着身子挤入书堆，嗅着那丝若隐若现的玫瑰香气，枕稿而眠。

　　就在这时，卿山突然觉得身旁书堆猛的震动一下。因着那动静未再传来，卿山懒得睁眼。

　　可是下一秒，考试院舍房一隅刚刚堆砌好的书稿尽数倒塌。书页砸在地上，哗啦之声不绝于耳。卿山眯起一只眼，还未瞧清发生了什么事，便觉厢舍的门突然被一阵强风带开，就连那盏因爬满的油痕稳固在方桌上的豆灯都被那力道放倒，卿山忙坐起身。

　　不单是风这样简单。卿山看清室内之际，还未惊呼出生，便被一阵强有力的力度压在了榻上。那力度分两股，是卿山此时身边站着的两个勋卫打扮的年轻女子。而不只是属于哪个勋卫的手，死死的捂住了卿山的嘴巴。

　　卿山被呛出了眼泪，她本就瘦弱的身子叫这样擒着，没多久便察觉不到四肢的位置了。而室内还有第四人，那人戴着软脚幞头，两条飘带垂在耳后，一身红色内侍宫服镶着黑色绦子，是卿山过去在应试时见过的宫人打扮。可这宫人为何在宵禁之时如此大张旗鼓的来考试院。若再来人可真的挤不进这厢房了，卿山突然生出这个念头。

　　“你是这儿的住客？”
　　宫人发了话，可她手下还堵着卿山的嘴，卿山只得使劲儿点了点头。说不定这些人来找的是考试院的管事，毕竟卿山自省这么久，都未想到哪里得罪了宫中的人。

　　“你叫卿山？”
　　卿山头脑一空，原先的侥幸在宫人的打量中逐渐落空。突然那宫人手中的拂尘伸了过去，卿山呜咽着拼命摇头。

　　“芜净人士，家中连人带牛整十六口，祖祖辈辈靠盐役为生，今朝才供出你这一个试子。你前年才进京，胆子倒大的很，接连做出犯上之事，还招摇撞市，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卿山哆嗦着，心道她若是真有这胆子，哪还能活到现在躺在这书堆中安睡啊。可那宫人仍不给卿山留话口，凑的更近，几乎贴着卿山的耳根子继续道

　　“你敢以卿山的名字入殿试，犯了凤君殿下的名讳，目无主上，此事凤君殿下不追究你也就算了，你竟敢走私宫中物件，窃取凤君殿下的贴身织物，你说说，你有几个脑袋够擦刀的？”

　　那件洇月鲛绡果然来路不明！卿山十分懊悔，本就觉得不该接过这件巾子，谁料竟生出事端。至于凤君殿下的名讳，卿山一个芥子大小的角色，哪有机会听说凤君殿下的尊名。卿山的泪水更加猛烈，谁道那勋卫突然松开了卿山，宫人退后一步，道：

　　“东西在哪？”
　　卿山仍觉四肢无力，只得朝那奁子努了努嘴，勋卫上前去了，取出那条洇月鲛绡，交到了宫人手里。那宫人轻轻抚过鲛绡，眼神回定到卿山身上

　　“带走。”